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十公主醒来时发现眼前有亮光。 她竟然在一个被草木遮掩得还算隐蔽的山洞里,洞外暴雨如注,皇帝倚靠在一边石壁上微不可察地喘息着,见十公主醒来了便出声唤她:“皇姐……” 十公主这才注意到皇帝,见他脸上绯红如火烧,暗道不好,想要上前去看他如何,却突然想起皇帝是因为她才落到如此境地的。 伸出的手一时凝滞在空中,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陛下如何了。” 皇帝自嘲似地冷哼了一声,带着隐隐的闷痛:“是朕……呵,罪有应得……” 十公主扶着石壁站起来,头晕目眩,后脑勺有点点刺痛,刚刚跌下来是磕到脑袋了。 她蹭着步子慢慢靠了过去,颤抖着去剥他湿哒哒的衣物,去拆他伤口的布条,触手却是一片炙热,皇帝的身子像是烧起来一般,一旁支起的火堆都没有他来得滚烫。 她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皇帝将眼睛闭上,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任由十公主查看自己的伤势,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她立时将我杀死,或者将我抛弃在此地,我也无可奈何。 皇帝受的两处重伤,一处剑伤一处箭伤,那箭还断在了里面没有拔出。 剑伤的肉已经有些许溃烂,必须剜下,否则这一夜过去人就算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了,况且……况且自己那一剑,刺得尤其深…… 她摸了摸腰上别着的刀,幸而还在,慢慢直起身子走出洞外。 皇帝虽然刚刚心内暗道不在意了,但还是支起耳朵听着十公主的响动,听到她一步一步远去的脚步声,竟然听得无比清晰。 尽管现下狂风大作,风雨交加,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自己心上,重重地踏着,踏得他心肝肺腑都痛极了。 可能自己与老皇帝一样,一辈子都是求不得吧…… “咬着。”十公主的声音突然在自己耳边响起,皇帝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只见十公主递给他一小块木头,示意他咬住。 她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心中有愧不敢看他,只能轻轻把木头放在他腿上,而后抽出腰间的小刀在火上烤了起来。 “皇姐……”皇帝嗫嚅着,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半天却说不下去。 十公主边烤着小刀边解释道:“待会可能有点痛,你要咬住木头,不然咬到舌头就不好了。” 皇帝一时痴了,几乎没有听她说什么,只随着她的动作动作着,要他张嘴他就张嘴咬住木头,直到锋利的刀剥开他的伤口,那剧痛让他全身的汗毛立时刷刷倒立,果然需要木头制止他将自己的舌头一下咬断。 “呜!”皇帝痛苦地呜咽出声,十公主的手顿了一下,但知道自己若多迟疑一刻,皇帝就会多受一刻的折磨,狠狠心稳稳当当地挖下了那血肉。 抬头看向皇帝,发现他已经满头满脸的冷汗,眉眼紧紧锁在了一起,一个劲地抽气。 十公主快速地将剑伤扎起,又去处理那箭伤。 她的刀已经稳不住了,不知道皇帝还能否承受这样的痛苦,他已经半晕过去了,只有嘴里断断续续地偶尔吐出一两声呻吟。 她撩开黏在皇帝的脸上的发丝,端详着他的神情,轻声道:“十二,你可千万不要有事……我还有事要问你……” 皇帝已经不能回应她现下的要求了,紧皱着眉头面若金纸地躺在她怀里,将自己蜷成一团。 十公主想了想,还是得把断箭挖出来,不然清醒时又受一次折磨。 她擦干了刀上的血迹,又烤了一次刀刃,举刀刚要动作时,皇帝偏偏在此时悠悠转醒,睁眼却看到她拿着刀就要下来,也不躲闪,只喃喃着叹道:“原来……你还是恨我至此……” 十公主没听到他前两个字,只听到了后半句,着急和他解释:“是帮你拔箭,不是要将你怎样。” 皇帝原当刚刚十公主替他割肉是梦一场,此时神志不清,脑袋一片混乱中竟然迸发出力气像孩童一般哭叫起来,他大大地喘着气哭喊道:“皇姐!皇姐!不要打我!我是!我是十二啊!” 十公主差点制不住他,听他胡乱喊着的话语只当他烧糊涂了,牢牢抓住他不让他挣扎,柔声哄道:“十二,乖,皇姐帮你治伤呢,别动啊,嗯?别动了……” 她放下了刀,俯身轻轻吻着他的面颊,安抚着激动的皇帝。 他被她温柔的语调哄到了,渐渐平静下来了,嘴里依然喃喃着“不要打我”、“我只是想跟着皇姐”这些破碎的话语。 十公主吃力地将他调转了过来背对着自己,一边拿起小刀一边轻拍着他,闭了闭眼,摁住了皇帝后猛然下刀剜开箭伤。 “啊!” 皇帝嘶哑着喊了一声,随后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自己的唇咬得鲜血直流。 十公主剜得直冒汗,一遍遍劝着自己要冷静,看着那血肉模糊心里却闪回皇帝救她时的那一刹,若是自己没被推开,这一箭定是要射穿自己的心口,而后与皇帝一起,被蒙面人或就地埋了,或曝尸荒野。 现下自己与皇帝都失踪了,三皇子若是此时反了,若不及时回防,恐怕两人被人找到之时,也是被秘密处决之时。 她将箭用刀尖顶出,只剩下箭头了,十公主反而犹豫了。 她伸手支起皇帝的脸,看他是否还醒着,因为拔出的那一瞬疼痛异常,她很有可能定不住他,若是大出血就不好了。 可幸的是,皇帝又晕过去了。她将刚刚绑着他伤口的布条单手团成一团,小心地摆弄了一下姿势随后掐开他的嘴将布团满满当当地塞了进去。 十公主手握住了箭杆,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还是轻声道:“不要动,我要拔了。” 血肉好似活了,粘腻地随着箭杆的抽出蠕动,昏迷中的皇帝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危险,眉头蹙起,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下一刻,十公主狠狠将箭抽出! 鲜血横飞!皇帝的身体像是被抛上岸的鱼,猛地一跳,随即痛得抽搐起来。 十公主将箭一丢,拿起刚刚撕好的布条将伤口扎住,低头看皇帝的状况,发现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嘴唇一丝血色也无,只有脸上不正常的绯红昭示着他还活着。 她把皇帝放在怀里,吃力地去烤干衣物。等把外袍烤干,皇帝还是没有醒来,连胡话也不讲了,状况实在不妙。 十公主只好将外袍铺在地上,让皇帝躺在袍子上,将人包裹起来。 手边没有酒,环顾四周,只能拿着皇帝的衣物去洞外接了雨水,好歹能给他敷额头,也只是聊胜于无。 最好是能给皇帝喝下水,但是水壶已经和马一起丢失在刺杀现场了,附近也没有像芭蕉叶一样的大叶子盛水,十公主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洞外的雨势,怕是她要与皇帝要在这个洞中避一整晚,想了想,她冲出洞外仰头,不一会儿又冲回洞里掐住皇帝的下巴,以口渡水。 往复几次后,十公主也累得气喘吁吁,坐在皇帝身旁像是叹息又像是自问道:“我给了你一剑,你救了我一命,现下换我救你,那一剑你又要怎么报给我呢?” 这么想着也就迷迷糊糊地合衣睡去了,再次醒来时发现身边的皇帝不对劲,全身都在打战,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十公主低下身凑过去,只听得皇帝喘息着说冷。 原来是已经晚上了,雨还没有减弱的趋势,洞里的气温已经一点一点降了下来,就连醒来的她也不禁打了个寒颤,更不论受了伤的皇帝了。 她赶紧将皇帝搬到火堆旁,希望能好一点,不想皇帝越发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好似正身处冰窟一般,十公主急得团团转,总不能把皇帝的袍子全解了让他赤身裸体地晾在洞里。 半晌,十公主心一横,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转身朝瑟缩着的皇帝走去。 她将衣物尽数除下,只留一件半蔽体的小衣,赤条条地钻进了皇帝的外袍,而后将衣物盖在自己与皇帝身上。 十公主紧紧地贴着皇帝,两人赤裸着的身体就这样亲密无间地贴着,不留一丝缝隙。 她伸手紧紧搂住了颤抖着的皇帝,把他的头放在了自己的颈窝,就像每一次欢好后两人相拥的姿势一样,互相依偎着,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相顾无言。 得了她这个热源,皇帝情不自禁地将她贴紧,好似溺水的人终于抱着了什么可以赖以生存的木条。 十公主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看着他苍白的脸唇,不知是何滋味,心里只剩下了一句话:我这也算还了我那一剑吧?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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