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燕剪裁云破,鸯簧炙雨干。惜花清晓卷帘看,惟有海棠娇嫩不禁寒。 想到人难见,愁来泪易弹。思量前事好无端,做下恩恩怨怨许多般。 右调《海棠春》 且说王嵩自从端阳回家,被妇人缠个不了。又罗家半老佳人,老阴少阳,这一夜伤了元气,有些咳嗽不安。桂姐见他如此,劝他静养几时,且不要常常过来。怕露花不免行房,有伤身子。王嵩道:“宗师将到,我也要收心几时,好去应试。”就一连两三日,不到这边来。那知露花这丫头,尝了滋味了,倒夜夜想着弄,他和香月原是相好的,明明与他说知,反瞒了桂姐,悄悄半夜开门过来小王睡。从此一夜也不放空了。弄得王嵩不但咳嗽,竟大病起来。安可宗请医调治,都说是色欲过度,须吃人参。桂姐特地送人参二两与他。偶然一夜,为放心不下,叫露花开了门,自走过那边房里问病。王嵩不知是他表妹,问一声:“姑娘睡了么?”露花忙接口道:“姑娘自在这里,问大爷的安。”桂姐问慰了一番,又道:“人参要用,等我再和母亲要些来。”随即打从旁门,过自己这边来,心下想着了露花丫头,毕竟瞒了我常走过去缠他,以致他病不得好。骂道:“你这歪刺骨,想夜夜过去缠他,快与香月抬桌子靠住了门,立待我叫开才开。若再私开了门,我定然对爷和奶奶说了,打你个死。我不但不曾有染,爷原许我配他,见见料然不妨。”露花道:“多蒙姑娘抬举,怎敢违拗。只是去年十二月,我月经来了,不想前七月里来了一次,如今八月尽了,还不见来。”桂姐道:“若是有了孩子,看你怎了?”从此露花也只领桂姐的命,两日过来度一次,都是日里。王嵩少年人,一扶便起,病都好了。 到了十月里,东昌府太守姓施,原是湖州人,会魁出身,极好看文章,极喜见文士,要季考各学生员。安可宗是府学,王嵩、刘康是州学,一齐往本府德考。大凡季考不比提学的严紧,三人同坐在一处。刘子晋原有过一次科举,就是安可宗也文理大通,但不是长枪手。题目发下,府州原是两样。大家商量改窜,都是精金美玉的文章。试毕回家,不及二十日,太守发案,王嵩第一,刘康第二,府学安可宗,也考在一等十一名。那安伯良越势利起来,奉承小王就如现任官府一般。就是冯贡生,大加赞叹,反托安伯良为媒,要招外甥王嵩为婿。安伯良特到王家传话,与李氏说了。李氏为只一个儿子,怕入赘不便。安伯良来见冯士圭说了缘故,冯贡生道:“我只一个女儿,又不便嫁出。少不得明年乡试后,方才成亲。成亲后,就请亲母过来,一家儿住了,左右寒荆是亲母妹子,有何不妙?说来了我这里,女家好先行聘过男家去。”安伯良又到了王家,索性请出王奶奶来,说明了这事话。李氏欢天喜地,满口应承。冯家拣了大吉日子送了大礼,王嵩也回家,料理回聘。正是: 花迎喜气皆含笑,鸟识欢心亦解歌。 且说冯贡生送礼后,倏忽冬尽春来,又是新年了,这年是科举年分,正月里,存儿约了王嵩,又在竹西庵与卜氏私会了一次。卜氏道:“今年考举人,求告老天,等你中了举就好娶我了。我曾和二兄弟说过,你几时可来,拜拜弟兄两个,才见你实实娶我的心。我的住房,被大伯弟兄卖来分了,小米子田,还是我收来做供膳,讲过嫁后与他。去年腊月里,恶大伯又来催促,说道,索性不嫁,便不嫁;既托嫁,只管延捱怎的。我哥弟只是不理他,只怕过了正月,又要来唠叨哩。”王嵩道:“我就是明日来拜。”两个又弄了一次,各自回家。 到了次日,王嵩写了两张红贴,叫老仆跟随了来拜卜大、卜三,只卜三一个出来接见,也只说些闲话,各各心照罢了。过了一日,卜三写了他大哥一张帖,又自己一张帖,独自回拜小王。适值王嵩已出门,不及相会。从此卜氏嫁王嵩的事,已有七八分了。 三月里,提学道发牌来考东昌府。科考这一府秀才,兼考童生。牌上限二十日,生童取齐州里录科,依旧是王嵩第一,刘康在第五。连童生两案一齐送府。卜三官也取在童生数内。刘大趁着考事正忙,又拉了弟兄,来摧改嫁的事。千不合,万不合,卜三为姊姊得紧,回言道:“从古以来,凡是改嫁的,女家拣人家,男家受聘。如今已是二婚了,你们要多少聘礼,我和家兄,好斟酌做事。”刘大道:“这个不敢多要,多则二十两,少则十六两,是咱临清的旧规。只不得嫁小王,若嫁小王,就要财礼二百两,统不去告诉他先奸后娶。”卜三大怒道:“这是屁话,凭我姊拼个不嫁,你昆仲也没奈何了咱!”刘大只得别了自去,一路和弟兄们商议道:“听他口气是要嫁小王的了,只怕这一向两下里私自往来,也不可知。我们如今趁小王考的日子,先在府里告一张好弟妇的状子,弄他进不得场。一则他便怕咱们,不敢娶了;二则他有才学的,断绝他中的门路,好么?”刘二道:“咱弟兄出状子不雅相,还寻个旧邻为头,随分再写上几个,这便是公举事情。上官容易准行,左右还有田地,后来分用着的,大家凑些少银钱送人,也不是难事。”刘大道:“有个丘茂是他旧邻,又是我心腹,不打紧,待我去央他,就烦他寻几个同去,你们大家去凑些盘费起来,快些做事。”各自散去。 只刘大一个去寻丘茂,路上撞见了,说了备细。丘茂道:“你老人家,我谁想你的东西,你只叫弟兄们凑几两银子来,我自做呈子头,我自寻人,我自去告,包你像心像意便了。”果然丘茂和写状子的商议,把要嫁娶来做通奸证据,写了一张公举呈词,丘茂为头,随便写上几名,托言近邻,刘大拉了弟兄们六两银子付与丘茂,道:“事成自当相谢。”丘茂留二两与妻子买柴米,自家拿了呈子,来到东昌府,正值应试的士子纷纷来至。但见: 搪行李着,大半脚夫;携书籍者,间多童子。青衿头白,足蹒跚而欲前;黄口乳香,意蹁跹而自得。或问吾兄下处,端在何方;或云小弟贱名,取于某处。或有父有兄,而追随恐后;或携兄携弟,而顾盼相呼。岂无真正读书人,才倾八斗;亦有托言宿学子,名冠三齐。不知谁个是长才,会见通场半枵腹。 丘茂见了许多应试的,心上倒有些慌起来,想道:“自古说官官相护,倘一般秀才合了伙,与我作对,怎么了?我既应承了刘大老,他又付了我几两银子,怎好无功受禄。况他虽然托我,未必不悄悄叫人打听。”又想了一想道:“我有道理了。不免把呈词投进,不要面禀,若是大爷准了,自然听原呈人言语,就不怕他一班秀才了。”寻个饭店住下。 次日侵早,太守放告,他就暗投在告状的里面,一概都收了进去。施太守委个南方来的后司看状。看见了这呈词,却是秀才第一名王嵩,忙把来送与施太守看。施太守看那呈词,为什么事。只见呈词上道: 县公呈,四邻丘茂等,呈为无行青衿,好娶婺妇事。有邻刘某身故,遗妇卜氏少艾,岂无行王嵩,私通情密,计诱归弟卜某家,今复议婚娶妇,昔日奸情,有据而尚无凭,今日谋婚,无凭而即有据。贻玷士林,法应申袱。某等逼邻,公举是实。谨呈。 后面又混写了六七名。施太守大惊道:“王生是合邑第一个好秀才,今科大有指望。前日来谢考,还是弱冠,查他前案,进学是第一,观风又是第一。据书吏禀称,州府考童生都是第一。我如今不周旋他,不管这事真假,他断然不得与考了。”一面悄悄唤快手,叫王生后堂问他,一面批出一张条子,上面写道:“丘茂等公呈,事关风化,限次日午堂赴审。”不在话下。 且说王嵩正在下处,同刘安两人温习经书,忽然快手来唤。安可宗道:“太尊请去,定然是好意思。”刘子晋道:“未必,未必,此时嫌疑之际,如何唤季考第一的门生?我们左右没事,大家到府前走走。”一齐儿到了府前,才晓得丘茂进了公举呈子。吓得王嵩没法了,刘子晋道:“不妨,我同安兄都陪兄进去。”三人同到后堂,衣中伺候。传手传梆进去,太守出堂,见刘安二秀才,也都是季考前列,平日认得的,并不讶问。只道:“二生与王生同寓么?”刘安二人应道:“平日同窗,今日同寓。”太守袖中取出呈词,递与王嵩看了。王嵩跪下禀,太守扯了起来,道:“后堂不必。”王嵩先与刘子晋商量定了说话,遂立禀道:“门生住在丁家巷,并不晓得刘寡妇也住在巷里,这丘茂住得莺远,又不是门生紧邻,又不是刘家紧邻。去年春间,忽有没头榜贴那寡妇,说他与门生通奸,致使寡妇回娘家去了。门生并不相成,为何说门生娶他?如今丘茂挺身公举,才晓得没头榜是他贴的了。丘茂是钞关革犯,素与门生有仇,求大公祖老师与门生作主。”太守道:“我怕你果然娶了寡妇,故此唤你来问声,若如此说,明明是挟仇陷害。你早堂也具一办呈,就是刘安二生做中证,都上堂来审。三生都请回。”一拱竟别了。 次日早堂,王嵩也递了一辩呈,同候审问。却说丘茂见太守批限就审,心上又喜又惊,一时没处寻人,只寻得两名听候。太守午时坐堂,问道:“原被都到了么?”丘茂、王嵩一一点过。太守道:“公奉是九名,如何只三名来审?”丘茂道:“不知老爷审得快,昨早递了呈词,都回临清去了。”太守道:“胡说,你或者与王嵩有仇,那八个人有何干涉,动此没气力呈子。”叫上那两名来,问牛头不对马嘴,都答应不来。太守假意又叫王嵩问了,又叫安可宗、刘康问了。然后又叫丘茂问道:“如今卜氏还是在王嵩家,还是在娘家?”丘茂道:“还在娘家,未曾娶去,只是曾央人作伐,明明是娶他为妻子。”王嵩道:“生员今年只十九岁,去冬才聘定冯贡生女儿冯室,央媒是谁,有何凭据!”太守大怒道:“你这光棍奴才,既卜氏好好在娘家,如何呈他是先奸后娶,你挟仇陷害,阻他上进的路,是真的了。”又叫那两名上来,一个顶王文名字,一个顶丘丈名字。太守问道:“你两个是东昌府人,我有些认得的,可是丘茂央请你来应点的么?”若不实说,叫皂隶取夹棍来。”那两个人慌了,道:“小的实不是王文、丘丈正身,他说公举呈子有吉无凶,只得五钱一个,央小的们应名的,望老爷超生。”太守拔六根签丢下去,每人打了十五板,喝道:“饶你奴才去罢。”丘茂慌了,也想往外跑去,太守喝令拿倒,重责了二十大板,当堂就做审单。道: 丘茂既非卜氏亲族,又非卜氏紧邻,即使卜氏有好与尔何涉,一贴匿名贴子,再具公举呈子,意欲一网打尽。令人三面受敌,法在不赦,情亦难容。全杖何足尽辜,枷号半月示众。 太守出了审单,叫把丘茂且收铺,传他招出同谋的再处。审也审完了,招什么同谋,这是太守十分为那王嵩,怕这光棍又到提学道去歪厮缠,故此立刻断明了,又不枷号,且收在铺中。王嵩谢了,同刘安三人同堂,依旧去攻书待考。第一场就是府学州学,共做三场考完,先考的先出案。又是王嵩第一,刘康第四,安可宗府学第一等,卜三官也在童里取进。虽然二十日取齐,却在四月初一日,宗师才案临。本府施太守力赞王嵩,说他少年高才,自进学以至今日,从不曾考个第二。提学道是河南人,太守与他同年进士,就留心看王嵩试卷,果然名士无虚,也就有取他第一的意思。只是生童卷子千余,一时看不得完,出示令考过生童,俱回肆业。王嵩三人都回临清了。他母亲李氏初然听得有人告他儿子,甚是忧惶。见王嵩回家,问个端的,才放下心了。卜三官却在东昌,细细晓得了这事,回家一一对哥姊说了。那时卜大官才也满心满意叫妹子嫁那小王。不在话下。 且说王嵩第二日到馆中来,刘安二人才考过科举,都不在房攻书,且等发案。王嵩只因要见见桂姐,故此就去。他到了,高声示意,露花与桂姐说了,开门放他过来。王嵩再三求桂姐道:“如今已行聘了,再无更改,今夜决饶妹妹不过。”桂姐道:“露花这丫头,被你弄了孩子在肚里,算来有七八个月了。这十来日,不敢叫他下楼去,只得在自己房里,正等你来计较。还要歪斯缠着我,我的看看,有日和你慢快活哩,如今且饶了我罢。”王嵩道:“露花怀胎没甚计较,且等到那时,只得在丈人、丈母面前,认了就是。”桂姐道:“为何开了门,连我也不好看相。”王嵩道:“已定了做夫妻,料不妨得。”这夜王嵩在桂姐床上睡了,却是干夫妻到底,不曾破身。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 贤太守一段怜才美意,千古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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