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惶惧难安间，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离开此地！离开高家！！离开孝义里！！！ 对了，门不是开着的么？贞华蹑足去了外间，推开半扇门，见院中空寂，半个人也无。 是佛陀听到了她的祷告吗？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来不及收拾行李，她便熘了出去，沿上次去邬堡时曾走的小径，一路毫无障碍到了后院的窄门边。 ——居然亦未锁住！她心生大喜，悄悄开了门，朝自由的天地奔去。 依稀记得，蓨县在博陵的东南方，若欲回家，应朝西北方行进，也就是与旭日相反的方向。 是的，阿耶、博陵，我来了！诸佛如来，求你等再次显现大功德、无量智慧，保佑我平安回家！ 奋力走了半日，确定无追兵后，少女终于放了心。 只是日已升高，晒得她汗流浃背，加上因为不敢走大路，都是在茂草间跋涉，是以腿脚颇感酸痛。 清早时还有露珠可啜，到了下午，便只剩燥热的空气和恼人的飞虫了。 唉，几时才能到家？她不住地叹，士气已被劳累消减了大半，出发时还是神气十足的，几个时辰过去，已有了颓丧消沉的况味。 日暮将至时，是凉爽了不少，但天云阴密，好像要落雨了。 唉，这不是要淋成落汤鸡吗？ 加上日光被遮住，不易辨出方向，能否顺利回博陵且不说，就是今夜落脚何处、是否会沦为野兽的晚餐，都是未知数… 雨来得很急，哗哗地下起。密雨溟沐，挂起的白色雨帘，瞬间笼罩了旷野。 她走得匆忙，未带一件披风，身上又无干粮，在大树下躲雨，感到饥饿、湿冷。 天越发黑了，遥处传来不知是凶鸟还是凶兽的叫声，凄厉而瘆人。 贞华饿得发昏，动又动不了，只能倚着树干，瑟缩蜷成一团。 过了不知多久，噼哩啪啦声渐弱，雨细如雾，天光冥晦。她正无聊地张望，就见绿草中有一头活物缓缓行来，是朝她这边过来的！ 菩提萨埵！天意如此吗？竟安排她今日葬身野兽的腹中？ 兽愈来愈近，离她一二十步时，她才看清是一头花豹，黑黄的斑斑纹路若隐若现，一对黄色的圆睛直盯着她，令她胆寒不已。 她先是僵直不能动，而后刚鼓起勇气，欲立起奔窜逃命时，牠就轻捷地蹿到了跟前。 与她想像的不同，豹未有扑上来咬住她的颈，而是徘徊于她的脚边，蹭来蹭去的，接连发出撒娇似的低吼，见她不应，又仰首瞪大又凶又傻的眼，仿佛在祈求她的爱抚一般。 或许牠不是野兽，而是人养大的？也是，河北无有豹出没，这家伙估计是某个豪右子弟的宠物，不小心跑出来了。 与阿耶拜访亲友时，也见过人豢养猞猁等，不过阿耶不爱射猎，家中一个猛兽也无。 她大胆地伸出手，摸了摸豹的前额，牠便兴奋地娇吟一下，躺下身来翻了个个，肚皮朝上对着她，呜呜地讨要更多的宠爱。 这是好久无人照顾了吧？她思惟，看着很瘦的样子呢，大约是不太会抓活物，所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愿牠别突然兽性大发，视自己为久违的蛋白质来源才好… 正沉浸于内心的大起大落时，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及近传来，豹竖起耳朵、挺起背嵴，激动地抖了抖身上的水，随即放开四肢高速奔了过去。 “小华！”少女闻见一声高喝。 音色虽有些微的沙哑，但仍可听出，那是渤海高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