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风雪像是永无止境的灰白色沙暴，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色彩与声响。在这片被生命遗弃的冰原尽头，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了。 莉莉安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皮毛斗篷，兜帽边缘凝结着一圈冰棱。 她像一座会移动的黑色礁石，沉默地对抗着这片死寂的严寒。 她的脚步很稳，仿佛脚下不是能吞噬一切的深雪，而是坚实的大地。 岁月和传闻将她打磨得更加棱角分明，也更加遥远。 “魔女”的名号早已不再是某个具体地点的污名，而成了一种流传在酒馆低语和篝火怪谈中的、模糊而恐怖的传说。 她大多时候懒得纠正，甚至偶尔会推波助澜——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头，能省去太多麻烦。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几乎要被风雪彻底掩埋的凸起。 那是一个人。 蜷缩在一处几乎不能称之为遮蔽物的雪窝里，像一只被冻僵的幼兽。生命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莉莉安停下脚步，她的眼神里没有什么变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了无数类似结局的疲惫。 她最终还是走了过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动静。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皮肤青紫，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冰碴摩擦声。 他的眼神涣散，蒙着一层死亡的灰白。 然而，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莉莉安兜帽下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时，某种认知似乎穿透了濒死的混沌。 没有尖叫，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了然的平静。 他翕动着破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带走。 “……黑火……魔女……” 他的话语断续不清，但莉莉安听懂了。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挡住了部分吹向他脸上的风雪。 然后用火焰围绕着他的周围画了一个圈。 “……很温暖……但他们说……黑火……只吞噬……”他继续说着，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莉莉安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冷得快死的人，还挑剔火焰的颜色吗？” 那人也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回报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只是……好奇……看来……传言……也不全对……” “传言很少是对的。”莉莉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与外界传闻中乖戾阴鸷的魔女截然不同，“它们通常只挑最有趣，或者最吓人的部分说。” “那你……吞噬我吗？”他问，语气里没有害怕，反而像是一种认真的咨询。 “今天不。”莉莉安说，目光落在他几乎冻成冰坨的靴子上，“我的火今天只想安静地烧一会儿。” “真好……”旅人喃喃道，眼神又开始涣散，“……太冷了……梦里……都只有雪……” “那你梦里本该有什么？” 旅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聚集最后的气力。 “……家……壁炉里的火……是黄色的……很暖……妻子烤的面包……有点焦……孩子的笑声……” “听起来不赖。”莉莉安评论道，她伸出手，没有触碰他，只是拂开了他肩头新落的积雪。 “是啊……”旅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回不去了……他们都……不在了……” “没事的。”莉莉安说，她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驱散了些许死亡的寒意，“把你看到的壁炉和面包，再说得仔细点。我喜欢听别人描述吃的，尤其是暖和的东西。” 于是，在那片仿佛世界尽头的冰原上，濒死的旅人用破碎的语言描述着曾经家中的温暖，而传说中的魔女则安静地蹲在一旁，像一个最耐心的听众。 风雪依旧，却仿佛无法侵入这小小的一隅。 旅人说得很慢，很艰难，但莉莉安从未催促。 直到他的声音逐渐低微下去，描述也变得断断续续，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但却仍倔强地不肯死去。 他再次望向她，用尽最后一点清晰的神志。 黑色的身影微微颔首，低沉的声音穿透风雪，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他们都在等你。” 一句话，赦免了他所有的挣扎与遗憾。 “……火……真暖和啊……”他最后喃喃道，目光彻底失去了焦点，仿佛真的穿透了万千风雪，看到了那片温暖的沃土。 莉莉安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是很暖和。” 他没有再醒来。 莉莉安又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确认了那微弱的呼吸终于彻底停止。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风雪立刻重新包裹了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已然平静的躯体，转过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冰原的更深处。 黑色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也化成了风雪的一部分，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