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疏于保养的大教堂，在岁月的侵蚀下，神祗所赐予的光芒被涂抹上了一份破败，让其落入尘世里的庸俗之物队列当中。 这也不能完全怪罪这幢建筑物，毕竟它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滚出去！” 更何况，玛莉亚派其实也对它并不是很好——作为委任教主的菲拉·玛莉亚，丝毫不顾教堂里面慈爱、肃穆的氛围和谏令，直接把十三月从告解室里面扔了出去，让他看起来像个自由落体的草包，穿过那空有暖意的彩虹桥，直接砸向了供信徒们的座位上面，将长椅给拦腰摔折，木屑被震飞到天上，飘散得到处都是。 哪怕算上与西丽娅的战斗，十三月也好久没挨过这么重的打了——自上次康复以来，勇者的身体还未调整至最佳状态，但是这份迟钝感却没有作用于疼痛上，反而像一朵云彩笼罩在大脑中，使得他的意识迟迟没有缓过来。 十三月与菲拉的等级差，比上一次面对西丽娅大太多了，再加上他身体也才刚刚痊愈，因为疼痛诱发的骨肉悲鸣远比平时要吵闹得多，苦闷的声音也因此呛在喉中，再怎么努力也吐不出来。 “请神祗原谅菲拉女士在厅堂上诉诸暴力……这也是为了洗涤罪人身上的……邪恶。” 爱丽丝在一旁握紧双手，慌张地请求上帝宽恕菲拉，完全无视后者一副要打死十三月的姿态。 “你，你等下……” 勇者抽出圣剑，硬是将自己的身体给撑了起来——然而修女在刹那间来到了他的面前，没有给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将其夺了过来。 “这把武器，应该服侍真正的主人……”菲拉抢走圣剑之后，一脚踢向十三月的膝盖窝——力度之大让后者以为自己的关节要被掰断了，被踩得跪在地上，“咔叽”一下传来无法忍耐的疼痛，“我现在，来接它了……” “战争都结束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啊啊！” 十三月刚想和菲拉辩论，结果这位LV92的“真勇者”毫不留情地向下施加力度，让惨叫声响彻整个教堂……他不但失去了圣剑和力量，被剥夺走了勇者身份，甚至连自己的膝盖都被对方蹂躏得变形了，痛得呼吸都快停下来了。 “战争结束了，你才有80级？骗鬼呢！”菲拉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十三月想隐瞒的事情，然后一剑插到地上——剑锋在其鼻尖划过，吓得他瞪大了眼睛，短暂地忘记了疼痛的存在，用不住的喘息，去确定自己的存在，“你当初去打魔王的时候，就是92级，我们的职业都是勇者，你骗不了我的……等级去哪了？说！” 十三月反常的等级上贡引起了菲拉的警觉：公主正在拉拢战时被皇室压制和边缘化的组织，那么在此之前，十三月是否把等级交托给更危险的目标了？ 毕竟LV60面对LV92，风险程度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考虑到彼此之间过节之深，十三月不可能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那么，一定是有什么理由，逼迫他一定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公主要你为了她死，你也这样跟着吠的吗！？” “……” 面对菲拉的质疑，十三月无话可说。 两人都是勇者，这点心事她能不懂吗？ “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最好告诉我真相……”菲拉无情的踩踏，让十三月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鸡腿，膝关节在其无情的蹂躏下开始逐渐被掰扯开，被肢解的恐惧超越了疼痛，直接摩擦起他光滑的大脑表面，“我们玛莉亚派可被公主整惨了，才不相信她施舍的东西啊！” “痛，痛……放，放……” 十三月不停地拍着菲拉的脚，示意她赶紧松开——尽管他作为一名勇者，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但这次威胁远超以往的任何挑战，并击碎了本该无懈可击的心防。 “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 “你这个样子……”面对菲拉的咄咄逼人，十三月咬紧哆嗦的牙关，绷住下颌的肌肉尝试缓解痛苦，导致脖子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现在已经没有魔王了，你这个样子……和魔王有什么区别……！” “我跟你当时一样都是92级，我是勇者！” “魔王也是92级啊……！” “你的圣剑，还会跟着魔王不成？”面对勇者苍白无力的反驳，菲拉不但不屑于与其争辩，还让自己的鞋底深陷进他的关节当中，让仅存的反抗都变成脚下不足一提的尘埃，“果然……在人间的一切东西，哪怕是圣剑，只要跟久了主子，果然就会被传染哈巴狗的习性啊……喜欢助纣为虐，喜欢摇头乞怜，喜欢堕落和自毁！” “你不也是么……” “你说什么？” 十三月挤出仅剩的一丝力气，去尝试组织最后的反击。 “如果你不是和我一样的人，为什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我的等级……？”十三月无视了激怒菲拉的后果，并试图将其拖入到污秽的同一战线当中，“你不接受皇室方面的帮助……但是我一直是站在皇室那边的哦……你说你讨厌我，却还是任由我索取你的身体……就算你现在已经92级的‘勇者’了，你也是只是一名妓女而已。” “你……！” “承认吧，玛莉亚派已经完蛋了！” “啧……！” 这句本该彻底激怒菲拉的话，反而动摇了她的精神状态，被十三月抓住机会用大火球魔法进行反击——虽然等级差距让进攻技能的威力大幅度下降，根本就无法伤及其丝毫，然而被热浪卷起来的厚重气流，足够将对方给推开，从而保住了他危在旦夕的膝盖。 十三月连滚带爬地远离着菲拉，但是因为圣剑被她夺走的缘故，自己又不能就此走远，只能狼狈地躲在宣讲台台下，尽可能屏住气息，抓紧短暂的喘息时间想办法与劲敌周旋。 上一场面对西丽娅，10个等级差已经显得如此无力，现在足足差了32级……残酷的现实让十三月内心凉了半截，光是不让自己绝望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而这一切，都被菲拉看在眼中。 她只需要不停地走近宣讲台，十三月的身体就会难以自持地抖动起来，与其后背紧贴贴着的桌沿，则开始发出紧凑的拍打声，将紧张的气氛提升到堪称窒息的程度。 可出乎意料的是，作为胁迫方的菲拉，居然也被这种紧张感给裹挟住，小心翼翼地靠近选讲堂。 她很在意十三月刚刚所说过的话。 在战争时期，作为被剥夺了勇者身份那方的菲拉，坚信自己才是人类的救世主，而站在内战对立面的那些家伙，才是威胁和平的真正凶手。 菲拉无法理解民众，无法理解皇室，无法理解十三月……他们宁肯冒着被魔族坐收渔翁之利的风险，也要和玛莉亚派，和她这位被选中的勇者进行内战。 面对着这些自己所不能认同的人与事，菲拉从来就没有留情的选项……而等到内战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玛莉亚派已经用匪夷所思的残暴手段，将整个王国都置于尸山血海当中。 也许正因如此，玛莉亚派的人数才会不停地走低，直到现在只剩下象征性的四五名工作人员了吧。 菲拉手握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力量，LV92……她却害怕了。 既然十三月已经证明过自己才是真正的勇者，而自己凭借那些屠戮所获得的这份力量，是有意义的吗？ “哈，哈啊啊……” 但是，当菲拉听到十三月的“苟延残喘”后，她很快就得知了答案。 “——当然是，有意义的。” 菲拉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场，而她的自言自语，给十三月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已经有如此多的血债，再增加一个死人，又怎么样呢？ 这么想着的菲拉，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扭曲起来……甚至影响到了手中本该属于“勇者”的圣剑。 她的身体在冒着白烟，等级和力量在圣剑的抗拒下，都开始有不同程度的下降。 明明菲拉对自己的勇者身份十分敏感，但是她却任由自己的LV92开始蹭蹭往下掉……LV90，LV80，LV70……手上的圣剑光芒越发耀眼，面庞上的扭曲表情便令十三月越发恐惧。 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从菲拉的心底里喷涌而出：染满无数鲜血的双手，现在正毫不费力地握着那把能够击杀魔王的圣剑——是因为眼前造成她这么悲惨的肇事者，听命于所谓的“未婚妻”，将其等级当做嫖资送给自己，所以才收回她失去的身份……内战葬送了她的归属与信仰，胜利者却在一切结束之后，提供了一张姗姗来迟的“支票”。 她没有任何迟疑，就将其兑现出来。 双方的等级都是LV60，然而十三月却被压倒性的恐惧吞噬，眼睁睁地看着菲拉缓缓举起圣剑，准备连人带桌一起劈成两半。 “你这不就是破罐子破摔吗，给我清醒一点啊……！” 长期浸泡在战斗当中的勇者，尝试抬起受伤的膝盖，让剧痛驱散恐惧给身体带来的麻痹效果，并在同时释放出强大的魔力，构造出一把在近战距离拥有些许优势的短剑在自己的手上。 只不过，由于移动能力大大受损，十三月必须硬接下菲拉这一劈斩——他们两人的等级完全相同，然而自上而下的强劲冲击力，让脆弱不堪的膝盖喷涌出鲜血，他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悲鸣，正像钝刀似的剁锤着体内的各个器官，并最终停留在耳膜上，在肉壁剐蹭出令人抓狂的摩擦声。 十三月能感受到自己红肿的双眼要被体内的压力给冲出来了，更遑论镶嵌在肉体里的剧痛，正变成呼吸的一部分，反复地在心肺上做穿刺动作，而打死不出声、将力量集中在防御反击的他，正咬紧牙关做最后一搏。 他那死死拽紧短剑的手，硬是在虎口中使用了大火球魔法，完全无视会把自己也炸死的风险，让强烈的热浪气流从两人对峙的剑锋中喷涌而出。 本来陷入疯狂状态的菲拉，也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你在干什么？！” “呵啊啊啊！！！” 由于十三月不肯松开手上的短剑，火舌从指缝里钻弄出来，将整个拳头当做燃料一样烤弄着——到现在他依然保存着最后一丝魔力，作为代价，自己的身体将会被这番献祭出去……而近距离与其交战的菲拉，甚至能闻到他肌肤传来的焦味。 “你到底在干什么！” “走！” 积攒下来的魔力抽干了勇者剩余的意志力，并成功化作环绕着腕部的一圈热流，以反作用力的方式推动手上的火球，让其化作一发炮弹砸在菲拉的身上，将“勇者”给炸翻过去。 十三月潜藏在肌肉里的条件反射，此刻接管过主人的后续动作，让处于极限状态的他，能在电光火石间捉住菲拉被甩在半空中的手腕，往前扑杀的手上动作逼迫其失去对圣剑的控制权，顺势一把推倒在地上，并接住了那把闪耀光芒的神圣武器。 “呕啊……” 被炸飞了的菲拉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黑血从喉咙里喷出来太多……然而在朦胧中，她看到十三月骑在自己身上，高举着那把她追求了一辈子的圣剑。 玛莉亚派以如此滑稽的方式，获得了追寻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施舍她们这种希望的人，正要夺走它。 然后，和内战时候看到的诸多景象一样……将其作为正义的对立面，退场。 多杀死一个人，也没什么所谓吧？ 菲拉闭上了眼睛…… 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完。 哪怕玛莉亚派只剩下她一个人，也…… “砰！” ……然而，听到死亡明晃晃的威胁，菲拉吓得睁开了眼睛。 她的泪水流满了整个面庞。 即使是她，即使是“勇者”，也会害怕。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杀了这么多的人，也会感到害怕。 即使一无所有，她也渴望，活着。 “我们不是魔王。”十三月筋疲力尽地趴在了菲拉身上，只不过脸的位置不太老实地埋进了她的胸部里面，“哪怕我们能打败魔王，哪怕我们威胁彼此的存在，哪怕我们互相残杀……我们也不是魔王。我们是勇者。” 勇者与魔王，就像是天生创造出来的正反面。这样强大的存在，如果跨过那条所谓的“界限”，彼此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吗？ 菲拉不知道，因为她不是勇者。 但十三月知道，所以他是勇者。 “我们是……勇者……” 虽然他们不在告解室，然而神祗却从未如此接近两人过。 等到彼此都昏死过去之后，现场的动静才逐渐平息。 见证神迹的爱丽丝也在这份沉默中回过神来，慌张地跑向勇者们那儿。 大家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