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连素质起身下床,抓过床头架子上挂着的擦手布慢慢将手上的粘液轻轻拭去。凌鹭翻身过来支着下巴看她,口中哄道:“怎么,生气了?” 连素质不语,只抿着嘴不说话。 凌鹭伸出手勾住她的衣角:“你刚刚弄得我好凶,是不是生气我把你的名字报去了长姐的宫里?” 连素质这才拿正眼看她,看那张湿漉漉汗哒哒的脸上一片情事后的潮红,又不免心下变软。 她在凌鹭央告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拿开,坐在了床沿:“你一声不响地替我做了主,那你怎么办?” 凌鹭眼神躲闪,最终咬了咬唇,心下一横,嗫嚅道:“我拿嬷嬷留给我的钱,买了个溪砚宫的职。” 连素质闻言心中郁郁,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不说话,她不赞同凌鹭为了分离了十多年的姐姐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一旁的凌鹭也知她心中对自己的安排不满,松开了连素质的衣角,幽幽叹道:“长姐……在宫里过得很苦,何相一直在盯着我,若是我进了储秀宫,不但不能为长姐分忧,还会让何相忌惮。” 连素质急急扳住凌鹭的肩膀:“若要为你的长姐分忧,把你父亲传给你的蛊交给她就好了啊?为什么你要跳进……”她放低了声音,“皇帝已经是这把年纪了,你长姐再苦也苦不了几年了,何必再跳进这个火坑?” 凌鹭柔柔抚上连素质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像是在安抚这令人不安的离愁。 手上厚厚的茧子像一层窗上的纸糊,将本来亲密无间的两人隔开:“狗皇帝灭了我们凌氏一族,连我父亲这一早已归顺的分支也不肯放过。他这些年苦苦相逼长姐,就是为了知道我们凌氏秘宝所在,与这个传说能回生续命的蛊虫。父亲当年早早将我托付给嬷嬷藏匿,便是早就预料了到了会如此。” “只可惜……狗皇帝豢养的何狗不知从何得知了我的身份,好在……这条狗也不是那么忠心耿耿。若非长姐为我牺牲,与何相交易献身与狗皇帝,恐怕我……早已不在了。” 连素质知她这些年在宫里隐姓埋名,在嬷嬷过身后过得小心谨慎,一步也不肯行差踏错,都是为了这背负了多年的深仇。 知道她一旦下了决断,便不会回头,连素质只好将她轻揽入怀,无可奈何般拍了拍她的后背,不知是哄她还是在哄自己。 凌鹭在连素质怀中泪眼婆娑,将一盒金针塞进了连素质手里,只听她郑重道:“我已把凌氏的密术教予你了,你已生是我们凌氏的人,死是我们凌氏的鬼了。素质,我从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是愿意的是不是?” “傻瓜。”连素质低头轻吻凌鹭披散的青丝,“你尽管放手去做,我在你身后呢。” 连素质带着凌鹭的殷殷嘱托迁到了储秀宫,在她看清凌妃的长相时也不免小小地诧异了一下。 不同于凌鹭的灵巧纤细,凌妃人如其名,是一只艳到极致的鹤。 虽然被磋磨多年,困苦不仅没使得她显得有丝毫落魄,反倒赋予了她眉眼更多的锐气,好似一把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掌的宝剑。 折戟沉沙铁未销,经过一番磨洗后依然寒光四射。 仍带着些许异族意味的五官仿佛是这把宝剑上残存的鲜艳,触目惊心的艳。 连素质一时间看住了,却又默不作声地低垂下眼。 凌妃淡淡地道:“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执意如此,我也无法。” 连素质没有抬头,许久,才听得凌妃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这是……何苦。我已折在这深宫里了,她又何必以身饲虎。” 连素质心如刀割,却无法应答,只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凌鹭一切顺利。 没想到那次情人的喃喃低语,竟然成为了她们的最后一言。 十公主已被姜将军扶起,坐在了椅凳上。 她无心多管连素质与这姐妹俩之间的纠葛,急急打断道:“你之后对我动了什么手脚?为何我会丧失与十二的这段记忆?” 连素质拨弄着桌上的银针:“十公主,别着急,当时我若是手脚利落一点,你就无需烦恼这些事了。” “或许是我学艺不精,让你逃出一命来。凌太后见陛下已经被先皇找到了,我却迟迟未归,便派人来寻我。可惜还剩最后两处死穴没扎下,不然你被送回溪砚宫后,可不单单是高烧多日这么简单了。” 原来那日凌太后派了李望过来寻连素质,正好撞见连素质抓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十公主就要扎针,连忙制止住了。 连素质以为差那两针也足以让十公主逃不出命来了,便松口答应与李望把十公主搬到了御花园的一处僻静角落丢下。 待回到储秀宫,就见凌妃在正殿里正襟危坐,微微凸起的小腹里是她深恨的男人的种。 连素质一言不发地跪在她的脚边,不知为何却觉得身心俱疲,慢慢将脸靠在了她的裙边。 凌太后却没有责怪她,只是轻轻抚摸连素质的头顶,缓缓地开口:“鹭儿……自我们一家罚没入宫后,就再没见过她了。” 连素质不接话,当时她怨愤过凌妃为何单单只是杀掉了王嫔的孩子,却放过了十公主与王嫔。 知道凌鹭被王嫔悄无声息地打死后,她恨不得亲自闯进溪砚宫里将王嫔的头颅割下。 难道血浓于水,还比不过她这个与凌鹭毫无血缘的自己来得情深? 她如此质问着凌妃,凌妃却反问她:“你若是杀了王嫔,就能为凌鹭报仇了吗?” “十公主与我们母子两有恩,也对凌鹭有恩,你迁怒于十公主,凌鹭会希望你这么做吗?” “我派人问过春杏,春杏说王嫔从未下令杖死过凌鹭,而是有人挑唆。”凌妃被连素质不可置信的眼神刺痛,别过了头,“我们姐妹俩的仇敌另有他人,而非王嫔。而且对心高气傲的王嫔来说,掉了这个孩子已经足够了。” 连素质高高仰起头,冷笑一声:“你不会说,是何相和皇帝下的手吧?” 凌妃握住连素质的手:“何相知道凌鹭进了溪砚宫,生怕自己握不住鹭儿这个辖制我的把柄,于是开口向皇帝讨要。” “但他却不愿意告知皇帝凌鹭的真实身份,假借看上之名却引起了皇帝的妒火。” “皇帝自然知道如何巧妙地让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奴消失在这深宫中,他只消将他的妒火化作一句‘朕看上了这个宫女’便可让后宫的眼睛通通盯在凌鹭身上。” “素质,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连素质倏地快速甩开凌妃的手,“我只见到刽子手只失了一个孩子,现在好端端地坐在溪砚宫里,享受着荣华富贵!我的鹭儿却已抛尸乱葬岗,我为她殓尸都做不到!” 连素质恶狠狠地盯着凌妃:“你便好好做你的凌妃罢,我来替她报仇。” 凌妃见劝她不成,只能将她关了几日,见她慢慢平静后才将她放出来。没想到连素质甫一被放出,就去找十公主寻仇。 凌妃不知道连素质对十公主做了什么,想来十公主必是遭了罪。李望虽说十公主还有鼻息,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何尝不知道连素质为人? 且向她来报十二被皇帝提走的太监面色不善,她知道了,自己这次再也躲不过了。 好在她这些年从未忘记凌氏一族、凌鹭与她自己的仇恨,所幸还有一条活路。 靠在凌妃脚边的连素质默数着储秀宫森冷夜色下的花落次数,良久,才听得凌妃轻声道:“你听了鹭儿那么多故事,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连素质点了点头。 凌太后像是自嘲,又像是自我开解:“这要从,我母亲这一脉说起。” “我的祖父,本是凌氏王室的皇子。凌氏一族向来有一个祖训,族人相杀则灭族。而为了防止出现这个情况,王室中便把天生有灰色眼瞳的孩子立作王太子,巧的是,许多年来只有一位孩子会拥有王之眼。” “不幸的是,到了祖父这一代,他与他的同胞弟弟,都是灰眼瞳。” “本来只有祖父有的眼睛,偏偏弟弟也有。而这个弟弟,是太祖母老蚌生珠得来的,自然是千宠万爱。立太子时,本该属于祖父的位子,便这么拱手让给了幼弟。” “祖父不忿,酒后失意便出了怨怼之语,被有心人偷听传到了新任的凌王耳中。凌王本就对祖父心中有愧,就将凌氏一族的秘宝所在与祖传蛊虫交给了祖父,以示兄弟亲昵。” “祖父却会错了意,只当这是弟弟的捧杀,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便反了。可惜棋差一筹,所幸带着残部与秘宝归顺了大琅。” “好在祖父仍念着凌氏,没将秘宝交出去。而大琅此时却早对凌氏起了蚕食之心,得知祖父与凌王刚刚内讧,以为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传世蛊虫还在凌氏,便起兵攻打当时刚刚元气大伤的凌氏。” “此后便是凌王失踪,凌氏被灭族,祖父听闻后在房里枯坐一夜,出来时形容枯槁,叹道一步错,事事休,惟愿此后凌氏族人永不相残,否则人人得而诛之,没多久便过了身。而如今的皇帝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蛊虫与秘宝在祖父这一支手上,以为拷问父亲便能得知下落,岂知祖父从未与我父亲相告此等秘密,那蛊虫与秘宝只有我母亲收着。” 连素质抬起头:“于是你们便被皇帝发作,进了宫?” 凌太后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先化作了一声叹息:“母亲将蛊虫托付给了凌鹭,而父亲将尚还年幼的凌鹭托付给了早年好心医治过的宫里的一位嬷嬷,而我与母亲本以为忍气吞声便能在这宫里平安了此残生,不想还是逃不出这命来。” 那一年的琼林宴上,何家次子何谦高中探花,一曲劝酒词尽显文采风流。 不料皇帝看中的不仅仅是这个人的文采,对那张仿若好女的脸也念念不忘。 皇帝之后几次深夜召唤后,难听的流言蜚语便如春雨绵绵落下。 佞幸之名难听,本寄希望于这个争气的次子能够做文官清流的中流砥柱的何氏不得不为这个难得的出息孩子寻求解决之道。 最好是皇帝的眼神能从何谦身上转移到一个替代品身上。 于是,本在宫中沉默做活的凌鹤便被何氏一族看中,而她还懵然不知,还期望着自己能够凭着与父亲所学的医术做上一个体面的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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