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段纹碧见昙光脸上阴晴不定,一阵红一阵白,也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昙光心中实是有如火焚,大悲刀举在头顶,随时便要斩下,但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细线在空中拉住了,总也斩不下来。 石玉琪已是吓得瘫在地上,连动也动弹不得,只是喃喃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出不信佛,却是因为心中惊恐万状,顺口便念了出来。 听得这佛号声,昙光脸色越来阴冷,突然喝道:“闭嘴!” 石玉琪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昙光听得佛号竟会如此,连忙闭口不念。 昙光的脸也已涨得通红,大悲刀忽然抖了两三下,猛地飞斩出去,“砰”一声,刀风撞在了地上,激得泥水四处飞溅,地上多了一条深深的刀痕,大悲刀也有一小半没入泥中。 昙光吼道:“什么阿弥陀佛,都是魔道!魔道!” 石玉琪已是吓得不敢乱说话,低声道:“是是是,是魔道。”他说得甚轻,昙光也听不到。 昙光按着大悲刀,脸上也仍是变幻莫测,口中喝道:“断生命乃至邪见皆有三种。一从贪生,二从嗔生,三从痴生。云何断生命从贪生?谓如有一……” 他念的乃是《大毗婆沙论》中的一节,段纹碧与石玉琪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听得他从“以贪皮肉筋骨等故,害他有情,或为所爱悦意……”一直念到“云何从嗔生,谓如有一于他有情,有损恼心、怨嫌之心、恶意乐心,而断彼命。” 段纹碧忽然想到:“这和尚想必对我也是有情,故有了损恼心、怨嫌之心、恶意乐心吧。而下面是”而断彼命“,难道他要杀我么?” 这时昙光已将这一段三种杀念到了由痴生那段,段纹碧听他念着什么“如有一类,起如是见,立如是论:驼马牛羊鸡猪鹿等、皆为祠祀,人所食用;是以杀之无罪。复有一类,起如是见,立如是论:虎豹豺狼蜈蚣蛇等、伤害于人,为人除患,杀亦无罪……”这话甚是浅显,心道:“原来佛经中还有说什么杀之无罪的。”又听得说什么“又此西方有蔑戾事,名曰目迦。起如是见,立如是论:父母衰老、及遭痼疾,若能杀者,得福无罪。”她心中大奇,暗道:“原来居然说什么父母衰老多病,杀之也是无罪,怪不得他杀人不眨眼。”不由越想越怕。 段纹碧其实也是一知半解,昙光所念之经全称为《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乃是唐时玄奘大师所译,此时昙光念的乃是“杀有三种”一段,说俗人邪见是由贪、嗔、痴三种而生,所谓“杀亦无罪”,实是由痴生的邪见。 昙光修金刚禅证道,每每于此执着不休。 他自见了段纹碧后,苦修的禅定实已毁于一旦,心知留得段纹碧一日,只怕便会有心火自焚之日。 但若是挥刀杀了段纹碧,便正是由这贪嗔痴三种而生的杀念,终会“迷业果,起邪谤”。 昙光眼角看着眼前的段纹碧,口中经文越念越快,到得后来,他口中的经文已响作一片,听都听不清了。 声音却越发嘹亮,滚滚江声也遮不住昙光的颂经之声。 此时真秀和许敬棠二人离得越来越近,随着江风,真秀突然听到了一句昙光的颂经声,脸色忽的一变,笑容尽敛,叫道:“师兄入魔了!” 他说罢,加了一鞭,座骑登时跑得更快。 许敬棠没有真秀这般好的耳力,却也听到了这声音,知道定与昙光离得不远,他心头一凛,也加了一鞭,猛地追过去。 此时昙光已将这《大毗婆沙论》第一百十六卷念到了最后,他大声道:“欲邪行不定,谓若欲令要出不净方成业道者,则三为加行由贪究竟。若有欲令才入秽门便成业道者,则三为加行由三究竟。所余业道一切皆以三。为加行由三究竟。” 念到这儿,大悲刀忽然发出一声啸鸣,昙光喝道:“挡路者,是佛是魔,皆杀!” 这一声厉喝喊得响彻云霄,段纹碧只觉耳中“嗡”地一声,昙光的大悲刀在地上一撑,人已冲天而起。 她大惊失色,这一刀如排山倒海,当今之世能挡得住这一刀的只怕也不超过十个,段纹碧和石玉琪自然不在其列。 段纹碧哪料得到昙光说动手便动手,心中一寒,百忙中心道:“我要和这石玉琪死在一处了……他长得也太丑了点。” 石玉琪已吓得只是“啊啊”地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正在闭目等死,突然只觉衣领一紧,整个人已腾云驾雾般向后飞了出去。 段纹碧也已等死了,突然觉得有条手臂一把将自己揽入怀中,耳中只听得“当”一声响,火星四射,她也只觉有一股大力奔涌而来,自己一个身体摇晃不定。 她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便已吓得晕了过去。 来的正是真秀。 他轻功非凡,当昙光发刀之时,他距段纹碧还有丈许远,情急之下,从马上一掠而下,便已拔刀挡向昙光猛劈而来的大悲刀。 大慈刀只不过两尺有余,连大悲刀的一半都比不上,但大悲刀纵如惊涛骇浪,大慈刀却如铜墙铁壁,大悲刀竟被挡了回去。 昙光在空中一连翻了两个空心跟头方才落地。 他双手抱刀,愕道:“师弟,你怎么会来的?你拿到大慈刀了?” 这时许敬棠也已追了过来,真秀看了看怀里的段纹碧,将她轻轻推给许敬棠,向着昙光道:“师兄,你走后第二日,师父便已圆寂了。圆寂前师父对我说,师兄你定是要不来大慈刀的。” 昙光看着真秀手中的刀,脸上扫过一丝黯然。 他就算不掠了段纹碧回来,也定拿不到这柄大慈刀的。 他低下头,只是淡淡道:“你想必也都知道我的事了?” 真秀看了看倚在许敬棠怀里仍然昏迷不醒的段纹碧,叹道:“师兄,我原本不知你竟会弃十余年苦禅出这等事来,待见到段姑娘,我也明白了。” 真秀此时脸上笑容尽去,虽然也无嗔无喜,但声音里已隐隐透出几分颓唐。 昙光淡淡一笑道:“当初师父说我纵然勇猛精进,终究是沙上建塔,磨瓦成镜,看来也是说对了。其实师父圆寂前仍然念念不忘这柄大慈刀,也不能灵台不染尘支埃,也不算开悟。” 真秀眼里又闪过一丝痛苦,道:“师兄,你对禅理向来比我解得精深,我本不该多嘴的,但天理不外人情,大道也不外人情。师兄,你走偏了。” 昙光笑道:“那一日我劫了段姑娘回来,便知今年定与我佛无缘了。只是师弟,无缘即是有缘。” “无缘即是有缘”这类话本是和尚打机锋时的顺口之谈,但真秀此时听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他叹道:“纵然师兄开悟,但今日师弟也只得行世俗之道了。” 昙光仰天笑道:“师弟,你杀得了我么?哈哈。”在天童寺印宗只收了他们两个弟子,真秀样样都较昙光不及,若以武功论,真秀也比昙光要差得一筹。 真秀叹道:“师兄,我于禅于武皆不及师兄你,若我落败身亡,还望你能与师父一般回寺静修,再不出来了。”他心知昙光已胜印宗当年,若也如印宗当年修金刚禅一般大造杀业,武林中只怕会腥风血雨一片。 昙光喝道:“你说这等话,难道还是个禅僧么?” 真秀摇了摇头道:“所谓禅是何物,道为何物,真秀愚钝,终究一无所得。若是能以颈血给师兄棒喝,那又何妨。” 昙光怔了怔,笑道:“那也好。师弟,若得你的性命,那我的金刚禅定只怕马上便可回来。” 他将大悲刀往回一收,猛地喝道:“真秀,看刀!” 许敬棠抱着段纹碧,只觉眼前突然起了一阵狂飙,两道人影如同化作两个虚像,卷在了一处。 此时大雨已停了,零星有些雨点落下来,昙光与真秀两人所到之处,连地上的积水都被激得成了一个水环。 许敬棠看得矫舌难下,心道:“天下竟有这等武功!这已不是武功了,简直就是妖法!”昙光虽然已更象是妖孽,真秀却大有高僧风范,但两人的武功却同样奇诡莫名,也只有用妖法才能形容。 人影卷到了林中,忽然“喀”一声,一株碗口粗的大树被从中截断,倒了下来,许敬棠抱着段纹碧闪到一边,这时段纹碧幽幽醒转,许敬棠喜出望外,叫道:“师妹!阿碧!快醒醒!” 段纹碧睁开了眼,只见自己躺在许敬棠怀里,颊边泛起一阵潮红,羞道:“师哥。”她比许敬棠要小得十岁,小时候许敬棠还抱着她外出玩过。 被昙光劫走两日,终于又见到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师哥,她心中大是欢喜。 许敬棠见她醒了过来,也甚是高兴。 这时林中突然发出了“当”一声响,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冲天而起。 许敬棠吃了一惊,心道:“这不正是昙光伤了叶真人那一招么?飞起来这个不要……不要是真秀的刀啊。” 若是真秀败北,武林中准要大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他正在疑惑,这时突然响起了昙光的声音:“师弟,你的大慈刀法果然很好啊,以前我只道师父创出这路刀来只是玩笑的。”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很是响亮。 许敬棠心头一沉,但马上又想道:“真秀大师还没说话,说不定两人都没受伤。” 这时真秀道:“大慈刀法心中要有慈悲之心……”说到这儿,他突然咳了起来。 许敬棠心已直沉下去,心道:“原来真秀大师已经受了重伤了。”这时真秀在和昙光说什么慈悲之心,但昙光修金刚禅,他的刀法“悲”则有之,“慈”却不知在哪里。 昙光笑道:“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哈哈哈。” 昙光又笑得三声,这最后一声笑却已变了,笑到中途嘎然而止。 这时许敬棠见真秀转身走了过来,他才松了口气,心道:“原来是真秀大师赢了。” 他的武功与真秀昙光两人差得远,连两人如何比的都看不出来。 真秀走到他们跟前,双后合什行了一礼道:“师兄方才也已圆寂了,许施主,请你将我师兄的法体收拾一下吧。” 他此时脸上再无一点喜色,倒是更增几分庄严。 许敬棠忙还了一礼道:“大师不必多视,此时我会办的。” 真秀看了看那边的树林,又叹道:“师兄禅理精深,非我能到。唉,我只怕也是做错了。” 许敬棠道:“真秀大师,所谓大道,所谓天理,我想也该是一回事,金刚禅也决非以杀人为修行。大师,我虽是门外汉,却也明白此理。” 真秀脸上突然又浮起一丝笑意,道:“所谓是非,原本也不是我们这些凡夫所能知晓的。” 这时东方既白,天已放亮。 真秀又看了一眼树林,远远的只是昙光靠在一株树上动也不动,谅已死了。 他将手中的大慈刀举起来看了看,叹道:“师父,所谓大道,也当真非我们所知吧。” 他走到江边,低下头看着江水。 红日初生,将真秀的僧袍也染得通红。 许敬棠有些担心,对段纹碧道:“师妹,你站着,我看看去。” 他走到真秀身边,只见真秀正看着水中的倒影。 当浪不曾打来时,滩上的积水静下来,登时映出人的影子,而一个浪头打来,水中的影子便又蓦地消散。 许敬棠道:“大师,你没事吧?” 真秀也不抬头,只是微微一笑,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却也未必譬如今日生。” 他手中刀忽地一闪,刀光从水面划过,划出一条刀痕来,久久不散。 真秀伸手将大慈刀掷入水中,叹道:“所谓大悲,所谓大慈,皆是不祥。许施主,天理昭昭,也许也真非凡夫所能偷窥的。” 他沿着江滩慢慢向前走去,江水啮岸,打湿了他的僧袍下摆,沙滩上留下了一个个影子。 许敬棠叫道:“真秀大师!”真秀却如听都没听到,只是双手合什,一步一个足印,缓缓向前走去,口中喃喃地念着:“譬如暗室中,虽有种种物,无灯暗所隐,有目不能见。如是虽有智,不从他闻法。是人终不能,分别善恶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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