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掀开帐篷帘子,见到一个身着喜服,坐在床榻上的女人,她身上红得暗沉,似是泡过污血,仔细一瞧,绣在红袍上的金色凤凰在昏暗的烛火中闪着诡异的光。 我的身体好似被谁控制住了,一步步向女人走去,想拼命尖叫,声音却全然消失在喉间。 女人缓缓站起身来,不知怎么到我面前来的,我都没看见她双腿动过,她也许是飘过来的。 她似笑非笑,“怎么看地上,以为我现在是鬼?” 红盖头下,一道粘稠阴冷的视线粘在我脸上,我害怕的闭上双眼,鼻尖闻到逐渐靠近的冷香。 女人凑到我耳畔,发丝拂过脸颊,留下被蛇爬过的阴森感触。 “小夜,别忘了,我在地狱等你。” ……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打湿了衣襟。 帐篷里空无一人,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伸手探去发现是凉的,扎克索很早就离开了。 我恹恹地坐起来,给自己倒些水喝。 昨晚,叶知意时隔许久,再度出现在我的梦里,她去塔扇丹和亲那年,我做了诸多关于她的梦。 但去往青州之后,锦安的物事就如封禁书阁的山水画,于尘埃中泛黄褪色。昨晚得知我如今在塔扇丹,即刻便想起了她。 只要去赴那异族女子的约,便能知晓叶知意到底身处何种地狱,咬牙熬过三天我就能回到青州,让一切回归原位。 我不想参与这所谓的游戏。 一来我并不太相信那异族女子的承诺。 二来,我不知道能否承受那未知的地狱之邀,我怎么能在见识过地狱后,再心安理得地把叶知意独自一人留在其中。 话虽如此……我却明白,我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地狱中的她。 心不在焉地走出帐篷透气,发现扎克索正在刷他的马,他给马安上马鞍,似乎要出门。 见我出来了,他立刻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神采飞扬地指指马,露出灿烂的笑。“????????” 他的笑容和他的泪水一样纯粹炽热,就算我听不懂他的语言,也完全被他周身散发的温暖气息包裹起来。 “扎克索。”我喊他。 扎克索像被雷击中了一下子呆在原地,他傻傻地站在那儿和我遥遥相望。 “我昨晚才知道你叫扎克索,应该是这个发音,没错吧?”我笑道。 青年看起来很呆,他漂亮的卷发像鸟窝似的乱糟糟地翘着,几缕发丝从抹额旁耷拉下来,尽显憨态。 嗯……为什么还是不动,他打算在那里站一天吗? 尴尬让空气凝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默默缩回帐篷。 有人快步跟了上来,一把抱住我。 他毛茸茸的头发把我脸颊弄得好痒。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叫你名字呢。”我小声嘀咕。 就这样,我们和好了。 扎克索确实要骑马出门,他带上了我,就像我们每次出门那样,我侧坐在他身前,双手散散握住缰绳,他环着我,紧了紧我脖子上的毛领子。 今天天气很好。 他没有去牧羊。 “我们去哪里呀?”我大声问他,风声在耳旁呼啸,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环住了我,并将下巴轻轻放在我肩头,这种无声的回答让我心里莫名安定。 他今天反常地安静,安静到我甚至不太习惯,我试图说些什么缓解当下的气氛,哪怕说的话他无法理解。 “你说,现在是一场梦吗?我应该还住在锦安的宅子里,当一个坐井观天,不谙世事的官家小姐,指着头顶上被四方屋檐围起来的天,问我娘头顶上的月亮什么时候才圆?” 顿了顿,接着道,“我见惯了锦安城四四方方的天,有时也会梦到自己去往更辽阔的地方。” 马蹄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扎克索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环紧搂在我腰上的手臂。 我自顾自地说着,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儿地往外涌。 “但是,当我真的站在一望无垠的天穹之下,我才发现我离锦安已经很远很远了,那些把我框起来的宅邸宫墙是梦,不厌其烦地回答我问题的娘也是梦。梦醒后,我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因为锦安已经容不下我。” 我是在寻找一个归处,还是在寻找一个梦。 现在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说着说着我困了,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后来感觉有人轻轻拍我,我又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前逐渐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我睁大了眼睛,立刻清醒过来,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向扎克索。 他笑眯眯地伸手捏捏我的脸,接着牵住缰绳狠狠一挥,马匹奔腾在草原之上,离城池越来越近。 这么说,今天出门是要进城吗? 我感到无比兴奋,模仿以往见过他人骑马的样子,微微倾着身,嘴里大喝几声“驾”,仿佛这样能让马儿跑得更快。 城门之上,有“玉中”两字。 玉中位于梁国塞北,这,这是梁国的城!!! 直到走进城门,我的脑子还晕乎乎的,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真的吗? 我原以为那么难接近的故国,就这样轻而易举,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地就回来了? 我真的,回到梁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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