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一天选拔勇者的仪式上，整个王国的人们，都在紧张地仰视着台上的十三月和菲拉。 “什么是原谅？” 两人在之前的环节中，无论是单挑时势均力敌的对抗，还是面对外战时候的决心和思路、和平年代对于王国的期许和愿景，都有浓烈的火药味——随后在关于品德的其中一个问题上，十三月和菲拉也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只有神祗有资格宽恕罪孽，所以我们的唯一任务，便是审判罪人，并把他们送到天上去。” “我的看法很简单……原谅就是，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 十三月没想到，自己无意中说的这个词，会在他日变成自己挥之不去的噩梦。 刚刚才沉浸在过去的睡梦中，十三月便醒来了。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头上那不远处的天花板，没有教堂那番复述故事的浮雕，也不似宫廷那般泼满奢靡的彩漆……唯独只有一片干净的白色，让他的每次呼吸，都带走了体内好些热意。 “你醒了？”房间的门忽然打开，风枷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看了看插在十三月左手手背的针上——它的末梢衔接着一根像是根茎的管子，正给他输送着生命药水，“真不愧是勇者，就算受了这么重的伤，只要稍加休养，身体就能恢复得这么好了呀～！公主还要在联邦待上好几天呢，你最好先回王国去哦。” “我不就是为了公主来这儿的吗……咦？”十三月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僵硬，然而在他坐起来、本能地低头瞟一眼的档口，发现右半身已经完好如初了，“这……你们联邦的医学科技，有这么发达么？” “魔法就是这么奇妙，不是么？” “你把等级还给我了？” “嗨，联邦不承认王国的货币，连医药费都是我垫付的呢！” 被发现自己偷偷帮忙的风枷，用开玩笑的方式来转移话题。 也只有像这样疗养的时候，十三月的内心才能稍微平复一些。 “那我更得去公主那里给你们美言几句了……” “飞鸟公主不会听你的，不是么？”风枷掏出一根小纸棒，然后对其头部使用微弱的火焰魔法，内容物被烧成一小团白烟，不一会儿那股呛鼻难闻的气味，便充斥着整个房间，“……我说句公道话，你真的认为，双胞胎选谁都是一样的吗？” “明明要求我们像其他两家那样原谅你们，结果知道的东西比谁都多啊……”十三月叹了一口气，本能地回避了风枷的问题，“你手上的是什么？” “我们联邦消息可灵通了，哈哈哈……”在即将触及到问题核心的时候，风枷恻隐之心忽然颤动了一下，逼着她深吸了一口纸棒，让那末端的火焰化作一大团烟雾，并随着叹息的动作，从其嘴里吐了出来，“趁飞鸟公主在我们这里，早点回去。好久没见她了吧？趁现在有空的时候……” “唉……要是让我走了，我不会还钱的哦？” “得了吧，联邦谁敢收我的钱。”风枷用火焰魔法燃尽了手上的纸棒，无奈地勾了勾嘴角，“这个叫烟草，到时候联邦会和你们王国签订贸易协定的。我去拜访你的时候会带点好货，所以早点处理完你们那些破事。” “……” 那句谢谢，十三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风枷也没太在意，只是用不去给他开门窗通风，把烟草引致的白雾都留在室内让十三月吸，作为不满的抗议而已。 烟草的味道其实很差，而且焦味很臭，十三月搞不懂风枷为什么喜欢抽。 然而头脑却因为这个味道慢慢平复下来，不再去做更多乱七八糟的思考。 十三月很快就根据风枷的建议，办理了出院手续，并且在她的安排下，开始了他的回国之旅。 坐在联邦的马车上，勇者发现之前在“以德服人”中所残留下来的伤势，居然已经痊愈了，甚至察觉不出一丝疼痛……十三月内心不由得感慨，自己的敌人确实有什么比王国更加优秀的地方。 虽然内心很反感飞鸟公主所下达的各个指令，然而十三月确实更加知晓西丽娅、菲拉以及风枷她们各自所在的立场，双方也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大家战后最需要的和解。 既然已经和最主要的敌人们，达成了初步预想的目的，那么十三月是否可以去完成自己的一部分心愿了呢？ 坐在马车上的他，双眼一点点地浸泡进风枷刚刚所说的话当中，回程中的路边景象，忽然多了点特别的味道。 战前，战后，都是这么一副和平的景象。 那时候的十三月，和飞鸟、飞霞关系都极好——他甚至在烦恼，自己的卑贱出身，是否会影响、甚至拖累这对双胞胎公主。 然而，在他最为不堪回首的战争岁月，无暇他顾的皇室为了争夺继承权，而掀起了一场内斗，这对曾经最好的姐妹也被卷入其中，最终导致她们彼此之间反目成仇。 在飞鸟拿下这场权力斗争的胜利之后，她也顺理成章地将十三月视作为勇者的候选人，将其推到前台，以便摆脱他卑贱出身的劣势。 如果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十三月必须接受这场豪赌。 最终的结果也是相当丰厚的：他获得且证明自己作为勇者的身份，并最终击败了各路强敌，拯救了王国、甚至是全人类……成功来到了曾经高不可攀的飞鸟公主身边，与自己的爱人肩并肩。 讽刺的是，这段功成名就、波澜壮阔的旅程上，沿途都是在战争中牺牲之人：他们也许是因为在与魔王的对抗中力竭而亡，可能不敌曾经是最好邻居的玛莉亚派朋友，亦或是被联邦士兵们当做玩具猎杀取乐…… 十三月无法忘记他们曾经的努力，并且决心接过了这些逝者的愿念，带领王国的人在战后好好走下去。 但是他却忘记了，曾经和飞鸟一样这么喜欢自己的…… “唉。” ……有些人明明离开了，却分量越来越重，最终成为强大内心中最主要的部分，让勇者坚持到了终点。 但是另外些仍旧可以活跃在舞台上的人，却因为遗忘、失败，甚至是不在乎……模样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十三月的步伐，踏足过境外，穿梭过王国，最终来到了皇宫。 这一路上，他居然再也没想起那段三角关系中，充当其中一部分的飞霞。 反而是一个外国人，是他的敌人，最终推了他一把。 这一切，都起源于他颇为不齿的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 对心爱之人，“德”，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