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九章

——妈,你看得到么,欣欣这丫头越来越像你了。 ——爸,妈,奶奶,你们一定要保佑欣欣,让她这辈子平安顺遂。 “差不多了。”高阳上前,拍拍高欣欣的肩:“走吧。” “嗯。”高欣欣也跟爸妈唠嗑完了,她撑着双膝站起,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高阳立刻扶稳她:“怎么了?” “跪久了,腿有点麻……”高欣欣脸色发白,“头,好像也有点晕。” “你太瘦了,贫血了。”高阳一阵心疼,他扶着高欣欣走向一处干净的水泥台阶,“坐会,看看夕阳。” “嗯。” 两兄妹坐下,吹着晚风,看着即将落入山间的太阳。 高阳从口袋摸出一块桂花糕:“吃了。” 高欣欣愣了两秒,接过糖,拆开包装纸,糖心已经变成半粉末状,她用锡纸垫着,小心地喂进嘴里,还剩一半,还给高阳:“你也吃。” 高阳接过,全部倒进嘴里。 “嗯,真甜。”高欣欣笑着皱眉:“长大后就没那么爱吃糖了,记得小时候,我们天天吵着奶奶要吃糖。” “尤其是你,都长蛀牙了,奶奶不给你你还闹,说奶奶重男轻女,找爸妈告状。”高阳笑着回忆。 “哪有!我怎么没印象?”高欣欣笑了,“你别欺负我小时候不记事。” 高阳不再争辩,他伸手揉揉高欣欣的头:“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 “老哥!”高欣欣给了高阳一拳:“你讲话怎么越来越爹味了。” “这叫长兄如父。”高阳说。 “知道了知道了。”高欣欣一边回味着嘴里桂花糕的甜,一边望向天边渐渐冷却的橘红晚霞。 她慢慢歪头,靠在高阳的肩上,声音轻柔、忧伤,但并不难过。 “哥,你知道么?爸妈刚走那会,我觉得一切都特别荒谬,没有意义,活着也特别没劲,幸好还有你,不然我肯定撑不过来。” ——我也是。 高阳鼓励道:“那你是自己够坚强。” “现在想想,幸好撑过来了,其实人只要活着,总能找到意义。” 高欣欣欣然微笑:“我现在,要照顾萌小羊、茵茵,还有夏姐,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她们就是我的家人,如果有一天危险来临,我不得不牺牲自己才能救她们,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同样是死,比起我之前因为父母走了而想死,会理直气壮很多,我也不会觉得这样死掉很自私,或者有什么不对,我可以很坦然很轻松地面对死这件事……” “可能奶奶、爸爸和妈妈,当初为了救我们而死时,也是怀着这种心情,并不害怕,也不痛苦,他们不是被迫在受苦,也不是走投无路,他们是无怨无悔地做出了选择……每次这样想,我就没那么难过了。” 高欣欣抿了下嘴:“我也不知道讲清楚了没,哥,你以后要是想他们了,也可以像我这样想,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高阳不说话,伸手拍拍妹妹的肩,然后将她揽到怀里。 高欣欣把脸埋进高阳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两兄妹就这么安静地待着,直到晚霞消失,夜幕降临。 “走吧,回家过年。”高阳说。 “好。” …… 上午十点,安梁区,三医院。 天公作美,今天暖阳高照,万里无云,正适合除夕这样的喜庆日子。 住院部的大门口也贴上了春联,挂着灯笼,一派喜庆。 楼下的小公园内,穿蓝白病号服的病人们散漫地游荡着,有三五成群像小孩一样嬉戏打闹的,也有独自一人蹲在墙角碎碎念的,还有立在原地仰头看着天空眼睛一眨不眨的。 喷泉旁有一个象棋石桌,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一边下象棋一边晒太阳。 左边的医生姓孙,很年轻,身材瘦小,戴黑框眼镜,斯斯净净,颇有点文弱书生的感觉。 他开局炮打中卒,不忘闲聊道:“老唐,你知道忒修斯之船么?” 对面的医生四十来岁,有点斜顶,胖嘟嘟的肉脸,圆鼻头,宽下巴,长得颇有福气,他上马保卒,一脸不屑:“这话题,我初中就不聊了。” “聊一聊嘛。”小孙继续下棋,“我一直没琢磨明白,你看啊,一条船在海上航行,每过段时间它就换上一块新木头,当船上岸时,所有木头都换了一遍,那你说这船,还是原来的船么?” “是,也不是。”老唐慢悠悠地下着棋。 小孙皱眉,有点失望:“老唐,你又来这种车轱辘话。” “呵呵。”老唐高深莫测地笑了:“人体细胞每6到7年就会彻底更新一次,那我问你,7年前的你,还是你么?” “这个嘛。”小孙略一思考:“当然是我。” “非也,非也。”老唐吃掉对方一个炮:“是,也不是。” “跟你聊天真没劲,不懂就不懂嘛,又不是丢人,我看你呀光长年纪,没长智商。”小孙对前辈老唐毫不留情,吃了对方一个马。 “呵呵。”老唐也不生气,“到了我这年纪你就会明白,光靠智商,很多问题都解决不了,得靠悟性。算你走运,今天心情好,我来跟你掰扯掰扯。” “洗耳恭听。” 老唐上马将军:“我说是,也不是,取决于不同的哲学观,你呀,跟大多世人一样,纠结因果,沉迷永恒,身为有限个体,却想追逐无限,自寻烦恼,自讨苦吃。” 小孙一愣,手上的车都忘了堵马脚。 “你把自己的生命看做一个整体,并产生可以掌控和理解它的错觉,那你当然还是你,你是你的主人,不管你体内的细胞更新多少次,你永远是你,不管物质如何更替和泯灭,你还是你,你们喜欢把这东西称之为灵魂、意识,认为它们永恒不灭。” “不是么?”小孙说。 老唐眯眼微笑,“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不觉得生命是一个整体,它只是无数个流动变幻的瞬间的不断叠加,别说七年前的我不是我,上一秒吃你卒的我,也不是这一秒的我。” 小孙手里拿着炮,傻眼了。 老唐侃侃而谈:“换句话说,根本没有‘我’这种概念,我并不存在。生命也不过是无数个当下的累计,这个累计让我们产生了主体和客体的错觉,让我们觉得自己是自己,其他是其他,宇宙是宇宙。” “小孙,你好好想想,你诞生于这个宇宙,又如何能从宇宙中剥离出来?” “狂妄啊!无知啊!” “就像鱼思考自己跟海水的关系,却不知道,它什么都不是,海水也什么都不是,它们的共同名字叫海洋。” “所以,你的答案是?”小孙说。 “下棋。”老唐淡淡一笑:“下棋就是你,就是我,就是宇宙,就是无限。” 小孙似懂非懂,他眉头一皱:“那,那艘船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船?” “诶,又着相了。”老唐摇头叹气,平车将军,死棋。 “6号!7号!”一名医生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士:“谁让你们偷我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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