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宝园,听雨花榭。 弱水所居的院子里堆满了打着红绸的箱笼木具,这都是韩破带来的嫁妆。 除开繁杂庞多的箱笼,院中还挤挤插插的站着许多殷府仆从,顶着午间烈阳兴奋又期待的候在外道上等待着新来少夫郎的吩咐。 无他,新主子出手极大方。 每一个来帮忙的人结束后,都可以从韩破脚旁斗大的藤篓里抓上两大把赏钱,是多是少全凭自己手掌大小。 榭内案几旁,韩破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靠在案边,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那串用三十根百年金丝楠换来的,可以开启殷家各处库房的掌家铜钥,一边垂眸仔细对着清单核查带来的财物。 他把父亲留给他的财产能带来的全部带来了,除了考究精致的用具,还有指节厚的一沓田产宅铺地契。 只要不遭遇天灾人祸,他手中拥有的财产至少可保三代人鲜衣好食。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倚靠殷家,保下他父亲给他留下的私产。 名目后每勾一笔朱红,仆从就对照着将箱笼抬进旁边的小库房,纵是十多人的劳力,也来来回回足足搬了一个下午。 初夏天气如小儿脸色一般变幻无常。 午时还是日光晴好,此时铅云铺了来,天色像宣纸浸了洗墨水,阴昏地压着。一阵风骤起,吹得榭下新荷,翠盖乱卷。 花园的奁箱渐空,只剩韩破脚边最后一个四方黄藤箱,仆从过来要抬走被他挥手退下。 箱笼敞开,里装的全是他父亲收集的游记画籍话本子。 虽不是什么珍贵的书籍,但他担心父亲的书留在韩家,会被母亲赠予贯会装模作样的韩疏,便一件件收拾了都带过来。 风将最上面的一册书吹翻开,露出里面纸张黄旧的内页,竟是讲述前朝的《楚宫情事》。 韩破拿起来随意翻了翻,目光落在章目上: 《长太女剑舞艳动四方,次皇女嫉妒欲淫姐夫》 “……在那假山背处,太女夫肖氏被妻妹骑于身下,衣物尽除,如花似玉的脸上露出羞愤之色。二皇女视而不见,只淫笑道:肖氏,我心悦你已久,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你便从了我罢,待将来我夺帝,便封你为后……” 他扬了扬眉毛,这看着倒不像是父亲的书,不知是家中谁的被他误拿了来。 不过这热辣劲爆的内容应该很合他妻主的口味,等他拿去晚上与弱水同看,好增进一下两人的感情。 还没等他继续往下看,窗牖一阵摇摆,书页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哗啦啦乱响。待风止,书已被翻至最后一页。 《至尊榻前太女诉冤情,祸心二皇女愧刎而亡》 韩破视线落定在结束章回的红墨草书大字,不知为何感觉一凉。 “少夫郎,外头下雨了。” 韩破闻声一怔,回过神来。 原来额头上的凉意,是沾了几缕雨丝。 见丹曈回来,他“啪”的合上书,迫不及待地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两个时辰前他令丹曈将六千六百两银钱送去醉春楼。 这钱事关他面子,自然不会不给,但给什么还不是由他说的算……丹曈把窗牖关上,回身笑道,“我按照你的吩咐将六千六百两银票尽数换成散铜钱,铜钱装了整整一马车运到醉春楼。” “哈哈哈,那连惑什么反应?”韩破浮想出连惑吃瘪的神情,不由洋洋得意。 “他面上看不出来,只令仆役当场开箱数钱,不过看醉春楼仆役的态度,连惑公子应是不快。”丹曈看韩破痛快了他也跟着开心,不过一想到后面又有些吞吞吐吐。 “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今日可真是诸事皆顺,韩破正扬眉吐气,一听还有后续不由拿书敲了一下丹曈额头,催促问道。 “然后连惑公子回赠了少夫郎一件物品……还有……” “呸!他个贱人算得上哪门子的公……算了,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他计较,等等,回赠?回赠了什么?” 韩破轻蔑地嗤嘲一声,目光忽的一警,落在半打开的布袋上。 布袋中是一书盒。 韩破眯起眼,他倒要看看连惑耍什么花招…… 纸盒上的绸带被抽开,里面装着两册画集,他皮笑肉不笑地取出一册,只见书封装帧精致,面上用金粉赫然写着五个大字——《春宵秘戏图》。 而画册表皮不平,中间似乎夹着一物,韩破不屑地翻开书,书中绘着两个赤身裸体的人正在雅室颠鸾倒凤,女子丰乳肥臀嵌在男子怀中,两腿大张,性器相连。 韩破面色凝固住,这画上姿势竟与昨夜殷弱水和连惑的一模一样。当然这还不能让他最感到难堪。 那书页中夹着一方沾了精血的素帕。 陈周朝的良家男子都点有守茎砂,在与妻主初夜交合射精时,精中带血,将这精血抹在帕子上,表明自己是处男之身,才能得到妻主爱重。 这素帕的主人似乎是在嘲笑他,连醉春楼的花魁都如愿以偿的将初夜交给心仪之人,而他韩破的守茎砂还好好的在腹上。 丹曈也没想到书里竟夹带了这样物件,震惊地瞪大眼睛,连惑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怎么敢?! 韩破脸色由红转青,双目死死盯着那帕子,怒火欲喷。 他一把将画册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连惑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他!”说着他就要冲出厅堂,被丹曈抱腰拦下,“公子息怒!连惑阴险狡诈,您现在去怕是正中连惑下怀!” 大雨在此时倾盆泄下,纷乱的雨珠打在黛瓦上叮叮当当作响,雨势如瀑,外面干燥的青石径很快积起水氹。 现在出门只怕要被大雨浇得狼狈! “我竟然被一个花楼男伎羞辱如此!!” 韩破望着天恨恨撤回腿,心中怒火依旧滔滔,他眼睛扫过桌案,只听清脆几声,弱水放在此处喝茶的一套雾青釉里红茶杯也被挥落地上,摔了个粉碎。 “少夫郎冷静!”丹曈赶紧将桌案上木盒抱起来,生怕也被牵连。冷静,是要冷静! 那个贱人不就想挑起他的怒火,来挑拨他和殷弱水么? 韩破暴躁地踱步,来到窗边一把拉开窗牖,任由风卷着雨珠子扑打在脸上,经冷风一吹,他咬牙使自己镇定下来。 只要他还在殷府半日,连惑这个贱人就别想靠近弱水半分。 丹曈见韩破不再暴怒,走去他身后,低声安慰,“少夫郎先前再不好过,现在也是妻主承认了的殷家正夫,大夫郎刚刚更是把中馈交给您。而他连殷家大门都进不来,少夫郎与他有着云泥之别,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妻主娇柔烂漫、少不经事,一时被外面的花花郎君迷了眼也是正常的。少夫郎也当放下脾气多顺着她点,早日圆了房把住妻主的心才是重要的。” 丹曈想着那可望不可即的姝丽少女,心中一丝酸涩飘过。 “我自然是弱水的正夫,谁也别想夺走这个位置!” 丹曈说的话句句都落在他心坎上,韩破心情平复许多,深呼出一口气昂然冷道。 顿了顿,又想到丹曈刚刚的欲言又止,冷笑一声开口问,“那贱人心思狡诈,不止让你带回来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吧?” 丹曈点点头,眼中透出一丝忧虑,“他还让我带回来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少夫郎很闲的话,不如了解一下府中的阿玳吧。’” “阿玳?” 韩破狐疑地挑起眉,面色却沉了下来。 这样直白的祸水东引,那么有些事情必不是空穴来风。 天下大雨,好在除了剩下的这一箱书籍,其他物品均已入库,宝园的小库房全部落了锁,看着要到了用晚饭的时候,韩破压着满腹疑虑领着丹曈前往花厅。 准备好好问问他的小妻主还有多少风流往事。 檐下,丹曈刚为韩破撑开伞,就看到雨幕中跑来一个小僮,在距离韩破几步之远急急止步。 韩破下午才认了各处的人,自然知道这小僮是掌管厨房陈伯的侄儿,来殷府已经好几年了。 小僮行礼一笑,“少夫郎,陈伯令我来问您一会再哪里用饭,是在花厅还是送来宝园?” 韩破皱眉奇怪道,“父亲不和我们一起?” 他理所当然得把弱水与他归到一起,又突然想到,弱水不在宝园。“弱水呢?” “小姐惯常在大夫郎的正院里午休,这会儿怕是还没睡醒,往常都是等小姐醒来后大夫郎才会叫饭送去正院。现在您进了府,厨房先来问问您,用饭在花厅还是在宝园,现在用还是再等等,这些由少夫郎您自行决定。”小僮口齿伶俐的回答。 韩破一愣,只有两种选择…… 显然是正院透出来的口风,让他没大事不用往澜汀院凑,没得招人烦。韩破望着大雨,淡淡道,“如此,便把饭摆来宝园吧。” 说着又瞟了丹曈一眼,丹曈心领神会的从荷包里掏出两颗银锞子,往小僮手上塞去,柔声与小僮笑着说,“烦劳弟弟特地过来递话,弟弟不忙的话,一会来宝园吃盏茶,也好祛祛湿气。” 小僮转了转眼珠,收下这笔赏钱眉开眼笑的应了一声好,抖了抖雨蓑又跑进雨中,背影消失在转角的蔷薇花墙后。 丹曈高举着伞,看着自家公子拧着眉头,神色依旧郁郁。 韩破面无表情的大步往宝园门口走,丹曈紧跟在身后,一脸疑惑,不是说就在园中用饭么?怎么往外走。 还未到门口,就见他家公子猛地停顿,回身一脸恼怒,像是在和谁怄气一般。“少夫郎?”丹曈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 “你这抱的又是什么宝贝?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打开过。”韩破郁气找到了发泄出口,盯着丹曈扬起音调,审问,“怎么,连我都不给看么?” “嗯……是……连惑说妻主最爱吃醉春楼的玉露团,他……他专门备了一盒让我带回来给妻主吃,我想着带回来叫家里厨子照仿着做一做,以后妻主也不必去那里才能吃得到。” 丹曈没想到韩破别扭的火烧到了自己头上,他紧张地扣紧木盒,讷讷应答。 韩破一噎,还是不虞的剃了他一眼,“哼,你倒是贴心,那正好你现在再去库房取两瓶八珍药酒配着半盒点心,送去正院……孝敬父亲。” “是。”丹曈松了一口气应下。 丹曈独自撑着油纸伞走过荷池上的玉带拱桥,再穿过一扇垂花门就来到正院。 在正院院门前站定,他敲了敲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等了半天不见人来,于是推开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正院,正院内假山迭嶂、藤萝披纷,而最里面的楼阁被苍郁的桐树紫藤掩映,露出宽大飞檐一角。 雨越下越大,浇注在丹曈的伞上,噼噼啪啪的喧嚣着。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却在雨瀑中隐约听到几声游丝般娇软婉转的呻吟。 正当他以为自己幻听,再想凝神分辨时,一个清透冷淡的少年声音出现在他身后。 “站住,谁让你擅自闯入澜汀院的?” …… 房间内极为安静,只听得到零落的雨珠坠在瓦上,偶尔发出一声叮当。 弱水从沉沉酣眠中睁开眼,无意识的伸了个懒腰。 房内已经点起灯,而她不知何时睡在了爹爹的床上,盖在身上干燥松软的被子,有股爹爹身上微苦的药茶清香。 不知是因为房中助眠的香,还是身体在熟悉的环境中更放松,总之这一觉睡得极为舒畅。 那种感觉像是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徒行三十里,她一身疲惫后陡然泡进温泉一般舒适惬意,热乎乎暖洋洋的感觉从小腹中升腾雾化,流入四肢的每一个角落。 除了两腿有些……酥软…… 弱水不由回想起下午做的长长春梦,梦里不明的男子,用腿间坚挺粗糙的肉棒肏的她两股潺潺,哀婉呻吟。 只是这么回忆,穴儿似乎又有些润了。 弱水不由夹紧腿,羞耻的用被子盖住脸。 而且自己应该不说梦话吧,如果做春梦被爹爹听到了,那可真的太丢脸了。她正在心里碎碎念着,蒙在脸上的被子突然被掀开。 明亮的烛光下,一张温雅带着笑意的俊脸映入她眼中,爹爹眼中似乎带着一丝餍足,他依旧穿着一身天青色袍子,墨色长发未束发冠,只用丝带束在身后,整个人慵懒又温和。 爹爹身上笼着股湿漉漉的水汽,大概是因为下雨才浸了湿气。 他亲昵地捏了捏弱水的鼻尖,浅笑问,“弱弱刚刚可是梦见什么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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