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唔！” 时间是晚上，栉田在没有路灯以外灯光的状况下，独自离开宿舍，往海边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看起来有些焦躁，表情也明显与平时温柔的模样不同……接着，她抵达路灯与长椅并排的海边小巷，咂嘴的同时踢飞附近的栅栏。 “……啊——烦死了……真是的，那女人是怎样啊……！居然对那家伙露出那种谄媚的表情，明明才跟平田分手没多久，真是个轻浮的女人……！因为我说的一句话就脸色苍白，真是活该！” 栉田激动地踢着栅栏，同时从嘴里吐出粗暴的话语。 既然房间里有隔音设备，就没有必要像以前那样特地走到外面，冒着被别人发现的风险来发泄郁闷……尽管如此，她来到这个地方做出这种事情的理由……恐怕是因为这里就是被绫小路看见本性的场所吧。 栉田自己没有发现，但她下意识地把绫小路当作自己的男人……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坐视轻井泽对他抛媚眼，不惜采取表面上的优等生栉田桔梗不会做出的行动——把性行为的痕迹秀给轻井泽看，也要把轻井泽赶走。 老实说，如果轻井泽没有离开那里，栉田就有可能在她面前暴露出本性……正因为栉田下意识地察觉到这点，她才会做出那种行动。 她对绫小路抱持的感情，很难说是单纯的恋爱感情。在试图排除绫小路的过程中，她确实窥见了他隐藏的能力，把他视为特别的人。 常言道喜欢的反义词是漠不关心，但她是因为强烈地意识着要排除绫小路，才会看见他的优点，以及应该说是本性的部分。 栉田桔梗对地位有着特别强烈的憧憬。 她想要拥有比其他人更好的地位，想要受到所有人的认同……她这种认同欲求，可以说比其他人还要强烈。 栉田虽然优秀，但并非天才，无论在课业或运动上，她虽然能成为第二、第三名，却无法成为第一名……正因为她对此有所自觉，所以她不惜勉强自己，也打造出“受到所有人信赖的存在”这种角色。 她平常的言行举止，几乎可说是演技。 虽然不能说全都是谎言，但原本的她自我意识强烈，不适合居中协调……她甚至压抑原本的性格，运用优秀的洞察力来周旋，逐一观察周围人们的反应，采取适当的行动，借此获得“人气者”这个立场。 当然，一直做那种事情，会累积惊人的压力。 她过去会以在博客上写些谩骂来发泄压力，但自从那个博客被发现，演变成事件之后，她就会像这样用言语吐露压力，借此维持精神的平衡。 然而，她把手机忘在房间的失态，导致她对绫小路吐露压力的场面被看见。 这不像她会犯下的失败，但那时她很想尽早吐露郁闷，所以才会没注意到自己忘了东西。 栉田因为被绫小路看见自己的本性，而瞬间陷入恐慌。 她故意让绫小路摸自己的胸部，让他当场答应不对外说出自己看见的事情。 就结果来说，除了知道那件事件的堀北铃音之外，绫小路成了唯一知道栉田隐藏面貌的存在。 老实说，栉田在本性被看见的时间点，就预料到绫小路看着自己的眼神会混杂着轻蔑。 至少，过去知道栉田本性的同班同学们，都对栉田投以轻蔑的视线，对她恶言相向。 就算表面上掩饰，但既然知道自己的本性，栉田认为对方内心应该会对自己抱持负面情感。 不过，绫小路的态度却与栉田的预测相反，几乎没有改变。 虽然知道本性后，他好像就不再完全信任自己，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也没有出现明确的负面情感。 这点在打算把他逼入绝境之后也一样，他顶多就是会稍微透露出“真麻烦” 这种情感，完全没有对自己抱持负面情感的样子。 当然，他对他人漠不关心也是原因之一吧……但不论理由为何，绫小路的那种态度在栉田眼里都显得非常新鲜。 老实说，就是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虽然栉田以前曾当面对绫小路说出讨厌他，但那终究是那个时间点的感情，未必会持续到现在……即使知道自己的本性，绫小路的态度也没有改变，还在背后行动，将栉田的策略悉数摧毁。 对栉田来说，他看起来就像是至今从未见过的特别人物。 这么一来，好奇心转变成好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想多看看绫小路特别的一面、想成为那种特别存在的女人，成为跟其他女人不一样的存在……这种感情就是栉田选择跟绫小路发生肉体关系的根本原因。 一旦有了关系，栉田看见平常超然的绫小路一心一意地贪求自己身体的模样，就得以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那么厉害的男人，居然会这么着迷于自己的身体……这件事实充分满足了栉田的自尊心。 正因如此，她无法原谅轻井泽惠这个对绫小路抛媚眼的女人。考虑到卡拉OK包厢的事件，可以想象她应该是在绫小路的指示下行动的棋子。 如果她只是作为他的仆人行动，栉田还可以容许……至少她不像自己一样让他着迷。 栉田认为自己的立场比较高，借由这么想默认了轻井泽的存在。 不过，那时轻井泽明确地对绫小路抛了媚眼。虽然不知道她本人有没有发现，但她当时对绫小路的眼神，完全就是恋爱中的少女。 ——这家伙是我的男人—— 栉田看见她腼腆地和绫小路说话的模样，那瞬间心里就涌起这种强烈的情感。 她觉得眼前的女人是无可救药的可恨存在，于是笑着把性行为的痕迹展现给她看。 结果轻井泽逃离现场，绫小路则追了上去。 栉田无论如何都无法容许绫小路抛下自己去追轻井泽的行动，回过神时就来到了这个地方发泄郁闷。 只要在这里像这样等，绫小路说不定就会过来……她应该在无意识中怀有这种淡淡的期待吧。 “——你还真是粗心呢。这不像你哟，栉田同学。” “……唔！堀、北……！” ——然而，过来的人却不是绫小路。 我听见熟悉的声音而转过头去，就看见飘扬着黑色长发的苗条美少女……知道栉田过去、令人厌恶的同班同学——堀北铃音正盯着我看。 “……有什么事？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难道是跟绫小路同学约好要幽会吗？” “你从一开始就把本性全开出来了呢。是发生了让你这么失去从容的讨厌事情吗？” “……唔！吵死了……！这跟你没关系吧……！比起这个，你回答我的问题！” 栉田因为被说中而焦躁地瞪着堀北，咂了嘴。现在的她，不管怎么看都失去了从容。这不管由谁来看都很明显。 栉田被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焦躁感所煎熬，完全脱掉了优等生的面具。 而且，眼前这个人是她从入学以来就一直想排除的堀北，这件事成了让她拿掉情感刹车的主因。 “我只是在散步时听见了声响，觉得好奇才过来。结果就看见你失去平时的从容，还口吐恶言……老实说，我很惊讶。” “……唔！那又怎样……？既然你知道我的本性，就别因为这点小事就惊讶。你该不会以为我改头换面了吧？” “我并没有这么想。可是，也是呢……最近的你看起来比之前从容。感觉你和绫小路同学的关系也比表面上更好，而且也不见你打算陷害我和绫小路同学。” 栉田好像对堀北的指谪有什么想法，而打算立刻反驳，但她在反驳前嘴角却浮现浅笑……她用充满优越感的声音……对堀北说出了至今不打算说出口的话。 “……是呀，因为我跟绫小路同学有肉体关系。感情会变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就说给你这个自视甚高的家伙听吧。我呀，跟绫小路同学做爱了……而且还不只一两次……最近几乎每天吧。你所依赖的绫小路同学，可是沉迷于我的身体呢。” “……是吗？” 对栉田来说，她应该是打算借由暴露自己跟绫小路的关系来让堀北动摇吧……老实说，她真正的心声是想看见纯真的堀北满脸通红地反驳。 然而，堀北甚至没有脸红，依旧用一如往常的冷淡眼神盯着栉田。栉田对这副模样很不爽，于是焦躁地再次开口： “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说谎吧？你该不会在想心爱的绫小路同学不可能会背叛你这种蠢事吧？如果你怀疑的话，我就详细地告诉你绫小路同学是怎么跟我做爱的吧？”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挥舞的武器是真实，不是谎言。虽然你有必要的话也会说谎，但你不是会说这种无意义谎言的人。” “那么，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可是被我抢走了绫小路同学哟？你啊，不是喜欢那家伙吗？” 栉田并不是随便乱说。就栉田看来，堀北对绫小路抱有恋慕之情……栉田感觉她那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并没有判断错误。 然而，就算被告知心上人被自己横刀夺爱，堀北也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这件事让栉田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是啊。我对他的感情，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好感吧……毕竟至今为止，我被他救了好几次……对他抱持恋爱感情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而且，这份感情并没有轻浮到只是因为被其他女人抢先一步，就会动摇的程度。” “咦……？” 堀北用笔直且毫无阴霾的眼神盯着栉田看……看见她那了然于心的眼神，栉田感觉就像被迫看见自己所没有的纯粹……不禁感到畏缩。 她现在的眼神就是拥有如此的力量。 “你会像这样失去从容，大概是因为在绫小路同学身上看见了其他女性的影子吧？虽然我了解你因为出现强力的对手而感到焦躁，但说到底，你觉得他的对象会只有一个人吗？你就算和他有肉体关系，大概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吧？我猜，你大概是用发生肉体关系来威胁他保守秘密之类的，是这方面的理由吧？” “……唔！” 堀北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似的说中栉田的现状，秘密被揭穿的栉田狼狈得显而易见。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在看似不谙人情微妙之处的堀北面前，暴露出这种丑态吧。 就算学力或运动能力被超越，只有洞察力不会输……正因为栉田原本是这么想的，所以受到的冲击才更大。 “如果你会在那种地方受挫，那他的恋人宝座就由我收下了。至少我认为他不讨厌我，所以应该可以得到不错的回应。就算被拒绝，我也有办法像你一样，从肉体关系开始。” 堀北若无其事地这么宣告。栉田因为堀北的这番话而怒上心头，她粗暴地怒瞪堀北。 “……唔！你、你做得到那种事吗？至今好像连男人的手都没握过的千金小姐，居然可以妥协只当炮友……！” “如果是普通对象的话，我没办法呢。不过，对象是绫小路同学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哟……因为他很特别嘛。你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从肉体关系开始的吧？” “……唔！” 栉田尽管被堀北散发出的异样魄力压制，还是以锐利的视线瞪着堀北。 那道视线并非单纯对看不顺眼的对象……而是对明确的恋敌所投射的眼神。 “你老实一点不就好了吗？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绫小路同学知道你的本性……事到如今，你还在介意什么呢？我觉得他不会因为你稍微失态就抛弃你哟。” “……！吵死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自说自话，我受够了……！我绝对会让你后悔……！” 栉田这么唾弃完，就转身走回宿舍。堀北看着她的背影，同时叹了口气。 “……哎呀呀，真不该做不习惯的事呢。居然帮敌人雪中送炭，我到底是怎么了。” 堀北独自这么低喃，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融入黑夜，从云间探出头的月亮照耀着她的脸，那表情混杂着忧愁与成就感，显得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