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间十公主发起热来,却一声不吭,直到哑奴进来给她喂饭时才惊觉不对,找了太医来看她。太医诊断后说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并不碍事。 十公主感觉自己像是被投进了烈火烹煮的油锅之中,将她的肉身与神志一同焚烧。 从小到大,皇子皇女中,唯她圣宠优渥,排场最大。 在她之前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孩子降生了,老皇帝六十岁对这个老来女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掉了。 虽然性情稍许骄纵,也无伤大雅,若硬要说什么缺点,那便是她最要脸面。 她人生中最大的不顺遂,一是嫁给了何相不成器的儿子,二是她与她打小就看不起的贱奴之子乱伦了,还被宫人亲眼瞧见了。 十公主脑中不断闪着不同的人脸,有她母后绞着手帕鄙薄凌太后母子的出身如何低贱,凌太后如何狐媚,也有何德新婚之夜喝了助兴的酒捏着性器,还没进到她的身体就泄了出来的画面,还有几个婴孩在襁褓中朝她哇哇大哭,耳边还传来十二皇子低低的笑声:“皇姐,你看我们的孩子多可爱。” 她拨开襁褓,赫然看到一个孩子长了两个脑袋! 十公主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发现这些都是梦。 一张软帕轻轻敷在了她的额头上,她抬眼一看,是皇帝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手还未拿回去,见她醒来很高兴似的:“皇姐醒了,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只觉得浑身都痛,连抬抬手指都无法做到,索性连嘴都不张开,只是一脸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皇帝等了许久,见她没有动作,替她将被子拢了拢,轻声道:“皇姐好生养好身体,不要让朕担心了……”十公主却将眼睛一闭,仿佛很厌烦似地将秀眉紧锁,皇帝被她的表情刺痛了,轻轻抚平她的眉头,也不说话了。 两人默默了许久,殿里安静得可以听到西洋钟表的滴答声与窗外鸟雀清脆的婉转啼叫,十公主意识到此时应该时辰尚早,难道皇帝守了她一夜? 她不愿这么想,刚刚大病一场的身体也不许她继续想下去,不一会儿又坠入梦乡之中。 皇帝见她又睡下了,缓缓起身,压着步子悄声走到殿外,看着还跪在殿门口的李望:“朕不想皇姐再出事。” 李望赶紧磕头道:“奴才知错,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一定亲自守着十公主,不再出一点差错。” “还有,让那两个哑奴小心伺候着,若是长公主高兴,朕定重赏他们。”皇帝沉吟一番,忽而扭头道:“你的嘴巴放紧点,别让太后知道十公主又出了事。” “奴才省得,连姑姑再来奴才必定将嘴巴闭紧。”李望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道:“陛下也快上朝了,让奴才伺候您更衣吧。” 皇帝颔首,大步进了偏殿。 这处宫殿不比干清宫,一应衣物只备了两三套,朝服李望早就遣了小太监去取了来,他一边帮皇帝换上一边踟蹰着如何开口,穿戴完毕后又在皇帝脚边跪下了:“皇上,奴才还有一件事要禀。” “说。”皇帝揉了揉眉心,这两夜都是他在守着十公主,让他有点吃不住。 “您两日没有上朝,昨儿个顺妃娘娘过来,被奴才挡了回去。顺妃娘娘缠着奴才让奴才漏点殿内那位的身份,奴才知道兹事体大,没有漏出半点。”李望冷汗直流,守着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并不容易。 “还请陛下明示,让奴才下次好挡住后宫各位娘娘们的驾。” 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她还真把她当正头主子了。下次她再来,你就说朕有了新宠,只不过尚未册封,你们都只称她贵人罢了。”话音一转,“只是在十公主面前,还是要称她为公主。” 不知是哪一点取悦了这位帝皇,他竟然低声笑了,又重复了一遍:“朕的,贵人。”(注:贵人不是位份,设定集本朝没有贵人这个后宫位份) 李望叩头称是,目送帝皇起驾上朝后起身嘱咐宫女去备药膳,然后一溜小跑进了正殿,守着还在昏睡的十公主,不敢懈怠。 十公主再次睁眼时,感觉好多了,扭头看到有个太监立在床头,知道自己并未出宫,哑声吩咐道:“伺候本宫喝水。” 太监身形一动,撩起了帘子讨好地笑着:“公主看起来好多了,奴才这就伺候公主喝水。”十公主认出了这是皇帝的大太监,奇道:“李望,你怎么在这?” 李望将她扶起靠在床头,将杯子放在她唇边,十公主不习惯太监这么贴身伺候,接过了杯子自己喝。 李望待她喝完,结过杯子回道:“这也是奴才的福气,陛下让奴才寸步不离地守着公主。” 十公主闻言嘲讽一笑:“他倒是好心,始作俑者。” 李望拿来攒金织的软枕垫在她的腰下,让她靠得舒服一点,并递给她一柄白玉镶金的玉如意让她赏玩,一边小声劝道:“陛下只是没想到会让公主受了那么大的罪,陛下说下了朝还要来给公主赔罪呢。” 她不耐烦听他讲皇帝的事,闭上眼恹恹道:“何相那边呢,生殉了吗?皇帝打算关本宫到什么时候,这里又是宫里的什么地方,为什么本宫看着如此眼生。” 李望额头掉下一滴冷汗,不知道这个娇滴滴的公主能否承受得住,只得拣了较轻的事回道:“何相尚关在牢里,生殉还需一些仪式要准备。”十公主冷笑道:“得了,何相这些年做的许多事怕是大大地触了我们这位陛下的眉头,本宫没有什么听不得的。何相与父皇的那些破事,本宫也是知道的。杀了就杀了吧,本宫就当命途不济,嫁到了这种人家。” “是,是。奴才就知道公主会理解陛下的,”李望打着哈哈,连忙岔开话题,“公主看着这里眼生那是对的,这里是陛下小时候住的储秀宫内的尚瑜殿,陛下登基后新令人加紧布置的。不知公主看着这还可心?” 十公主疑惑道:“我可不可心又如何,你们陛下难道真的要关本宫一辈子不成。” 李望连忙描补:“这话奴才可要替陛下叫屈,这全只因陛下担心公主的身体,希望公主在宫中静养罢了,至于何时出宫,还需要公主亲问陛下才好啊。” 十公主捏着床上的白玉镶金的玉如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没有心思应付他,他要关着便关着吧。”然后赌气将玉如意丢在一旁,重新背对着床外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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