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十公主在被远远冲过来的姜将军抱住的那一刻愣住了。 这是姜将军第一次对她如此逾矩。 那个克制有礼,自她及笄后再未抱她下马的姜将军牢牢将她锁在怀里,十公主甚至能闻到姜将军身上的血气与被策马而来被吹透的汗味正热烈地侵袭着她。 但她却听不到自己心里有任何悸动的声音。 十公主轻轻推了推姜将军,轻声道:“师父,胡人恐怕还另有他图。之前的小邙村,以及今日的奇袭,恐怕不是巧合。” 姜将军也回过神来,松开了抱住十公主的手。他点点头应道:“毓敏说得极是,我已遣人去往各处检查了。” 姜将军又往十公主脸上看去,只见她精神不错,不带一点病气,只是脸色微白,应该是刚刚射杀胡兵队长还未缓过神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之前陈一来报时,说你坠马,九死一生,现下腿伤如何了?” “说来也奇怪,不知胡人给我用了什么药,痊愈得倒是快。”十公主也奇道,“可能是他们善治此类伤吧,放我们这儿得伤筋动骨一百天。对了,陈一呢?” 姜将军接过陈二牵来的马匹,扶她上马:“陈一着实不错,带着人守住了要地,剿灭了好几队胡兵,可谓是战功赫赫。” 跟在二人身后的陈二也为自己哥哥的成就而感到高兴,随即也想起了自己心中所挂念的人:“那……十公主的侍女呢?”自上次匆匆将燕脂带走时见了一面,陈二辗转多地,已许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姜将军闻言从胸膛里震声笑了,放慢马匹的脚步与陈二并辔,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吧!我把侄媳妇安置在城内后方,什么事都没有。” “好啊,她的主人还在这呢,师父怎么越俎代庖啊?”十公主一挑眉毛,扭头去看陈二,“还得问人家答不答应呢!” 陈二脸色微红,对十公主讨好道:“我与只是,挂念复姑娘的安危……公主莫要介怀。” 十公主故意不说话,加快了速度,三人穿行过正在被打扫的尸横遍野的战场,朝城内赶去,殊不知有人快他们一步,已经率先赶回了十公主在北疆落脚的院子。 听到骚动的侍女早早地就将院落的门户紧闭,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外传来扣门声。 侍女蹑手蹑脚地寻了根柴火棍防身,并未应答。 门外的人停了一会像是在听院内的声响,见并无声响,竟然开始劈砍起了门房。 侍女吓得牙齿打战,死死捏住了手里的棍子往柴堆躲藏。 不多时,房门便被劈开了。 侍女透过木柴的缝隙偷眼去瞧来人是谁,只见一个富商打扮的汉人身后还跟着的三四位高鼻深目,作汉人打扮的持刀胡人。 领头的那个竟是那之前与十公主在市集争夺燕脂的富商。 几人环顾院落一周,一位胡人用蹩脚的中原话一把拎起富商的衣领质问道:“你说的那个灰眼睛的绝色胡奴呢!” 富商扑腾着手脚慌忙辩解:“他们确实是住在这处院子!大人们要不搜一下,他们定是躲在哪个角落呢。” 侍女暗叫不好,却不敢动弹,攥紧了手中的棍子紧张地哆嗦着。 现下城内乱着,姜将军派来的人手都跑去支援了,雇来的仆从又没有功夫,哪里打得过这几个带刀胡人? 只听那些胡人将下人房里的仆从们一个一个搜罗了出来,一位率先颤抖着告饶道:“我们还缺一个,我们还缺一个!是个女人!是个女人!” 那富商大喜:“是那个胡女吗?” “不是,不是,但是颇有姿色……老爷们饶命,饶命!” 那富商以为是之前与他公然呛声的十公主,心道今日我抓不住那个贱奴,抓到那个貌美主人也不错。 于是凑到那个领头的胡人耳边窃窃私语起来,听罢,那胡人将刀架在了那个求饶的仆从脖子上:“人在哪?” “小的不知道,不知道……想来就在附近了,几位军爷,她定是没出这院子!” 侍女心中大骂这人,只道自己命不久矣,索性从柴堆里站了出来,从腰间拔出陈二出发前送她的短刀:“我在这。” 那富商闻声看去,大失所望,恶声恶气道:“你们那个胡奴呢?” “她跑了,偷了卖身契跑了。”侍女讽刺地弯起嘴角,瞧见他与老皇帝如出一辙因纵欲过度而耷拉下的暗沉沉的眼袋,心下暗啐了一口,“这位老爷莫不是贼喊捉贼,掳走了我们的胡奴,还倒打一耙!” “找死!”那富商大怒,就要去打侍女,却被胡人一拦。几个人叽里咕噜了半天,就有人松了腰带朝侍女走来。 侍女大惊,将短刀刺在脖颈处:“你们想干什么!” 那胡人狞笑着朝她走来,侍女怕得不行,又没有勇气真的刺下去,被对方扑了两下便被夺了刀,按在了身下撕开了衣物。 侍女无助地大声哭喊,手脚并用地去厮打着在她身上乱摸的胡人,心里绝望到了极点。 见胡人已掏出了那根肮脏的东西,心下大恫,流着泪默默地在心中对不知现下在何处的陈二道了声抱歉,就欲咬舌自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那胡人的头颅像是颗被抛落的西瓜碎在了她面前,鲜红的汁水喷了侍女一身。 侍女呆呆地望去,顾不得死去的胡人的身躯倒在了她身上,只见陈一举着大刀如砍瓜切菜一般将几个胡人料理了,松了武器将还倒在地上的侍女扯了起来,随后狠狠拥进怀里。 侍女还未回过神来,只傻傻地回抱住陈一,惊魂未定地颤抖着,只听得到陈一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着她。 待侍女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陈一,只见他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疼惜,不由得放声哭了:“你怎么才回来!才回来!” 陈一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为何刚刚止了哭泣的侍女又哭了起来,只好继续安抚地将她搂进怀里,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从战场上回来,远远就听到院子里你的喊声……”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侍女泪水涟涟,泣不成声,上气不接下气地控诉道,“先是公主,然后陈二也带着燕脂走了,这个院子只剩我一个!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陈一你和你弟弟都是王八蛋!一个口信也不叫人捎回来,就让我一个人在这个院子提心吊胆地守着!” “我知道,我知道。”陈一哭笑不得,见她哭得脸都花了,起了坏心去逗她,“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哭了,啊。以前不是张牙舞爪地,什么也不怕吗?” 侍女听他这么说,气得去锤他,陈一笑着躲了几下,握住了她不轻不重的粉拳:“怎么还能打救命恩人呢?” 侍女翻了他两眼,扭过头去不理他。陈一却凑到她面前问道:“还在地上趴着的那些仆人怎么办?” 侍女才想起刚刚的那一幕,指了指早已吓尿的富商与在地上瑟瑟发抖、刚刚告发她的那位仆从:“这个人交给姜将军,至于这个急于出卖我的,杀了吧。” 她也不是没见过血,没处置过人。 陈一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大刀,毫不犹豫地抓起这个抖若筛糠的仆从横腰一斩,成了两半。 剩下的仆人们看到如此场面,胆小的晕了过去,还剩几个胆大的也不住地磕头求饶。 陈一将那个仆从的上半截身躯随手一扔,嘱咐着跟来的兵士们收拾院子,并将那个富商提给了其中一个副手:“这人大概就是叛徒,交给姜将军处置,说不定还能问出同伙。” 那富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待陈一做完这些事,找到了在井边打水将自己身上的血迹料理干净的侍女。 侍女对陈一勾勾手指让他过来:“好了,咱两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来和我一起检查一下院子吧。” 陈一屁颠颠跟上来,又有点酸酸地嘟囔道:“什么一笔勾销,现在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侍女不理他,径直检查着房间。 陈一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她给陈二做的那个香袋,忍不住试探道:“喂,你之前给我弟弟做了个香袋,为什么不给我做一个啊?” 侍女被他的话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道:“关你什么事啊?我为什么要给你做啊?” “你不会真想当我弟媳吧?我弟弟将来可是要封侯拜相的。”陈一见她如此没好气,愈发得意了起来,“你这样做我弟媳,可不行。” 侍女气得冲到他面前,仰起头狠狠瞪着他,然后大力地踩了他一脚。 “哎哟!怎么脾气这么大!不就说你两句嘛!”陈一吃痛地跳了起来,见她转身欲走,又急忙跟上她,嘴里还嘟嘟囔囔着,哪有刚刚那副杀人时的罗刹面孔。 侍女终于在走到廊尾的房间前被他说急了,转过身来盯着他:“我配不配得上你弟弟又怎么样?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你这个做大哥的也别管太宽了。” 陈一被她这一番不矜持的言论惊住了,挠了挠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他能说什么呢? 她和自己的弟弟确实是两情相悦,自己能做的,也就是扮演好一个幼稚的大哥罢了。 陈一忽地低落道:“我知道,陈二从小到大都比我懂事,比我想得周全,性子也好。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有一点不甘心,明明我才是大哥。 他捏紧了拳头,忽地抬起头想要大声道,却突然瞳孔大睁,飞身将侍女拉进怀里,转身抗住那寒光大射从房间里砍下的弯刀。 原来还剩下一个刚刚留在院子里搜剩下的人的胡人,他见自己还能砍到一个武将,心下大喜,将弯刀狠狠一扯,将陈一还未挣扎开的弯刀狠狠一扯,陈一的左臂便被那弯刀扯落。 侍女只见眼前血光大迸,陈一的鲜血溅到了自己刚刚洗净的脸上。 刺痛得很。 陈一咬着牙反手一刀,将那得意洋洋的胡人斩落,还能笑着对侍女安慰:“没事,没关系……没关系……” 还未说完,便闭着眼睛晕死在她怀里,晕死前心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自己这个大哥做得还是不错的。 “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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