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侍女心中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很不耐烦地将药放在他的床头:“该,叫你做事再不上心,我看陈二将军打得好。” 陈一一边“哧溜哧溜”地倒吸凉气,一边很不服气地回头看她:“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狗咬吕洞宾,好心当驴肝。”侍女啐了他一口,拔开药瓶塞子,抬了抬下巴,“自己把裤子脱了,我帮你上药。” “你还是个女的吗!”陈一怪叫一声,都忘记哭了,把侍女气得个仰倒。 她在十公主身边久了,当年十公主初练武的时候也经常受伤,也不是没见识过伤处。 于是直接上手去扒拉这人的裤子,反正趴着看不到正面。 但是手下就没管轻重了,毕竟这人也是个冤家,记打不记吃。 “痛痛痛!你轻点啊!” 侍女撕开布料,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会才“啧啧”出言讽他道:“打得真好!就该这么打!叫你不放尊重些!”说罢手起药落,陈一马上觉得屁股上那一片灼烧的痛感升起:“你给我放的什么药啊这么痛!” “这可是上好的金创药啊陈大人!”侍女摇了摇瓶子,“要不是为了不让你耽误差事,我可舍不得给您用这么好的药呢!” “你!你!你!”这下轮到陈一气得个仰倒了,无力地哆嗦着手指想要放出什么狠话却不能,眼眶里被刺激出的眼泪让他看不清侍女得意的眼神,又想起今早弟弟对自己怒己不争的眼神,眼前一黑就倒在了枕头上,嘴边嘟囔着:“你们……你们……” 侍女看他突然倒下,有些后怕,试探性地推了推他,见人真没反应,连忙脱鞋上床去探他的鼻息。 陈一这时却突然睁眼,一把箍住了侍女的腕子:“给我逮到了吧!” “你放开!”侍女扭动着手腕想要挣脱,陈一见此却愈加大力握住她的手,也顾不得屁股痛了,得意道,“你狐假虎威也别在我面前充大头,这么不经吓。” 见她不服,愈发挣动得大力,陈一不备,有些摁不住她。两人撕扯间也不知是如何,侍女的衣襟竟然被拉开一个大口,露出里头的贴身小衣。 陈一愣住了,这登徒子般的行为并非他本意。他连忙松开手,刚想向她道歉,侍女就抡圆了一个巴掌将他的脸扇偏了过去。 “不要脸!”侍女含着泪骂道,急急拢住衣领就往外冲,徒留陈一一人在房间里捂着脸呆住了。 那边厢十公主回来后,见了燕脂真的乖乖与陈二买了布匹回来,心中暗许却不显露一二,只把姜将军托付的事私下与陈二说了,就回房琢磨事去了。 燕脂倒也乖觉,什么也没有打听。见十公主放下碗筷就勤快地收拾起来,也不嫌腌臜,还快活地哼起了胡语的歌谣。 十公主见侍女一晚上脸色不虞,待放了水后,十公主才拉过她来问今日发生了什么。 不料侍女支支吾吾了半晌,囫囵话没说全,反而红了眼眶。 在十公主的反复询问下只得知与陈一有关,但再具体发生了什么,侍女就怎么也不肯说了。 碰巧燕脂进来了,见她主仆二人说着悄悄话,倚门不进,出言调笑道:“怪了,刚刚我去给今日被打的那位将军送饭,见他脸上肿了好高一块。可是今日,那位小将军不是打的屁股吗?” 侍女听了这话,竟然没有搭腔也没有回嘴就掩面跑走了。 十公主无法,只得待自己给自己解开寝衣。待香肩半露,发现燕脂竟仍杵在门口,无奈只能开口唤她过来。 就在燕脂扶着她进浴桶的时候,瞥见了她光裸的腿间那处烙印,脸上就挂上了“果然如此”的揶揄笑容:“我今早就问你,你的情郎是不是十二,你还不承认,那现下你腿间的是什么?” 十公主低头一看,马上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有些羞恼地躲进浴桶中:“谁说的这是我情郎的?若……若这是我的……我的名呢?” “那就更奇怪了,哪里有人梦里喊自己的名字的呢?”燕脂像是早看穿了她的欲盖弥彰,又自顾自地说道,“我听我娘说,西边有一氏族,若是两人结为爱侣,就要互相在对方的身体上烙下自己的名字,以示托付。” 燕脂低下头,幽幽道:“你的那位情郎,难不成有着凌氏一族的血脉?” “胡言乱语!”十公主再也听不下去了,拿起桶边的胰子扔她:“再胡说我就把你赶出去!” 燕脂一把接过她丢过来的胰子,耸了耸肩:“好吧,好吧。我不说了,等侍弄完了公主你,我也该去打点我自己了。” 十公主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却像是被火烧一般炙热滚烫。 也许是热水烘的,脸上的热度就烧到了夜半,没有下来。 十公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燕脂的那句话总是萦绕不去,闹得她的心像是有猫在一下下地拿爪子撩拨着。 她翻身起来,撩起床帘唤榻下的的燕脂:“燕脂,过来。” 燕脂竟然也没睡,一骨碌就起来了,蓝盈盈的瞳子像一只大漠里的豹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要我陪睡暖床吗?” “你上来,我有话问你。” 燕脂于是快速地爬上了床榻,马上往床内侧滚了滚:“还是榻上舒服,主人有什么事便问吧。” “你识字。”十公主斩钉截铁地断言,“是如何习得的?” “我母亲咯,还能有谁。”见十公主很不信似的,燕脂睁圆了杏核一般圆滚滚的眼睛,像是一定要说服她一样,“我母亲当然不是汉人,她只是喜欢读你们汉人的书罢了。” “她没嫁人前,有个情郎。那个情郎教她习字念书,可惜是个汉人,最后被我的祖父剁了拿去喂了野狼……”燕脂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故事像是雾气一般弥散在微凉的夜晚中,“我的母亲早上得到的消息,自己一个人骑着马去拣了那人的尸骨回来殓了,不久之后就被祖父嫁给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那时候,后院已经人满为患了……娶了我母亲是因为,有人说她能够助我父的……生意更上一层。” 十公主不置可否,无论汉人胡人,男子都一个样。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势弱依附势强,燕脂的母亲做不得主罢了。 燕脂不再说话,胸腔中闷闷地发着沉重的呼喘,十公主反而想起了自己在深宫中沉浮数十载的母亲。 想个大逆不道的,若自己的父皇非至尊至贵之人,只是一平常商户,自己的双十年华与一个头发斑白、年近花甲的老人结两姓之好,论谁来评也是只有一句不相配。 两人同躺在榻上,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她们的身上,压得一字一句也再吐不得,一时无声。 同样满面愁容睡不着的,还有越想越气闷的侍女。 她只恨自己只扇了陈一一巴掌,没再多扇他几巴掌。 更可气的是自己晚上竟然还在担忧有没有送饭给他。 她绞着帕子坐在小院的台阶上,抬头望着北疆亮堂堂的月亮,心里又羞愤又气恼。 此时身后却有人给她披上了一件外衫,她扭过头去看是何人,竟是与陈一十分相像的陈二。 “晚上凉,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破天荒的侍女没有理会陈二,反而将头一扭,搭在屈起的双膝上,将气撒在了无辜的陈二身上。 陈二失笑,并不在意似地坐在了侍女身侧,也不说话,抬头看起了天上透亮澄澈的夜空。 最后还是侍女沉不住气,没好气地先发制人:“你过来干什么?又不说话。” “在下观姑娘今晚神色不对,来探一探缘由。”陈二很温和地弯起了嘴角,像是在笑她的无故迁怒,却又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可惜我观姑娘好似并不欲与在下说,只好在一旁恭请姑娘芳语。” 侍女小小地撇了一下嘴:“你文绉绉地说什么呢?也不怕牙碜。” “那好吧,那姑娘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 侍女拍了拍手掌:“那我说了,你愿意替我去惩罚那个惹我生气的人吗?” 陈二没有马上回答,思索了一番才郑重答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相信姑娘不是无故生气的人。所以,我愿意为姑娘出一出这口气。” 侍女抿了抿嘴,脸颊微红,她将脸转过一旁去:“若是那个人是你的兄长呢?” “我兄长也不能豁免。” “好啦,你代替他给我陪个罪,我就算原谅他了。”侍女心情大慰,站起身来想要离开,却被陈二拉住了手。 不同于陈一那样大力的桎梏,陈二的手只是松松扣着她的腕子,她随时可以从中挣脱开来。 只是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从陈二掌心传来的热度让她难以挣脱。 陈二却像是怕唐突了她一般,很快放开了她的手告罪道:“是我冒犯了。” 侍女轻轻摇摇头,不待陈二张口,脚下轻快地回了房。 掩上门后才发现自己的脸颊火烧似的,滚烫热烈。 身上还披着未还回去的陈二的外衫,鬼使神差的,她将这件外衫取下,极其珍重地折了几折,收进了自己的衣物箱里。 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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