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狂风大作,天地混淆。 周围有几顶油布帐篷散了架,帐篷里的御寒被衾,各类武器,还有许多看不清的东西都被风粗暴地卷到天上,排列好的货物也逐渐抵御不住袭击,没有方向地朝四周翻滚着。 大多狼群向沙暴的反方向狂奔,它们生在大漠,对这些常见的危险有自己的应对方式,仅仅少数几头未来得及逃离,被卷席入风暴里。 而我从未历经沙暴,因此除了跪在骆驼旁最大的货箱边,使劲抓着箱子边缘,避免被风刮走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骆驼受惊,拼命挣扎着逃离桎梏,奈何那拴着它的木桩太牢固,无论如何都牢牢钉死在沙地上,也不知那群沙盗是用什么法子固定的。 风沙肆虐,无数沙子擦过脸颊和露在外面的皮肤,刺痛难耐,我不敢睁眼睛,生怕沙子进到眼睛里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子被人抱起,我呆愣与满脸血污的少年面面相觑,一下子就看到他的左眼皱在一起,黑乎乎的鲜血从狰狞的伤口汩汩流出。 我心一咯噔,手脚顿时发麻。 意识到我在看他,他立即不自然地偏过头,试图将那可怖的半张脸藏起来。 我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嗓子在用力地吞咽哭声。 少年动动嘴型,似乎在说话,但现在除了呼啸怒号的风,我什么都听不见。 怎么会这样,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他看了眼天边,随后双手紧紧钳住我的肩膀往下压,让我坐在地上,接着利落抓起倒在旁边精疲力竭的骆驼身上的缰绳,将货箱重新与骆驼固定。 沙暴逼迫得越来越近,人与狼的厮杀最终变成天灾无情的大屠杀,空气浑浊,面前能看到的范围越来越小,就连在我眼前的少年我都渐渐难以看清了,他的五官被风沙吞噬,只剩一团无尽的黑。 他打开货箱,把里面的货一股脑儿往外扔,最后抓着我的腰,把我塞进箱子里。 这箱子的大小差不多被我填满,剩余的位置不够他一起躲进来,我渐渐意识到他只打算把我藏在箱子里。 那他呢?他怎么躲? 少年伸手胡乱把我往下按,力气相当大,我努力挣扎着直起身子对他大喊,“不,不要——我躲这里了你躲哪里!” 他皱眉,似乎没想到我还可以乱动,于是用更大地力气把我一下推倒在箱子里,这一刻,他双臂撑在我耳侧,明明我们相距咫尺,我却连看清他最后的表情都做不到。 温热的液体横流。 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他滴落的血水,脑子里只剩浆糊,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喊,“可是!!!到现在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啊!!!”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话! 我之后要去哪里找你呢? 记忆里只剩下一张无法和别人形容的脸,我丹青学得两天打鱼三天晒网,连石狮子都画不像,更别提画人了。 要是我太笨,记忆力太差,忘了你长什么样子,又该怎么办呢?!耳畔,只来得及听清一句轻叹,四周就陷入了彻底失控的黑暗。 意识到他合上货箱,把我牢牢关在密闭的,隔绝外界混沌的空间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像是被无数刀刃刺穿,除了疼痛,什么感觉都不剩下。 我扯着嗓子嘶喊,用力拍打着货箱顶部的木板,自己都不知道嘴里颠三倒四地在哭些什么。 一直以来,我只自私地知晓自己靠近死亡会如此可怕,却不知看着他人走向死亡,也是如此可怕。 明明有机会和狼群一起逃命,也可以自己藏在这个箱子里的,为什么最后选择救下我?我这种人到底哪里值得他那么拼命了? 好咸,好苦,好疼,沙子进了眼睛,我使劲揉眼,泪水重新冲出眼眶。 哭着哭着我又开始骂他,骂他为何那般爱管闲事,在大漠中救下半死不活的我,将我救活后也没见讨得什么好。 我胆小,爱哭,心思敏感,走不得跑不得,还抢走他日日披在肩上的黑狼皮,带着他做强盗,害他的狼受伤。 如今,更是害得他连命都丢了! 如果去了阎王殿,一定要狠狠说我的不好,划掉我生死簿上余下的阳寿,让我亲自到他面前去磕头赔罪! 可是,可是……连火都不认识的人,到底明不明白怎么告状啊,不要什么都不说,喝下忘却一切的孟婆汤就进入轮回了,知不知道? …… …… 浑身无力。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眼睛连睁开一丝缝隙都做不到,我伸手摸摸眼皮,差点没吓得又昏过去……眼皮肿到手感已经不正常了,无法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再碰,摸索着试图坐起来,突然没轻没重撞到头,疼得我龇牙咧嘴,这是何处?好窄的地方…… 缓了缓,记忆逐渐回笼,还记得昏迷之前,我遭遇了沙暴。 狼群养大的少年救了我。 我奋力撑开货箱箱顶,热浪与致盲的日照蜂拥而至,刺到眼皮发痛的白光意味着,我真的从这场沙暴中活下来了。 呆坐半晌,直到眼睛适应了外界环境,可以睁开看清眼前事物。 吞噬掉无尽生灵的大漠更明媚亮丽了。 一层层沙丘如同向外推开的金浪,细腻的白金色细沙甚至能媲美磨成粉的黄金,蓝得令人心碎的天空干净到找不出一点杂质,清澈无辜到没人会相信,就在不久前它才张开血盆大口,嚼碎了我面前的一切。 那个驻扎的营地已经消失了。 我的周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黑色货箱,以及一具骆驼骨架。 骨架身上的缰绳紧紧与货箱相系,靠着骆驼的重量,以及拴住骆驼的木桩,我并未落得被风沙磨掉血肉,埋骨黄沙的下场。 接下来的日子,我定要竭尽全力地活着。 总不能让那个傻乎乎的家伙死得毫无意义,对吧? 面向从死亡中诞生的骄阳,我迈出了坚定地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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