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圣殿的祈祷日是莉莉安每周最想骂人的时刻。 从黎明跪到黄昏，不能动不能吱声，还得在脑子里循环播放那些又臭又长的经文——光是想到要维持那副虔诚嘴脸一整天，她就觉得脸颊肌肉酸痛。 天才蒙蒙亮，她的膝盖就已经提前发出哀鸣。 彩色玻璃下的光斑在她脸上乱晃，没半点暖意。 她假装规规矩矩跪在软垫上，低垂的眼帘下全是压不住的无聊和困倦。 “厨房的苹果派现在该出炉了吧……”她脑子里全是这个，默诵的经文早变成一堆破碎的音节。 就在这时，侧殿回廊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 是个小孩，哭得又怕又疼。 莉莉安睫毛都没动一下。 她不用看也能感觉到——整个大殿里，每个跪着的身子都僵了那么一瞬，每张虔诚面孔都闪过一丝异样，但紧接着，所有人把头埋得更低，诵经声陡然拔高，试图用这份“虔诚”把那不合时宜的哭声彻底淹没。 “真行啊。”莉莉安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对神的敬意，果然比一个小屁孩的痛苦重要得多。 她袖袍下的指尖微微一勾，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神力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像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缠住那个吓破胆的小家伙，把他从那片贵得要命的地毯边拽开，拖到回廊更隐蔽的角落。 做完这小动作，她才开始装模作样。 身子轻轻一晃，她发出声要死不活的呻吟，正好能让旁边监督的大主教听见。她捂住脑门，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 “莉莉安？”大主教皱眉看过来，语气里是标准的不耐烦。 “大人……”她抬起头，眼神涣散，气若游丝，“侧殿回廊……有脏东西……瘆得慌……我有点扛不住……” 谎话张口就来，还配上了恰到好处的哆嗦。 大主教脸色一肃：“确定？”他板着脸问。 “弱得很……但膈应人……”她喘着气，戏很足，“得去清了……不然搅和了大家的祷告……” 理由冠冕堂皇。 “快去快回，处理干净。”大主教摆摆手，语气严厉。 得了许可，她“虚弱”地爬起来，搭着修女的胳膊，步子飘忽却飞快地溜向侧殿。 一拐出主殿视线，立刻甩开修女：“没事了，小问题，我能搞定。你别跟着，免得添乱。” 打发走修女，她在角落找到那个还在抽噎的小男孩。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 “怎么搞的？”她没好气地问。 “……对不起……”男孩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只知道道歉。 “算了，笨死了。”她啧了一声，手却利索地按上去。掌心微光一闪，伤口瞬间愈合，连个印子都没留。 她顺手扯过旁边帷幔的流苏，胡乱擦了擦地毯上的血渍，又瞥见男孩哭花的脸，从袖子里摸出块自己藏了半天、有点化了的蜂蜜糖，粗鲁地塞他手里。 “拿着。别跟人说见过我。赶紧滚。” 男孩捏着糖，傻乎乎地看着这位传说中圣洁无比的圣女大人一边满脸嫌弃一边治好了他的伤，还没回过神，就被她不耐烦地推走了。 莉莉安看着小鬼跑没影，撇撇嘴，脸上又挂回那副懒洋洋的德行。她重新摆好虚弱的架势，慢吞吞挪回主殿。 “解决了？”大主教问。 “嗯，清理干净了。”她垂着眼，声音还是蔫蔫的，“不知道哪儿飘来的，恶意很重，但好在没什么战斗力。” 大主教没再多问，只是示意她归位。 她重新跪回垫子上，心里有点小得意。这谎撒得天衣无缝，看来是完美糊弄过去了。殿堂里颂歌照旧，庄严肃穆，阳光灿烂。 冗长的祈祷终于结束。 众人恭敬起身，依次退出大殿。 莉莉安揉着发麻的膝盖，随着人流向殿外走去，心里暗自得意，大主教就是个笨蛋，又是轻松糊弄他的一天。 待最后一位信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大主教并未立即离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殿堂，最终落向侧殿回廊的方向，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幅帷幔上流苏末端的血迹。 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随后，他转身走向殿后那间存放杂物的小仓库，取了一根完全相同的新流苏。 返回回廊，他亲手解下那根染了血渍的旧物，将新的流苏仔细系回原处，并未唤任何一位修女前来打扫。 圣殿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一切掩于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