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在疗养院的被褥里躺了整整三天。每当试图翻身，耻骨附近就会传来过电般的酸麻，雷恩说那是魔力回路重新编织的触感。外伤倒是奇迹般愈合了，本来想看看关于魔法的书籍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但是雷恩严肃地拒绝了我。他在我眼前比划，说我现在的身体像个摔碎又被粘起来的水晶瓶，总算能装些东西，但稍微碰撞又会完全碎开，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风险。点开属性面板，【能量值】下面整齐地排列着13颗青铜星星，我越看就越恨得咬牙，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充电宝，但是什么时候充电和放电却都由不得自己。 “早安，魔法师小姐。执政厅的执法官刚走，说是等您身体恢复了再来问话。”黛西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晨光在她修女帽边缘镀上金边，“今天有新鲜出炉的枫糖浆面包，要蘸着奶油吃吗？” 我对黛西道谢，浓郁的香甜在口中蔓延开来。 “黛西，这里的人…会给失忆者重新命名吗？” 修女擦拭勺子的手顿了顿，青金石般的眼眸漾起笑意：“您终于决定要告别'魔法师小姐'这个称呼了？” “嗯，你觉得…莉莉安怎么样？”这是我昨晚好不容易想出的名字，跟我穿越之前的林安有些相似之处，更方便自己适应。 “真是个好名字，莉莉安小姐。”黛西温柔地回应着，阳光穿过她蓬松的金色鬈发，在亚麻床单上洒下细碎光斑。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哦不，那就是天使。黛西被我盯得有些脸红：“怎么了莉莉安小姐，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没什么，直接叫我莉莉安就好了。”我回过神来，赶紧转移话题，“对了黛西，你昨天告诉我今天可以出去看看了。” 黛西突然合掌：“差点忘了！今天翡翠桥有周市集，我正好要去买香草，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好啊！”我兴奋起来，再在床上待下去，我的身上真的要长蘑菇了。黛西牵着我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晨雾还未散尽的街道上，面包房蒸腾的热汽与铁匠铺飞溅的火星交织成网，这是我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接触这个世界的日常。 “那栋楼好高啊！”我望着一座数百米高的建筑，与周边低矮的建筑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观星楼，白天对民众开放。”黛西好像有些兴奋，“要不要上去看看？” 石板路在脚下咯吱作响，黛西牵着我一路小跑来到楼下。 “这是浮空石板，扫一扫就可以上去啦。”黛西露出她的手腕，对着石板上的魔法探测器晃了一下，“滴”的一声，浮空石板便载着我们缓缓上升。石板很快到了顶楼，我跟随黛西来到窗边，她紧攥着我的胳膊：“看！云鲸群！”晨雾中浮现出蓝鲸轮廓的魔法生物，背鳍上站着挥动光鞭的驯兽师，“它们负责运输跨洋货物，最近在帮建筑队搬运花岗岩……” 我向下张望，整个城市犹如嵌在群山间的巨大圆盘，远处魔法学院里不少人骑着扫帚在尖塔间来回穿梭，蒸汽与虹光从上百座熔炉烟囱里螺旋升腾。我看了许久，然后乘着浮空石板回到地面，黛西带着我来到了翡翠桥。香料气息率先涌入口鼻，紧接着是魔晶灯管在帐篷顶交织出的霓虹瀑布。黛西轻车熟路拐进挂着'禁魔草药'招牌的摊位旁。 “小心货箱！”黛西拽着我避开驮兽车队。双角蜥蜴喷着硫磺味的鼻息，背上叠着三人高的橡木桶，贴满'北境陈酿'标签的酒桶缝隙里渗出浓郁的酒香。转角突然爆发孩童的尖笑，某个系着红披风的小身影正猫腰钻进人群。黛西刚要开口提醒，我的亚麻裙摆就被猛地掀起。 “快看！修女穿的是老修婆的皱布——嗷！” 我钳住那只脏兮兮的手腕时，熊孩子脸上的雀斑都吓白了。他腰间挂着的弹弓与玻璃珠叮当乱晃，身后三个跟班也愣在了原地。一个崩指弹在他的脑门，熊孩子捂着脑袋倒退两步：“你…你怎么不像其他修女那样尖叫？”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女孩的身体，但是再伪装已经没有意义，索性不演了。钳住男孩的手腕反拧到背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口袋里的玻璃弹珠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驮兽的蹄铁下迸裂成晶亮的碎屑。 “魔女！你是魔女！”男孩的咒骂突然带上哭腔。我见差不多了，于是打算放过他。谁知道他虚晃一枪，当我们穿过香料摊时，熊孩子再次企图偷袭，我抄起摊位上的绒羽掸子，精准抽在他撅起的屁股上。男孩捂着屁股蹦起半尺高。 “你、你怎么预判到我的无敌战术！” “你太弱了！菜鸡！” “这不公平！”男孩蹦跳着嚷嚷，“我叫克洛，下次我会赢的！” “随你的便，下次再敢来我把你腿都打断。” 克洛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带着他的三个小弟灰溜溜地逃走了。黛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捂嘴轻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治住这群小恶魔。” “哦？他们很出名吗？” “嗯，经常掀我们修女的裙子，我们又追不上他们，不过也不是什么坏孩子啦，就是很调皮。” 听完黛西的话，我只恨刚才没抽得更狠一点。熊孩子只是一个小插曲，一路吃吃喝喝，逛着逛着，竟然已经到了傍晚，我和黛西回到了月露疗养所。黛西将刚才买的香草放在石臼准备碾碎，我坐在一旁有些无聊，想了想问道：“对了黛西，你有什么打工的活能给我介绍一下吗？总在这里赖着白吃白喝也不是个事，还得补上你们的医药费呢。” “咦？雷恩神官没有告诉您吗？银月城的医疗都是免费的。”黛西抬头看着我，“自从维斯城主上任之后，他就把修道院改成了月露疗养院，一边接济像我和雷恩这样的孤儿，长大后还能继续在里面工作，一边救助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他管这叫做…嗯…对了，基础民生福利，嘿嘿，有点拗口。” 我脑子轰地一下炸开，联想起前面的见闻，连忙问道：“能给我讲讲维斯城主吗？” “您问维斯城主啊……”她突然将晾药架转向西斜的日晖，金丝般的阳光霎时穿透薰衣草束，在石墙上织出流动的紫雾，“那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了。” “维斯城主是二十年前来到银月城的，他的故乡据说是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那时的银月城就像发霉的橡木桶，贵族老爷们在腐烂的酒液里狂欢，而我们这些渣滓就在桶底发臭。” “十二岁那年的雨月，我蜷在铁棘子爵府的马厩里。那晚的雨特别冷，冷得连鞭子抽在背上都像火烙。老爷新买的狮鹫幼崽扯断了我三根手指，就因为我没按住它喝水的碗。狮鹫幼崽的乳牙比刀锋还利，可是老爷说，'奴隶的手指不如畜生值钱'。” 说到这里，黛西顿了一下，我没想到黛西还有这样的过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笨拙地握紧了她的手。黛西冲我笑了笑，却主动抬起左手，向我展示她手指上的齿状伤疤：“没事，我早就走出来了，因为就在几天后，维斯城主发动政变，获得了银月城的统治权，从此，银月城彻底改变。废除奴隶贸易，没收贵族封地，魔法学院免费入学，建立全民医疗……改变银月城的不是剑与火，而是他带来的维斯法典。” 听着黛西的回忆，我越听越肯定维斯就是我的老乡。 “当时好几个家族试图用金币赎买特权。”她突然轻笑出声，将碾碎的香草放进瓶子，“维斯城主当众把他们送来的金币熔成项圈，套在他们家主的脖子上游街。” “后来全城都在传颂他熔金为铐的壮举，但对我来说，最震撼的永远是他那晚的模样。他骑着高高的战马冲进铁棘子爵的庄园，剑锋挑飞了我颈间的项圈。” 黛西的呼吸突然急促，“染血的披风扫过时，那些平日耀武扬威的贵族像鹌鹑般发抖。而我们这些奴隶跪了满地，额头紧贴着浸满血污的沙地，可他突然把剑插进地面大吼。” “『站起来！』” 她突然拽着我后退两步，将晾药架插在地上，模仿起那晚的维斯。 “『站起来！！！膝盖骨是月神赐的珍宝，不是拿给蛆虫们下跪用的！』” 黛西的怒吼与她记忆中的声音重叠，我从未想过能见到黛西这种模样。 “当最后一个奴隶颤抖着站直，他的剑锋划过满地断裂的项圈，火星在我们脚边迸溅。” “『从今往后——』” 暮光扫过她噙泪的眼瞳。 “『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人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