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概是九月中旬的时候,王平仲拿到了何畴送来的调查报告。 碧湖是个占地面积很大的风景区,如果不是因为调查这件事,何畴都不知道,这年头还有这么多人有寄明信片的习惯。 在住所的办公室,王平仲翻看起报告。 蔺夏,今年十九岁,A大音乐学院大二在读……王平仲看着资料中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照片大概是大学入学时照的,长得很漂亮,但气质傻傻的 他想不起来自己认识她。 王平仲问道:“你确定就是她?” 何畴回答得不容质疑:“确定,我对比过监控,她当天出入过碧湖附近的邮递站,查过航司记录,她应当是去江州旅游,甚至……” 何畴犹豫了一下说道:“她和您住的是同一间酒店。” 碧湖酒店的项目周期长,王平仲经常要往返两地,他没有在江州置业的打算,一直住的是寰驿旗下的星级酒店,他在那儿有一间长包房。 越想越觉得奇怪,王平仲时不时的看那张照片。 不久前他参加过A大的峰会论坛,那一天他鬼使神差的跑去追一个连正脸都没见过的女孩儿,音乐系,很可能就是她。 他正皱着思索,何畴忽然又说道:“我还查到,她和您的弟弟有来往。” 王平仲抬头看向他,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王家有三兄弟,老大王君迁和老二王平仲是一母所生,老三王黍离则是王远山与第二任妻子所生。 何畴在不知真相以前,也脑补过豪门兄弟明争暗斗的戏码,但事实上,王家三兄弟的关系很和谐,甚至可能比一般家庭还要和谐。 很重要的一点是三人的年龄差距比较大,他的老板王平仲今年二十九岁,王君迁比他大八岁,王黍离比他小八岁,这种年龄差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兄争弟夺的可能性,毕竟王君迁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王平仲是半大小子,王黍离就更不用提了。 “有来往?”王平仲知道弟弟的习性,“他的女朋友?” “也不算。”何畴实事求是,“就是经常在一起玩。” 王平仲翻着那一沓资料,何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他将文件阖上,放到一旁,“没事了,你回去吧,辛苦你了。” 何畴从书房退出去,折腾了这许久,他对这件事的评价就是“莫名其妙”。 一张莫名其妙的明信片,不知道怎么戳中了老板的心思,要这样翻江倒海的找,真找到了,反而又轻轻放下了。 何畴走了没多久,王平仲拿了车钥匙出门,驱车到南江中路的一家俱乐部。 黑金色调的门厅中间摆着一盆堂花,做旧的青铜花器,酒红色玫瑰、深紫鸢尾、巧克力色秋英、黑色马蹄莲,花材选用很适合秋天,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上二楼进包厢,门一开就闻到一股雪茄味,果然,靠门的这边圆桌边坐着三个人正吞云吐雾。 王平仲和人打了招呼,邵柏宇正在里面的包间打牌,四人手边都摆着筹码,数他的最少。 王平仲问他,“你今天是专门来做散财童子的?” 坐邵柏宇左手边的阮正阳笑,“坐这快俩小时了,邵柏宇这张脸啊,青过白过就是没红过。” 坐在对面的寇林和他唱双簧,“脸为什么青了?” “胡不了牌憋的。” “脸为什么又白了?” “给人放炮了气的。” 两人一唱一和,听得邵柏宇微黑的面色更黑了,“诶诶诶,你们俩在这演《智取威虎山》呢!” “啪”地一张四条甩出去,一直不吭声的薛时眼疾手快,将面前的麻将子一推,“胡了。” 王平仲过去看他的牌,一筒的刻子加上两组顺子,单钓四条。 王平仲安慰邵柏宇,“还好不是一炮三响。” 几个人笑得要捶桌子,邵柏宇一脸郁闷的丢了筹码,薛时换王平仲上桌。 “这要怪我侄子。”邵柏宇试图为自己的牌技,挽回那点微薄的尊严,“上周陪我奶奶打牌呢,坐了一下午,屁股都快坐穿了也没胡牌,我心想不至于啊,结果后来一转身。” “我侄儿坐我后面沙发上看书呢,看了一下午!我说我怎么老输呢。” 书通“输”,有些爱打牌的讲忌讳,还有什么牌桌上不能借钱借火,因为会借给别人运气财气,不能换座位,这叫“换风”,会破坏运势。 阮正阳啧道:“那你这背运走得够久的。” 王平仲摸一张再打一张,劝他,“你赶紧找你侄子要碗童子尿解一解霉运,要不然都不好意思赢你。”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呢,下一秒就自摸了。 几人里,王平仲和邵柏宇是发小,和寇林,阮正阳也是玩了很久的朋友,唯有薛时是聚会上认识的,不过也算处得不错。 邵柏宇可能真得去解霉运,打到最后跟个铁屁股似的,都不带挪窝了。散了牌局,王平仲才和邵柏宇说正事。 “你下周去法国替我拍个东西。” 邵柏宇家里做酒庄生意,常年往法国跑,王平仲把电子图录和编号一齐发给他。 邵柏宇点开大图,是一盏极漂亮的玻璃灯。 “给你哥买的?”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期,蒂芙尼工作室制造出一批极为精美的玻璃灯,这家工作室的所有者路易斯·康福特·蒂芙尼是同名珠宝品牌创始人的儿子,2018年,一盏在诞生之初就价格高昂的“睡莲”台灯,在佳士得纽约拍卖会上拍出了三百多万美元的天价。 王君迁有收集这类昂贵玻璃制品的爱好,他的生日在十一月份,做弟弟的只能投其所好,早早备下一份厚礼。 邵柏宇啧啧道:“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弟弟就好了。” 明里暗里占他便宜,王平仲拍拍邵柏宇的肩,“大哥都是从小弟修炼起来的,我受累,先做你大哥,你以我为榜样,好好学习实践。” “滚!”邵柏宇伸腿就要踢他,王平仲一躲,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欸,干嘛去,还有下一趴呢。” “不去了,回家。” 嘴上说着回家,王平仲却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路上堵得厉害,他也不着急,过了最繁华的那一片地,道路一下畅通起来。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子靠一处路边停下。这时已是夜深,外面来往少行人,他望着A大的门匾,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了这里。 看资料的时候,他第一眼先看见她的名字,蔺夏,念起来挺好听,刚巧,四季里他最喜欢夏天,又看见她的长相,眼里一股倔劲儿,很漂亮,可是漂亮的人他见多了。 念头一闪,觉得奇怪,没见过面的人,想这么多干什么。 是啊,没见过的人,却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银杏树,他连正脸都没见过,就魂摇魄乱。 他和大哥好,和黍离也亲,大哥言传身教,所以大哥怎么对他的,他就怎么对黍离。 何畴说她和阿黍有关系,不是男女朋友,但恐怕也不会远。 王平仲望着对面,除了大门的光亮外,往里延伸,灯光只有星星点点。 他在A大校门外停留了两首歌的时间,而后驱车离开,他什么也没想清楚,只是想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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