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菩萨蛮 文窗绣户无罗幕,江南绿水通朱阁。花髻玉珑璁,单衫杏子红。彩云歌处断,柳拂旌门暗。鹦鹉伴人愁,春归十二楼。 这回书,单说近来小官都便宜了这件生意,到了十二三岁就晓得要相处朋友。比像果有几分姿色的,这般年纪原是不可虚度,应得出来卖个样子。如今有一等老大一把年纪,生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舍着个脸皮寻了件把衣服,铺设了门面,走出来到要思量起发大钞。看将起来,这样的小官,偏生又行得通。你道这句何如说,人却不知道,连这近来的大老官,也都是只生得两个眼眶子,那里识些好歹。见着个未冠,就说是小官,情愿肯把银子结识这个。结识若得久长,便做些银子不着。只恐怕他却是恫悦人多的,落得把你做个呆子,着些什么来由。 这些话头且收拾起。听说黄州有个秀士,姓宝名楼,家俬可有上万,只是未丢书本,也好的是小官。那个妻子唤做范丽娘,原是教坊司里一个粉头跟他从良的。这范丽娘见丈夫好这一道,免不得是有些不快活。想一想看,总只不是个结发夫妻,落得做人情,只得随他在外浪使浪用。宝楼倚着没个人拘束,看看弄得没了倍倍,不拣些粗细,只要是个小官,就要说三日邪话。不出几个年头,把家俬渐渐弄空,那读书两个字一发不要说起。这却是人家女眷们贤慧处,范丽娘见这个光景,眼见得发迹不能够,转头看不过了。这个好人难做到底,没奈何着实费了一场唇舌。宝楼也是枉做了个读书人,聪明一世,懵懂一时。那个人家女眷不要丈夫好的,那些唇舌,无非是要你回头,重整家筵的意思。他却错怪了,只道范丽娘有了醋意,千方百计倒要弄个计较,把他布摆起来。 这日正在那里思量,恰好有个小官走到。这个小官,你道叫做甚么名字,却唤做袁通,也是个半三不四的。有一说,生便生得不甚标致,倒有一肚皮的好计较。比如这时要算计一个人,只消得眉头一促,肚里就停当了。所以说,入门休问荣枯事,观见容颜便得知。他见宝楼脸色不甚好看,便问道:“宝兄为何气气闷闷坐在家里?”宝楼勉强作笑道:“告诉你不得,为了些家务事。”袁通也笑一声道:“兄是个极快活的人,什么家务事要你当心,决是为尊嫂有什么说话。”宝楼吃个惊道:“你怎么得知?”袁通就顺口道:“宝兄可晓得,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宝楼叹口气道:“想我这样一个人,逍遥散诞,比神仙尤其快乐。如今倒吃内里的亏,这桩事如何是了。”袁通道:“这有何难,你只把尊嫂怎么难为的话,略说说看,包你有个法儿,还要他来小心你哩。”宝楼大喜道:“有这样事。”登时就把前前后后的话告诉了一番,袁通道:“这是尊嫂的醋意了。依我说,弄个计较,竟把此物一刀割下了,大家弄不成。”宝楼道:“你又来说得没正经,好好一个人,把这件东西割下了,弄得个公不公,雌不雌,还做个什么男子汉。”袁通道:“你且不要着忙,终不然真个教你把这件东西割下了么。”宝楼道:“小官家一发说得不在行,若是别样还好做手脚,难道这张毡,可装得个假的。”袁通道:“我教你么,这是苦肉计。明日到那卖狗人家去,买他一根新鲜狗鞭,防备在腰边。只要等他有些口过便使个性子,走到书房里,拿起刀来□□声,只叫把这张毡割下了罢。那时他内眷们听得这句,包你魂都唬得不在身上,忙不及的来劝住了。是这一遭后你看连个气都不来呵你一口。”宝楼哈哈笑道:“好计好计。只是一件,徜然他不来劝,怎么是好?”袁通道:“阿呆,便割下来,只是根狗鞭。”宝楼欢喜得紧,拍手大叫道:“妙得紧,妙得紧。”就要打点起来了。两个正要再商量些说话,只见小厮走出来接吃午饭。袁通生怕里面得知,又要带累他唱气,连忙作别起身。 宝楼进去吃了饭,遂走到街坊上买了一根狗鞭,拿将回来,设法得停停当当,只要等范丽娘有些口风,就好把他试验。你说这个生狗鞭,可是放得长久的,安了三四日,渐渐有些气息。宝楼想道:“终不然高高兴兴打点在这里,可又没要紧坏掉了。说不得,前后不免要做一场的,待我先去寻他个口过。”走到书房里,坐了一霎,思量了个计较。假意儿踱到范丽娘面前,把个笑堆到嘴边道:“我今晚有个朋友接去饮酒,多分不得回来,衣服可拿件添我穿穿。”范丽娘听了这句,变着脸道:“吃什么酒,这分明又是那个小孽畜来寻你了,那个敢去。”宝楼假狠道:“胡说。人家雌鸡啼,可有什么好处。脚生我肚皮底下,要去也随我,不去也随我,可是你拘束得定。”范丽娘把他一把扯住,摇着头道:“我和你搭个掌子,看那个走得出大门去。”宝楼冷笑一声道:“呵呵!我岂不知你的意思。”范丽娘道:“你既晓得我的意思,说出来么。”宝楼道:“你只道我又出去相处什么小官,无非为这件吃醋。”范丽娘咬着牙关:“恰又来。你既晓得我要吃醋的,请在家里坐坐。”宝楼假怒道:“你果是不放我去么?”范丽娘道:“那个敢走。”宝楼把袖子一洒,往里面一跑。 范丽娘不知他什么势头,只道是要寻些什么短见,连忙打发个小厮进去看看。只见他去到书房里,一只手拿了腰边那根狗鞭,一只手拿了把裁纸刀,大呼小叫要断送着他哩。那小厮见了吃上一惊,慌忙走进房里,把刀夺将过来,厉声高叫道:“大娘不好了,官人没主意在这里,快来劝劝。”范丽娘慌了,飞一般的赶将进来,见这个光景,扑的跪倒在地下,紧紧的拦腰抱住。这个跪不是范丽娘有心跪他,实落看了双膝酥麻,不由你不挫了下去。口口声声道:“官人随你去罢,今后决不来说你了。”宝楼趁势就放了手,遂回嗔作喜道:“我这个主意其实不是今日起的,打点一向了。想将起来最恩爱的莫如夫妻,何苦为这些闲事,终日闹闹吵吵,外人得知不说是我不成器,倒说是你不贤慧,像甚么模样,索性把这件东西割掉了,大家省些唇舌。”范丽娘道:“枉教你做个人在世上,这却不是和我竞气,倒是和鞭做对头了,如今干我甚事,叫做说,大鹏飞上梧桐树,自有傍人说短长。只怕再过年把,思量我的说话,悔之晚矣。”宝楼便不则声,范丽娘道:“要去可趁早,莫要担搁了。”宝楼陪笑道:“一团吃酒的好兴致都不知丢在那里了,去也没趣。”范丽娘道:“也罢。今晚就是我买一味替你和事。”连忙分付整起酒来。夫妻两个你一杯我一杯,好不吃得痛快。直饮到三更天气,方才进房安寝。诗曰: 巧计今朝幸已成,思量谁个假惺惺。 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这夜夫妻两个,那些房事,免不得是有的,不须讲起。宝楼因中了酒,次日巳牌时分,才走起来。正在天井里踱来踱去,想得真个亏了袁通那条苦肉计,一面暗里思量,一面暗里好笑。正回转身,恰好袁通又走到面前。宝楼一把扯到侧厅上坐了道:“来得恰好,我正要寻你说话。”袁通道:“那话儿可打点了么?”宝楼道:“就是那日,你转身后,都打点停当。”袁通道:“几时就好试演?”宝楼道:“昨日已试过了。”袁通道:“尊嫂可看见么?”宝楼道:“他听得这个风声连忙走来,一把拦腰抱住。被我做作起来,拿了刀只是要割。他便双膝跪在地下,千求万告讨饶,方才丢手。”袁通道:“可还说些什么?”宝楼道:“他说今后再不来说我了。”袁通道:“这个计较亏了那个。”宝楼道:“尚容,尚容。”袁通道:“如今料得没人拘束。我有个上样绝色的小官,寻来和你走走,可要么?”宝楼道:“俗语说得好,黄花女儿做媒,自身难保,终不然你又要做牵头了。且说来我听,比你生得如何?”袁通道:“不瞒兄说,我们做小官叫做讨不得饭,没奈何出来干此道的。还是取我的面孔,还是取我的皮肤。那个小官,若是你一见,头都要摇落哩。”宝楼道:“叫做甚么名字?”袁通道:“姓许,名字叫做无瑕。”宝楼道:“妙妙!不要说见面,只是这个名字也就精在里面。在那里住?可去看得看么?”袁通道:“你去梳洗起来,总成你看看罢。” 宝楼连忙进去梳洗齐整,出来同了袁通就走。两个出了大街,同走进一条小街。过了两三家,却是一个小小八字墙门。袁通道:“是这一家了,和你同走进去。”袁通就把避觑扯开,两个踱到里面。只见老大一个天井,两边好不辑理得齐整。 摆两座金鱼缸,搭几块太湖石。黄杨树高低五六株,菖蒲盆大小二三十。碧桃花相对紫荆花,棕皮树间着芭蕉树。半空中几点管弦声,满阶前一带胭脂赤。 两个看了一会,走到堂前,并不见个人影。每旁摆着六张斑竹椅儿,中间挂着一幅单条,上面为着四句道: 茶熟香清,有客到门。可喜鸟啼花落,无人亦自悠然。 钱塘痴痴子题 袁通不见有人出来,遂叫一声道:“许大哥可在么?”不多时里面走出个小厮来,见了袁通,满面堆笑道:“原来是袁大爷,请坐请坐,敢是要见我们官人么?”袁通道:“正是,正是。你说我同一个宝相公来望他。”那小厮道:“在到在家里,只是昨夜出去吃酒,回得夜深了,适才才走起来,还不曾梳洗哩。”袁通道:“不妨。可见得的。”那小厮应了一声,就走进去。不多一会儿,许无瑕遂走出来,果然还蓬了个头。看见了宝楼,到要把个脚缩了进去。袁通便叫住道:“许大哥,这样倒客气了。”许无瑕只得依旧出来,见了他两个,你看这宝楼见了许无瑕,果然应了袁通前面一句话,暗地里几乎把个头摇落了。许无瑕问道:“此间官人上姓?”袁通道:“就是大街上住的宝大哥。”许无瑕道:“久仰,久仰。”袁通道:“宝大哥一向羡慕,几时同到他宅上去耍一耍。”许无瑕道:“本当竭诚奉拜,只是有一敞友,要邀陪往长沙府去一代,明早就要动身。仓卒之间,如何是好?”宝楼就一句搭过去道:“小弟日内也正要往长沙府去探一友,打做个伴儿同去如何?”许无瑕道:“宝大哥果然要去就同船罢。”袁通道:“这个一发凑巧,我就要宝大哥带挈去看一看风景。”宝楼道:“敢问许兄明日同去的是那一个?”许无瑕道:“说来只怕宝兄也是相熟的,就是大街朱百户的阿弟。”宝楼想一想道:“这样说,是新纳辽生的朱上衢了。”许无瑕道:“正是,正是。”宝楼道:“若是朱上衢,是我的社友。他闻说我同去,一路上盘缠都不消带得。”袁通道:“说将起来,都是熟的,他也是我的旧相处。明日大家同去。”许无瑕觉有些见嫌道:“怕多了个把人,一路上不便些。”袁通道:“叫一只大些船,你与朱上衢合一舱,我和宝大哥合一舱,早晚有说有道,便得紧哩。”宝楼道:“既然如此,少不得一路正有得盘桓。此时趁早回去打点行李,明早就好起身。”袁通道:“说得有理。”一齐作别出门。 说这宝楼回去,遂把要到长沙去的话,说与范丽娘得知。范丽娘自昨日那场后,算来与他无涉,落得做好人。见他说要起身便不拦阻,随即分付收拾行囊,第二日径自相送出门。说那朱上衢要带许无瑕到长沙,便是五七岁孩童,也明白这段就里的,未免一路上不免说些衷肠话儿。你说多了个人去,可以稳便的。听说宝楼要同船,就来回覆了许无瑕不去了。这个宝楼也是有意思,在许无瑕身上的,难道朱上衢不去,他也歇作了,便叫下船只送十两银子与许无瑕安家,要他相陪。那些做小官的,有钱的便是好朋友,遂跟了他一同起身。 三个人叫了一只大油船,一路去登山玩水,游游衍衍消磨了许多日子,才到得长沙。原来宝楼则不是吊谎,果然有个朋友在那里。却有一说,只是这个朋友,不甚阔绰的,名唤李溜,向年在黄州的时节,原帮着宝楼的闲。因为手脚有些不干净,宝员外在日,把他打发了出来。隔着多年,宝楼倒也常常想念,争奈山遥水远,却不能够容易一见。这番来实是要寻着他相见一面,但只是不晓得他的住处。一个老大的长沙府,那里去寻个李溜。这是故人该得重会的所在。三人上了崖,慢慢一路访问。踱到长沙府前,只见个石牌坊下围着一伙人看个不了。宝楼也挨上前去,仔细一看,却是个说真方卖假药的汉子,摆着许多膏药,正在那里哈哈喝喝,要寻个主儿试手段哩。宝楼看了这个人,眼睛里觉得有些相认,再把地下招牌一看,见上面写着十个字道: 黄州李溜,神效百病膏药。 宝楼遂叫道:“李溜哥,可认得我么?”这李溜眼睛还好,一见便认得了,便问道:“足下敢是黄州宝官人么?”宝楼道:“正是正是。”李溜便把招牌收了,扯了宝楼就走。宝楼唤他两个过来,见了李溜,同了一路走。一路问道:“宝官人一向可好?员外俱纳福么?”宝楼道:“先父去世长远了。”李溜道:“哦!原来亡过了。官人为何今日到这里?”宝楼道:“特来望你。”李溜道:“好说,好说。”宝楼道:“一向可好么?”李溜道:“难中一言难尽,不过度日而已。宝官人还在那里作寓?”宝楼道:“在下才到,还未有下处。”李溜道:“果然才到,何不到我舍下去住了罢。”宝楼道:“这个妙得紧了。”转弯抹角同到了家里。李溜便叫妻子打点午饭吃了,各人把别后这几年来的光景,细说了一番。李溜就去洒扫了一间厢房,把他三个住了。 这遭宝楼好不放心乐意,同许无瑕袁通两个,整整在长沙住了个把月。耍子其实象意,费用却也利害,约莫着没了百把两银子。看看囊箧空虚,却又不好回来。遂写了一封家书,打发个小厮,星夜回到黄州来问范丽娘处讨盘缠。范丽娘接了丈夫的书,不胜欢喜,看到后面要些银子,就不快活起来,问那小厮道:“我问你,官人去得不上两个月,那百把多银子怎么就用完了?”小厮把带两个小官去的话,着实架了一天火。范丽娘道:“有这样事。我如今也写一封回信,把你五两去做回往盘缠。可去对官人说家里新到四个小厮,都是苏杭人,标致无双,又晓得吹弹歌舞,价钱甚是相应,专等他回来看一看就好成事。”那小厮领命,星夜来到长沙把回信送上。宝楼见没有银子带来,眉头促做一堆。看了信上说家里有四个小厮,又标致,又晓得吹弹歌舞,快活起来。老大把眉头一放,便坐不定了。次日别了李溜,离了长沙。 说那范丽娘,果然不知那里去,先寻了四个小厮在家里。这四个小厮,看了其实恶心的,都又带了些残疾,偏生取四个古怪名字,个个曲牌名。 第一个是腊梨,叫做秃厮儿。 第二个是拐脚,叫做风马儿。 第三个是歪头,叫做锋□儿。 第四个是驼背,叫做货郎儿。 范丽娘把这四个小厮,打点得停停当当,只要等丈夫回来,做一场笑话。宝楼回到黄州城,先打发了许无瑕袁通两个回去,然后走到家里。范丽娘听得丈夫到了,便整酒洗尘,就把个酒摆在堂前,夫妻两个先饮上几杯款一款寒温。宝楼遂开口问道:“前日信上说是新到四个绝标致的小厮,可还在么?”范丽娘笑道:“我说你为这件赶回来的。有一说,我和你夫妻间别多时,正要慢慢吃一杯酒。若是叫将出来,还有什么心相待。我呀咐他们在里面吹打,与你消停吃一杯,再唤出来不迟。”宝楼道:“就叫他吹打起来。”范丽娘遂吩咐里面奏乐,不多时咿咿唔唔吹打起来。宝楼听了,心下急煎煎的,巴不得见一见,遂站起身道:“没奈何叫他们出来见见。”范丽娘道:“你且坐着。要说得过,见了时不许大惊小怪。”宝楼道:“少不得。是我有分的,好歹放在肚里便了。”范丽娘叫道:“小厮们出来奏乐罢。”四个喻喻喻喻乱走出来。宝楼看了,唬得魂不附体,丢了酒杯,飞也似的就走。范丽娘一把扯住道:“不要慌么!小官总是一样,难道那个小官为他就用了百把多银子,这几个十来两儿不值么?”宝楼道:“饶了我罢!再看一看酒都要吐出来了。”范丽娘遂分付收拾了,方才和他同走进去。宝楼再三要范丽娘把那四个打发了,原来那四个小厮,都是卑田院里叫化子。说话的,你又说差了,难道叫化子也会吹打。有一说,难道做叫化子的,个个一窍不通的。范丽娘各把他些银子,都打发去了。 宝楼是这一遭扫兴,把个好小官念头竟自撇在水窨子里。范丽娘见丈夫断绝了小官那念头,千欢万喜,这遭从新把个家筵重整起来。只恐怕他男子汉的心肠又有变易,遂着人到苏州去,只拣标致的小厮,讨了两个,凭他早晚受用。所以说,人家贤慧的内眷们也是不可少的,那宝楼若不是范丽娘那番见识,那能够又得个重整家筵日子。诗曰: 谁似当年范丽娘,劝夫下尽苦心肠。 至今提起华筵上,犹使傍人笑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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