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等待最为难熬,特别是心里装着事的时候,心上重重地缀着个摇摆不定的坠子,一下下击打着胸腔,仿佛张张嘴下一刻事情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树荫深深笼在十公主的心上,三皇子的人已经在此处恭候多时了,原是父皇在的时候他们就留置好的,原本三皇子举事失败,他们以为自己就要烂死在这个寂寥的行宫里了,没想到还能有这份机缘。 他们眼中深深的都是对加官进爵的渴望,得了十公主的信,恨不得即刻就让他们带信去将皇帝围剿在刀下。 但这件事对十公主来说还是太难,她可以不眨眼地杀死伺候的奴仆,却不能毫无任何负担地杀死身体里有着与自己半身相同血脉的兄弟。 更何况,这人现在是皇帝。 她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会不会有哪里不妥。 可是,要是十二早就知道了刺杀的计划,为什么还会来到这行宫,甚至主动缠着她游猎? 十公主手里攥着缰绳,出神地想着,就算三皇兄成功了,他当皇帝就一定会比十二当得好吗? 父皇还在位的时候,三皇兄就因为与江南勾结贩私盐而被父皇厌弃多年,其后一直专注于后院的莺莺燕燕,此时上位也都要过六十大寿了,还能当几年皇帝? 这份从龙之功,怕不是很快也要削薄。 她有些后悔,却知道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或许从十二将她囚禁在宫里肆意奸淫时,就已不得不发了。 皇帝在她身旁骑着马也慢悠悠地走着,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晌午了,他们只猎到了几只野鸡野兔,连只鹿的影子都没瞧见。 皇帝笑道:“皇姐今日猎不到鹿,不知算谁没有机缘?” 十公主白了他一眼,“呿”了一下,双腿用力促使马儿跑起来,不去理会皇帝的调笑。皇帝见她恼了,也挥鞭赶上,两人往后山深处跑去。 眼见得快进入密林,十公主将马一勒,回首看着不远处的随她而来的皇帝,闭了闭眼,在心中劝着自己皇帝罪有应得,幸而师父此次没有跟过来……抬眼时面上已装作一脸不耐:“陛下带着这么一队人,就是有鹿也被吓跑了。” 皇帝笑着劝她:“若不跟着人,怎么拖鹿回来?” 十公主冷笑一声,一副要是跟着今日就到此为止了的表情。 终是皇帝拗不过她,让一干侍从守在林子入口处,自己与十公主两人两马走进林子里。 她故意不去看他,攥紧了手里的缰绳慢慢让马踱着。 皇帝见她速度慢了下来,也不说话,越往深处林间的路就越不平,林子里也寂静非常,鸟兽都不见踪影。 皇帝慢悠悠地驾着马,仿若不闻。 十公主心里有事,假装在寻猎物的踪迹,只有她自己知道,缰绳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水浸透,一时间竟只有马蹄声“哒哒”作响。 “皇姐。”皇帝忽然开口,把十公主吓了一跳。 “怎么了?” 皇帝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又展颜一笑:“没什么。” 于是继续走着,她只觉得到这片林子仿佛没有尽头,可以和皇帝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声。 皇帝仰头朝林子上方看去:“不对,这声音奇怪。皇姐……” 话音未落,十数个蒙面人从密密的灌木丛中现身,十公主不动声色地往皇帝身后撤去,皇帝从腰间抽出了剑:“让朕来,皇姐勿动。” 为首的蒙面人一面朗声呵斥一面举着砍刀朝皇帝攻来:“狗贼,女奴之子,竟敢篡夺尊位,今日就是我们匡扶大义之时!” 皇帝冷冷一笑,起剑格挡:“原来是为了这个,我当这半年的相安无事是你们主子认命了呢,嗯,你们主子是谁?” 蒙面人并不答话,四周的人手像潮水一般朝二人压来。 皇帝旋身一挑,将刺来的长剑踢开,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几人的攻势,还能分出心神催促十公主坐稳。 十公主面色惨白,好似真的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给吓到了。 身下的马受了惊吓,不住地蹬蹄,她牢牢地抓紧了缰绳,手上青筋暴起,连身上的佩剑也忘记抽出。 一息间皇帝已将率先攻上来的人砍杀,将十公主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身后。 为首的见强攻不行,做了个手势,后排的蒙面人竟从身后架起了弓弩,就朝二人射来。 皇帝急急将十公主一扯,就地一滚借着马背挡住了凌厉的箭雨。 趁着蒙面人装下一批弩箭的空隙,皇帝突地暴起,将在面前追砍着的三个蒙面人一剑挑开,拉着十公主在林中狂奔。 十公主被他紧紧地攥着,连脚下踩着的是什么都不在乎了,锋利的野草划在两人的骑装上,留下片枝絮叶,就这样狂奔在山间小径中。 后边是追赶着的杀手,一路上惊起的飞虫走禽都在为这批不速之客让路。 她只觉得头顶上照下的阳光与他们如影随形,仿佛要照清他们这些人所有的罪恶。 奔走时不是没有顾及到方向,但是身后的人根本不给他们转换方向的机会。 皇帝心里想着以往行猎的路线,一边安抚着身边从开始到现在都不发一言的十公主:“皇姐,我身上有信炮!” 说着挥剑一挡向他俩飞来的流矢:“等下我拖住他们,你带着信炮往山上走!” 闻言十公主浑浑噩噩地抬头看着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皇帝已无暇他顾,单枪匹马地往前冲,接住了几人劈来的大刀,借着力将人往后一推,又将立在一旁的十公主拉起,继续往山上赶着。 两人都已有些力竭,身后跟着的蒙面人还有十个,他们的箭弩应该还有一批,拦不拦得住另说,若是走到了死路,这些人身上的大刀若是近身肉搏,用剑怕是讨不得好。 他终于听得十公主低低道:“你把信炮给我。” 皇帝松开了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信炮塞进她手里:“我们在山顶撑半个时辰,就能等到亲卫。” 十公主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而后抽出了剑,冷冷的剑光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越靠近山顶路就越崎岖陡峭,树木也变得稀少起来。 十公主抬眼去看皇帝的侧脸,看他微微皱起的眉与被汗水打湿的鬓边,风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天空阴云密布,不见耀眼的阳光,竟是就要下起大雨。 皇帝奔跑着注意到了十公主的眼神,还有闲心笑了一下安抚着她:“皇姐放心,就快到了……” 渐渐听不到后面的声音了,他们都练过,脚程并不差,虽说将距离拉开了,但他们并不敢掉以轻心,依然飞快地在山林之间穿梭。 不多时就奔至了山顶,风声呼啸着像是能带走一切的凡尘事,皇帝很快将目光锁定在了小路旁半人高的灌丛,天色晦暗,再不拉信炮就要被欲来的大雨掩盖。 他决定自己去迎敌,左右他们要杀的是他,十公主可以带着信炮到更安全的地方再拉开,自己还能拖住他们一时半刻。 十公主看着认真托付她的皇帝,紧紧握住手里的剑。 皇帝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很轻松似地笑了:“皇姐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咱们兵分两路,他们定会追着我来,你不必担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报之一笑:“知道了。” 我确实,实在不必担心。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印着来时的步子就要离开。 忽然,一把利剑带着不可挡之势猝不及防地朝他左胸刺来,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胸。 那一瞬间皇帝根本没有感觉到痛,他僵住了,脑子里带着一点点惊讶,脖子像是被人变成了木头,让他无法转身确认,背后发生了什么。 连风声都跟着全身的血液一同凝滞了,他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却问不出一句为什么。 只听十公主轻轻地在他身后道:“陛下,这一剑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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