第三百六十三章

女孩坐在床边,两脚在热水里泡着。 丹娘将一幅白布摊在桌上,裁成一条条寸许宽的布条。 “本来该是浆过的,缠出来才好看。”丹娘将布条一条一条搭在桌旁,然后挽起袖子,揉搓着女孩的小脚。 “娘,我的脚麻了。”女孩膝弯下压了块木板,长时间压迫下,两脚渐渐变得麻木。 “再多压会儿。” 丹娘又添了些热水,然后拿起一块切开的生姜,在女孩脚上来回擦拭。 “擦这个干嘛?” 丹娘柔声道:“擦了姜,脚就软得像年糕一样,想缠成什么样就就缠成什么样。” 那年给玉莲缠足的时候,母女俩也是这样说着话。 但那时她心头是喜乐的。 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还要给自己的骨肉缠足。 “英莲……娘对不起你……”丹娘哭泣着,泪水一滴滴掉进盆里。 莺怜歪着头看着她的大肚子,“娘,你肚子里是个什么娃娃?”见娘没有回答,又问:“它有爹爹吗?” “我知道了,娘也不知道它的爹爹是哪个。对吗?” “英莲,你恨娘么?” 莺怜笑嘻嘻说:“公公说,等我长大,就学会杀人了。我想杀的人有好多好多,后面才轮到娘呢。” 丹娘轻柔地擦着她的脚说:“英莲想怎么杀娘呢?” “娘的身子本来是爹爹的,爹爹死了,娘又给了别的男人。我想把娘身上被别人用过的地方都切下来,还给爹爹。” 丹娘柔声道:“好啊。娘就好好活着,等着英莲来杀。娘知道,你打小就性硬,跟你爹爹一样。只是你没有你爹爹那样心实。这好还是不好,娘见识浅,也说不准。你年纪小,对事情还懵懂,只凭着一口气做了,往后可要留意,好好活着……把木棍咬上,忍着些。” 丹娘一边把莺怜的脚擦干,一边道:“缠了脚,头两个月最要紧,每次都要缠紧才不会走样。娘跟不了你那么久,你要记清,往后就得自己缠了。” 丹娘将四根小巧白嫩的脚趾握在了手里,“玉莲脚软,六岁才裹,英莲脚也软,但年纪又大了一岁,免不了要吃苦……” 丹娘手往下一拗,那脚骨头果然还是软的,趾骨几声脆响,四根脚趾便齐齐拗下,贴在脚掌下,唯有分开的拇趾仍翘着。 莺怜的脚也麻了,一时没觉出痛来,只觉得脚上阵阵发胀。 丹娘扯下一根布条,贴着拇趾绕到脚心,将弯折的四根脚趾紧紧缠住,一直到布条缠完,又取了一根,打横缠了两道。 拗断脚趾还不算痛,最痛的是将小趾相连的脚骨拗断,这样缠出的脚才尖尖的小巧细翘。 莺怜这会儿也觉出脚上钝钝的痛意,等娘一手按住了脚背外侧,一手拉紧布条,用力一紧,她清楚听到骨头折断的脆响。 莺怜身上瞬时冒出一层热汗,牙齿不由自主地咬住木棍。 丹娘在拗断脚骨的同时,布条也束紧了。 她用的是莲状的缠法,脚背弯成弓形,脚心中空,拇趾上翘,本来就小的脚掌顿时又小了一半,形成一朵尖尖的莲瓣形状。 丹娘来不及再做新鞋,等脚带缠完绑好,就拿了玉莲留在这儿的一只旧鞋,给英莲穿上。 趁着痛苦还没传开,丹娘拿起另一只脚,依样缠住。 第二根脚骨断折时,莺怜已经痛彻心肺,她把木棍咬得格格作响,两手拚命拽住衣襟。 等丹娘缠完,她把两脚提在半空,一点力也不敢使,哆嗦着一口一口抽着气。 由于脚背弓着,那脚看上去只有三寸大小,纤巧玲珑,白布裹得整整齐齐,比丹娘的脚似乎还小些。 既然缠了就得缠好,丹娘扶着她起来,让她站住。 莺怜双脚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往地上一站,身体顿时前倾后仰,接着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脚上传来刀切般的痛意,折断的骨头戳在肉里,痛得她面孔雪白,汗珠一颗一颗直往下掉。 丹娘胸口像塞了团棉絮般堵得难受,喉头阵阵恶心。 勉强又把英莲拉起来,让她再走,忽然眼前一晕。 两手捧着肚子,闭着眼呕吐起来。 丹娘吐出的除了清水,就是一些白白的精液沫子。 孙天羽听见声音,过来把她抱到自己房里,放在床上,取过被褥盖了,又往被里塞了两只床上用的暖炉,沉着脸坐在一旁。 隔壁那个女装打扮的孩子半趴半跪地伏在地上,两只脚斜着拖在身后,不敢沾地,脸色惨白,像小狗一样呜呜痛叫着,浑身不停颤抖。 ******************** 次日是个大雾天气,浓浓的白雾罩在山林间,隔开几步就看不清人影。 韩全一口一口喝着浓茶,然后掏出帕子抹了抹脸,舒展了筋骨,格格一笑,“哥哥,你心肠还不够硬呢。” 孙天羽淡淡道:“让兄弟见笑了。” “小弟怎么敢笑哥哥?哥哥多半想着小弟是个连鸡巴都没有的阉人,不懂得男女之情。”韩全靠在椅上,悠然道:“孙兄可能不知道,宫里也是有菜户的。 莫看是太监宫女,有些比平常夫妻还亲密着些。京师的八宝山是太监们凑钱买下的坟地,那里有间大屋,供的都是菜户跟对食的牌位。一年到头香火不断。” “兄弟说这些,是想说太监也有七情六欲。我这会儿靠着,就比直腰坐着舒服——”韩全挺身坐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精气凝然,“哥哥也见过封公公,你见他什么时候松过?公公讲的就是这忍字诀,能忍下心来。” “公公要回京师,已经来了信,让我随行。看公公话里的意思,快则半年,多则一年,哥哥将这里安顿停当,也要去京师任职。京中人事最是诡谲,哥哥若不能忍心,此行可是险之又险。” 韩全看了看天色,“这雾一散,小弟就要告辞。临行前还有一言,哥哥不妨听了——那两母女肚里不管是不是哥哥的骨肉,最好别留。小弟言尽于此,请哥哥三思。” 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天羽拍了拍手,让人把丹娘母子叫来。 莺怜一夜没睡,她两脚痛得不敢碰,支着腿悬了一夜,断骨处肿起来,又被脚带紧束着,痛得钻心。 这会儿有人来叫,她只好用手膝撑着身体,像还不会走路的婴儿一样,一点一点爬到厅内。 她爬得很慢,因为两脚不敢着地,只能向上翘着,那双玉莲穿过的绣花鞋,像纤软的月牙一样弯弯勾起,又像一对红艳的莲瓣,弯翘着在身后摇动。 韩全拿起莺怜的脚,翻来覆去看着,连连道:“裹得好,裹得好。好一双娇俏的小脚,真跟莲瓣一样。” 见到丹娘出来,莺怜就哭道:“娘,我的脚好痛。” “头两个月都要痛的,往后就好了。”丹娘劝慰着脱下她的鞋子,将略松的脚带重新系紧,然后用针线细细缝住,“等骨头长住了再解开。平时要多走才长得正,不然长好就走不得路了。” 丹娘说着扶了莺怜起来,莺怜扶着墙,纤巧的小脚一用力,立时痛得浑身打颤,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叫出声来。 良久,她试着迈出第一步。 小巧的脚掌落在地上,彷佛一瓣轻柔的白莲,但四根拗折的脚趾踩在脚底,脚内折断的骨头却同时刺进肉里,痛得钻心。 莺怜咬住唇角的小痣,勉强站着。 要不了太久,这双脚就会重新长好,变成崭新的美丽动人的形状,用来支撑她的身体。 ******************** 天气越来越冷,腊月里,神仙岭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并不大,只是房顶树上白了一层,院里的不久便化了。 丹娘已经临盆待产,孙天羽命人收拾了一间干净的牢房,屋里生了炭火,但牢里仍然没有设床,只在墙角铺了层稻草。 丹娘就躺在草堆里,扶着摇摇欲坠的大肚子,等待着产期的临近。 她穿了上衣,却没有穿裤子,身上只盖了条薄薄的布单。 不时有狱汉进来,掀开布单,让她张开腿,扪弄她的产门。 狱里日子无聊,狱汉拿她肚子里的胎儿打赌,猜是男是女,连孙狱正也凑趣赌了一份。 倒有八成人赌她怀的是个女儿,怀着胎就被奸了这么多次,一生下来,指定就是个淫材儿。 那狱汉笑骂道:“眼看到了月份,还夹这么紧。告诉你,我可是押了五两银子的小婊子,你要敢生个小兔崽子,我非把他塞回去,让你再生一个!” 丹娘裸着下体任他拨弄,侧过脸不言语。 狱汉悻悻然收回手,出了牢门。 过了会儿,牢门响了一声,孙天羽迈步进来。 “案子判了下来。” “斩罪么?”丹娘似乎浑身的精血都给了腹中的胎儿,那张粉脸白得几乎透明。 “不是。” “那是流放?” “也不是。” 丹娘疑惑地抬起双目。 孙天羽吁了口气,缓缓道:“你们按逆匪眷属处置,一律这官卖为妓,遇赦不赦,不许赎买。” 封总管返京后,不仅搬动宫内势力,坐定了白孝儒谋逆的罪名,并且面见何清河商榷案情。 依着他的意思,反正白孝儒已死,翻不翻案也活不过来。 毕竟是邸报明发的案子,为着朝廷脸面,索性冤枉了死人。 涉案的狱卒一口气杀了十几个,也能交待过去。 至于丹娘惹得何清河气恼,不妨顺水推舟判丹娘个斩罪,卖何清河一个人情;薛霜灵是逆匪,剐罪是逃不了的;白雪莲身为公门中人,理当斩首,为着刑部的体面,可移交刑部处置,不过封总管特意讲明,白雪莲在牢里受了风寒,只怕到不了京师。 其它白玉莲、裴青玉等犯,判为流刑从轻发落。 没想到何清河丝毫不承他这份情,板着脸道:案子既然已经由内廷定了,坐实了白孝儒谋逆,那他只能依律行事。 白孝儒身为主犯,应剖棺戮尸,其家中女眷由官府造册,一律卖入青楼为妓。 奇怪的是,何清河居然糊里胡涂把薛霜灵也一并归入另档,不但拟好的凌迟作不得数,连死罪也免了。 这案子来回扯了将近一年,封总管巴不得他放过不再追究,虽然心里纳罕,也当即答应下来。 却不知是吴大彪暗中向何清河知会了薛霜灵的身份。 白莲教虽灭,红阳真人却隐踪匿迹,保清河不愿轻杀了薛霜灵,又担心东厂借机生事,干脆装胡涂,先留住薛霜灵的性命,再借机行事。 这样一来,算是经大理寺点头,明明白白把案子结了。 一场大案到此云收雨散。 丹娘听着轻声笑起来,“官卖?作一辈子娼妓么?那可是太便宜奴家了。” 孙天羽看着远处,没有答话。 丹娘用手摀住眼睛,半晌低声道:“把我们卖到哪儿呢?县里还是府里?还是外省的青楼?” 孙天羽慢慢说道:“杏花村是逆匪产业,依律没入官府。我已经把它赎买下来。”他拿出一封文书,“你只需画个押。” 杏花村不过是家小小的酒店,又地处深山,值不了多少银子,而这些银子,还是当日丹娘托他照顾女儿而交给他的。 自己的身子都成了官卖的物品,何况这些已经不属于她的身外之物。 丹娘问也不问,接过笔,在上面圈了。 从此刻起,杏花村就是孙天羽的产业了。 孙天羽收了文书,淡淡道:“这间店往后就是妓院了。” 丹娘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你们没卖到别处,都让我买了。裴丹杏、裴青玉、白雪莲、白玉莲、薛霜灵五位官妓,一共六十五两。” “还值这么些银子呢。”丹娘笑着眼睛湿了,过了会道:“不是六个吗?” 孙天羽哼了一声,“那个不是。她只是条狗,你别管。” 丹娘垂下眼听孙天羽说道:“往后官府会定期派人查看,一个看是否逃逸,一个看接客的数量,还有就是收取卖身的金花钱。” “金花钱?” “官妓都要缴的卖身钱,逢二抽一,逐月缴入内廷,充作后宫脂粉钱。” 丹娘第一次听说这样荒唐的税钱,拿婊子们的卖身钱给宫里的娘娘买脂粉。 孙天羽说道:“这是按人收的,过些日子官府会来人,给你们定下卖身的价钱。这里偏僻,过往客人也不多,身价不会定得太高。” 一股寒意袭来,丹娘颤抖着抱住身体,良久道:“还有吗?” 孙天羽默然坐了许久,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快立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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