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塔露拉从集市上打听到了阿丽娜的住处,但当她赶到时,屋子里空无一人。她敲了半天门,只有邻居家的看门犬回应了她。 希望事情不要太糟糕。塔露拉抿抿唇,转向下一个地点。 基谢廖夫这个姓氏不算陌生。 公爵府里有本九英寸厚的大部头书,书脊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散架了无数遍,也加固了无数遍,摸上去又硬又紧,翻阅书页必须要用两只手辅助。 书名叫做《王国北地诸城百年家族考》——塔露拉习惯简称其为“北方名册”——顾名思义,记载了北地各处有名有姓的门第,大部分是贵族、术师世家,也有小部分富商。 这是一个系列的书,每一百年整理一次,期间会有学者定期修订。 塔露拉十岁时就开始接触它,卡谢娜要她记下那些纷繁家族的庞大脉络,它们的先辈与子孙、发源与发展,谁近、谁远、谁可为我所用。 塔露拉不排斥这项课程,于她而言至少比战争理论要有趣一点。 基谢廖夫就在这本书的末尾部分。 这不是一个拥有长远历史的大家族,大约五十年前才靠做雇佣兵生意发迹,三十年前才入住主城,目前是北地比较有名的中间人之一。 基谢廖夫的上一任当家在塔露拉尚未成年时就死于肺病,现在的话事人尤里•基谢廖夫是老基谢廖夫的外甥。 她在这里学到,商人家庭不必遵循传统继承制,只挑选更有能耐、更擅长经商的子代接手家业。 不过,那并不是塔露拉此刻关心的问题。 若不是基谢廖夫与雇佣兵和兵器贩子关系紧密,她恐怕很难记住这样的商户家族。 可是阿丽娜一介花匠,平日在集市里也与人为善,和这群人有什么关系? 基谢廖夫的家宅安置在主城另一侧,是一幢精美的三层建筑。 塔露拉将马拴在远一些的地方,没有卸下乔装。 公爵的身份太重,不便随意使用。 塔露拉戴好兜帽和面罩,敲响这座房子的大门。 应门的是一位穿着黑白布衣的家仆,“你好……?” “你好。”塔露拉用伪造的沙哑声线说道,“我找基谢廖夫。哪一个都行。” 家仆谨慎地打量着她,“不好意思,您是?” “远道而来的雇佣兵。”塔露拉双手抱臂,摆出雇佣兵式的略显桀骜的站姿,“我听说这里有生意可做。” “原来如此……不过,您来错地方了。”家仆摇摇头,“主人不在家里谈生意。这会儿他应该在佩图霍夫的酒馆。” 佩图霍夫的白斧酒馆是主城最受雇佣兵青睐的落脚点之一,大概也是基谢廖夫常待的“办公室”。 “除了尤里•基谢廖夫以外的其他人呢?”塔露拉按住门框,“我初来乍到,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都到南边度假去了。”家仆似乎不愿多谈,“这段时间府中只有尤里老爷一个人。您请回吧。” 六七月的北地已经基本入夏,天气回暖,这片千里冰封的土地迎来了她短暂的明媚阳光。 百姓在刚过去不久的丰收季收割了一批作物,正在准备即将到来的焰火节。 大多数北地人都不会选择在夏季出远门度假,以免错过北地一年中最和蔼温馨的时日。 塔露拉没有继续追问。她回到了马背上。 下午的白斧酒馆人不多,除了零星几个雇佣兵,只有抱着琴却还没开始唱歌的吟游诗人和正在筹备夜晚的才艺表演的舞女。 塔露拉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她在对街观察了一番进入酒馆的顾客的言行举止,再模仿着他们的样子推开木门。 不到夜晚,酒馆不算吵闹,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塔露拉要了一扎啤酒,假意抿了两口,被粗糙的口感冲得直皱眉头。 要是让卡谢娜知道她坐在这张破了洞的木桌上摄入这些“庶民的食物”……算了,不想那个女人。 过了一会,她放下酒,径直走向柜台。 “你好。”她对在柜台后忙碌的酒馆老板说,“我找基谢廖夫。” “你有些面生。”老板看了看她,“第一次来这喝酒?” “不想在东原待了。”她用年少时学来的临光一族的口音说道,“今年准备在北地讨口饭吃。听说基谢廖夫是这里最好的中间人。” 柜台前的另外两位雇佣兵向她侧目。她没有回应他们的眼神。 “混不下去了?”老板放下手里的盘子。 “临光家的军队收编了很多人。我不爱看贵族老爷的脸色。”塔露拉用厌烦的口气说,“基谢廖夫到底在不在这?” “当然。三楼是他的地盘,上去就是。”老板爽快地道,“你赶上好时候了,女士。平时他可不常亲自见你这样的散兵游勇,和他谈生意的都是有规模的佣兵团的领头人物。” “是吗。”塔露拉忍不住多问了两句,“最近有什么喜事?” “听说他女儿在南方跟贵族结了婚,还赚了不少钱。”老板随口道,“无非就这些事呗。” “……”塔露拉留下两枚硬币,“谢了。” 酒馆的楼梯十分狭窄,塔露拉一边走一边向上看,头顶没有传来说话声,看样子尤里没在接待客人。 一楼的雇佣兵仍在悠闲地喝酒,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阿丽娜身上究竟去了哪里? 塔露拉越来越疑惑,也越来越担心。 笃笃笃。塔露拉敲响了门。 尤里•基谢廖夫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脸上隐约透着精明。塔露拉进门时,他正用羽毛笔在一张纸上写字。 “东原雇佣兵?”尤里头也不抬地问道。 等等,他是怎么知道的? 塔露拉在兜帽的遮挡下蹙眉。 消息来源是集市还是家中? 无论是哪边,这么快的传递速度都有点令人意外。 一个初来乍到的东原人应该不值得这么慎重。 “劳拉•卢卡谢维奇。”不管怎样,骗局还要继续。塔露拉说,“你不一定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应该知道散华骑士团……我的前东家。” 尤里瞥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对。”塔露拉坦然道,“我听说你在本地很有份量,姑且来挂个名。” “都干哪些活?” “您未免有些小瞧独行的雇佣兵了。”塔露拉假模假式地笑了笑,“——杀人越货样样精通。” “嗯……”尤里又瞧了瞧她,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掀起,似在思考。 塔露拉不喜欢这种叵测的停顿。 “按惯例应该需要等几天,但是,”他刻意地卖了个关子,“算你走运,这里正好有个活,缺人。雇主刚贴的告示,时间紧,但报酬多。意下如何?” 塔露拉俯视他桌上的纸,“看来我撞上正确的时机了。” “正好,你也不是刚入行的新手。”尤里说,“有一批货物要从北地运到东原,在边境交接。一旦交接完成,你就能拿到全部的钱。” “听上去很慷慨。”塔露拉没有动——她不确定这是否和阿丽娜有关,“要是真那么容易的话,应该轮不到我吧。” “聪明。”尤里将一张纸展示给她,“雇主希望雇佣兵最好是会说东原方言的人,以便瞒过那里的哨卡。以及,要沉得住气的老手,因为那批货物——” 塔露拉自己从纸上读了出来,“是活的?”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压住嗓音,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毫无波澜,“珍禽异兽?” “这就不是你……或我,该过问的范畴了。”尤里收起纸张,“怎么样,接吗?” 若是接下这码事,这个假身份就得贯彻到底了。 现在回头,直接以公爵的名义要他交人还来得及。 塔露拉陷入纠结。 若是选了后者,公爵亲自登门是大新闻,消息必然会传出去,可能对阿丽娜这样的未婚女子的名声有所损害,更要紧的是一旦卡谢娜知情,意味着将阿丽娜置于潜在的危险之中。 而前者……万一耽误了救人时间? 万一阿丽娜并不在这里? …… 好吧,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这其中有蹊跷。查清楚基谢廖夫的秘密,也能顺藤摸瓜寻找阿丽娜的线索。她暂时没有别的门路了。 “说起来,”尤里突然道,“你不是术师吧?” “我倒希望是。”塔露拉摇头,“每年还能多领一份教廷的津贴,免了四处奔波。” “那就好。”尤里将卷起来的任务函交给她,“雇主……不太喜欢术师。” 纸上说,明天凌晨就要上工。 如尤里所言,时间很紧。 她的确应当只是赶上了时机才被选中去凑人头,雇主财大气粗,核心队伍已经敲定,其余的炮灰保镖多一个算一个。 塔露拉快马加鞭回到公爵府,写了一封信,声称要去检查北地与东原接壤地带的哨卡部署。 某种意义上说,她没有撒谎。 卡谢娜风寒初愈,精神不佳,还在每日接受治疗术师的拜访,放宽了对她的监视。 塔露拉想到她就想到大把难以启齿的腌臜事,放下信便匆匆离开。 阿丽娜的家中依然没有人。她在附近找了一个制作水果派的小店坐下,准备晚些时候先去履行和叶莲娜的约定,再到运货的地方接头。 烤制水果派的老板娘也是一位埃拉菲亚,系着围裙,端着烤盘,向塔露拉投来探究的目光。 “新来的雇佣兵,只是路过。”塔露拉多给了她几枚硬币——她开始熟悉这个市井气的小动作了,“一份苹果派。顺便,我想向您打听点事。” “您说阿丽娜……阿丽娜•斯米尔诺娃?”老板娘用围裙擦了擦手。 “卖花的那位埃拉菲亚,白色头发,笑容亲切。”塔露拉比划着阿丽娜的身高,“我刚到主城时,她帮了我一点小忙。现在我找到工作了,想向她道谢。” “那就是她,斯米尔诺娃,乐于助人的好姑娘。”老板娘坐在桌子另一侧,“我已经两天没见着她了。” “两天?”塔露拉的声音凝重起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上周有几个士兵模样的家伙来到她家。”老板娘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们驱赶了周围的邻居,不让我们围观。之后阿丽娜也不肯细说,我猜她是不想连累大家伙。从前天起,阿丽娜就再也没回过家。老彼得说她得罪了有钱人。” “等等,”塔露拉抓住了重点,“你说‘士兵’?” “雇佣兵,但他们中有人戴着咱们北地驻军的标志。”老板娘压低了声量,“所以我们才说,‘有钱人’多半是指贵族,或者和贵族关系密切的富豪。” 这下好了。 塔露拉按捺住站起身的欲望。 “北地的军人”不务正业,而她身为手握虎符的公爵,居然对此一概不知。 诡异的是,尤里•基谢廖夫怎么请得动有编制的士兵? 难道他勾结了北地的哪位伯爵……会是谁? 塔露拉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北方名册上的姓氏,只觉谁都不可能,又谁都有可能。 北地一向治军严格,甚至在建国后修改过军纪,否则每年因违纪被绞死的士兵比罪犯还要多。 雅特利亚斯的传统代代相承,谁这么不自量力,在主城,在德拉克的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而且……竟然连卡谢娜也瞒过了吗,否则那个女人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 以及——军队完全没有必要冒着风险亲自上门寻找一位平民女子。 塔露拉本以为这桩麻烦的起源是富豪对百姓的欺凌,没想到真实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可不是小事。”塔露拉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思绪,“您确定没看错吗?” “我家老爷子以前是给军队打铁的,红龙铁徽的铸模我从小看到大。”老板娘摆手,“隔老远我都能认出来。” “没有上报给教廷吗?”按理说,若是出现人口失踪、财产损害或暴力事件,该由本教区的官员和修士共同应对。 主城的克鲁利子爵是执法人员的总管,塔露拉见过她几面,那是一位为人正直的女士,应该不会对平民的诉求置之不理。 “阿丽娜失踪还不足三日,要是她到明天都没回来,才能向教廷求助。”老板娘叹气,“而且,最近基谢廖夫手底下的雇佣兵到处巡逻晃荡——啊,没有说您的意思——闹得人心惶惶。” 基谢廖夫到底在和哪些人干什么勾当?塔露拉吃下一半苹果派,另一半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她望向屋外,夕阳渐渐染红天空,各户人家的房顶冒出灰烟。塔露拉戴好斗篷,再次动了亮明身份、光明正大派人彻查的念头。 太阳落山之前,塔露拉拽住马的缰绳,准备打道回府,换身彰显地位的衣服,直接上门施压。 不过,她没有等来夜色,先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阿丽娜的小屋背后是一片树林,再远一些就是出城的支路,汇入贯通全国的国王大道。 林子并不茂密,但在渐趋昏暗的光线下,还是有些模糊视线。 上马的前一刻,塔露拉不死心地投向小屋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一个逐渐靠近的人形轮廓。 来者速度不快,步履似乎有点踉跄。 她立刻将马拴回桩子上,跑向那个影子。 随即,她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阿丽娜!” 阿丽娜披散着头发,衣衫褴褛,赤着脚,露出的皮肤上都有灰尘和伤口。 她行色匆匆,像是急着寻找什么,因此花了几秒才认出来人,“……劳……劳拉?” “是我。”塔露拉连忙伸手搀扶她,“他们说你被基谢廖夫的人带走了……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谢天谢地这里有马……”阿丽娜没有停下脚步,“我不能待太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塔露拉望向阿丽娜来的方向,“……有人在追你吗?” “有猎犬。”阿丽娜嘶了口气,“基谢廖夫……他们抓了很多人。” 抓了很多人?“……什么?”塔露拉一把拉住她,“停下,阿丽娜。拜托,能多解释几句吗?我需要……大家都很担心你。” “劳拉……你很热心,我不想连累你。这个点,教廷应该没人在工作了……我得躲到明天早晨,然后去向子爵上报。”阿丽娜无奈而紧张地站住脚,“那些人不是你能得罪的……咦,你怎么穿得像个雇佣兵一样?”她才注意到塔露拉的穿着。 与此同时,阿丽娜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紧绷太久的神经忽然松懈,她支撑不住了。塔露拉把她扶到马上,递给她一个水壶,“可以长话短说吗?” “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劳拉。”阿丽娜痛苦地皱着眉,喝了口水,“不过,谢谢你……” “其实,”塔露拉忽然道,“我就是为子爵工作的。” 阿丽娜一愣,“……是这样吗?” “我在集市听到居民说这里有人失踪了,所以才来调查,没想到这个人就是你。”塔露拉迅速编织出完整的谎言,“我不是子爵,但我能比你更快向子爵汇报。你刚才说还有别人,是指什么?基谢廖夫在贩卖人口吗?” “不……”阿丽娜凝眉,貌似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托辞,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让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她喘了口气,组织着语言从头讲起,“上个月,有个乞儿拿着几枚硬币来找我买花,说他妈妈快不行了,弥留之际想闻闻花香。我见他可怜,就告诉他我略懂一点医术,或许可以帮忙看看他妈妈的情况。到了地方,我明白她母亲已经没救了,只能就这样离开……几日后,我给一位主顾送花,恰巧路过那里,便想再瞧瞧那个孩子是否还好,却撞见几个人带走了他。” “那些人就是上门找你的人吗?”塔露拉问。 “是的。”阿丽娜长出口气,“我悄悄跟上去,想知道他们要带那孩子做什么……但我暴露了。那天逃掉之后,我十分后怕,一直避免独自去人少的地方。我试图到教廷报案,但总有形迹可疑的人在教廷附近守株待兔,防止像我一样的人把事情说出去。正当我发愁该怎么办时,他们找上了门。” “然后?”塔露拉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他们说,若我不跟他们走,他们会杀了所有在外面围观的邻居。”阿丽娜把水壶还给她,“我知道这只是威胁。这群人如此谨小慎微,说明出于某些原因,不能随意杀人。但我……我不敢冒险。” “你跟他们走了?” “嗯。”阿丽娜从裙子底下取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带着这个。” 塔露拉看着她抽出匕首。虽然比一般的匕首小得多,但刀身冷冽,是把好刀。 “他们一定以为我们这样的弱者只会任人宰割。”阿丽娜捏紧刀柄,“……和我关在一起的大都是乞丐或孤寡之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重病,有的残疾。这些可怜人有什么买卖价值?我不知道基谢廖夫有什么目的,但他一定在跟很坏的家伙合作……” “有多少人?”塔露拉倏然开口,“看守你们的。” “三十余人。”阿丽娜回想了一番,“据说还有更多人会在出关后会合,今夜就要出发了。” 三十多个经验丰富的打手……塔露拉看着阿丽娜并不强壮的身躯。 天知道她是怎么一路逃到这里的。 她不忍心再继续问话了。 “水壶你拿着。”她把缰绳交到阿丽娜手中,“骑马往西走,一直走,天亮再回来。克劳迪亚有东原黄金马的血统,跑一晚上也不会累。” “……你要做什么?”阿丽娜反应很快。 “找附近的乡亲再买一匹马。”塔露拉一时忘了撒谎,“我必须了解清楚。” “理智点,劳拉。”阿丽娜揪住她的斗篷,“三十多个刀口舔血的雇佣兵,他们不会和你讲律法文明的。” “你也听到了,凌晨就要出发。”塔露拉抚摸马颈,“我扮成雇佣兵就是为了……这件事。抓住他们对我来说也是功劳一件。一旦出了主城地界,子爵就爱莫能助了。” 她们对视了几秒。 “……”阿丽娜闭了闭眼,“好吧。”她没有松开她的斗篷,“我跟你一起回去。” 塔露拉一惊,“阿丽娜……” “我不会拖你的后腿。”阿丽娜道,“就算让我走,我也无法安心。只是今晚无法安心便罢了,难道我的下半生都要在不安中度过吗。” “不,你听我说……” “带上我,劳拉。”阿丽娜坚持己见,“就说你在半路上抓到了逃跑的囚徒。” 她身体虚弱,风险太大。 塔露拉可以扔下她,独自执行自己的计划,但她实在拒绝不了阿丽娜的眼神。 这些被卡谢娜鄙夷的女孩总有她在公爵府见不到的眼神。 “如果发生意外,”塔露拉艰难地妥协了,“务必优先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阿丽娜吸了口气,支起脊梁,调转马头,“事不宜迟。” 克劳迪亚没有辜负强大的血统,载着两个人也没有落下速度。月亮升起,马蹄声愈显清脆。 她们果然在路上就撞见了骑马跟随着猎犬的雇佣兵。阿丽娜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前下了马,装成被马背上的塔露拉驱赶着前行的样子。 “这是你们丢的‘货’吗?”塔露拉上前与两个雇佣兵交涉,“我在路上碰到,见她行为鬼祟,就抓过来了。” “你是——?”雇佣兵喝止蠢蠢欲动的猎犬,警惕地望着她。 “新来的。”塔露拉出示基谢廖夫的任务函,“怎么,排外?” 她的演技越来越自然了。两个雇佣兵都没有多加怀疑。但塔露拉没有感到放松。 “……你还算机灵。”其中一个雇佣兵意有所指地瞥了阿丽娜一眼,“要是抓不到人,老大准会大发雷霆。” “放心,她不敢再跑了。”塔露拉清了清嗓子,维持住伪装的声线。 北地从来不缺杳无人烟的松林。 雇佣兵的队伍藏在松林深处,营地有好几处篝火点燃的痕迹,还有两匹马拉着成堆的帐篷和腌肉,不知道这群人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塔露拉正在迅速观察周边的情况,蓦地被人拍了拍肩膀——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一个高大的鲁珀出现在她身后。看装束,他应该就是这帮雇佣兵的老大。 “劳拉。”塔露拉点头,“幸会。” “马科。准备一下吧,既然人齐了,就早点走。”鲁珀向另一位雇佣兵招招手,“我真是受够这又冷又穷的鬼地方了。” 囚笼是封闭的,只有小小的出风口,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里面装的是牲畜。 自从进了这支队伍,塔露拉的眉头就没有解开过。 阿丽娜被重新堵住嘴,系上绳索。 上囚车前她与她交换了眼神。 塔露拉惊讶于自己会潜意识地相信这个其实与她只有几面之缘的女人。 她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的位置,不好不坏。月光照耀下,一干人开始朝东行进。 “基谢廖夫说你是东原人?”走了一段时间后,马科把指挥权交给副手,落后几步与塔露拉攀谈。 “对。”塔露拉尽量保持缄默。撒谎切忌越说越多。 “散华骑士团,嗯?”马科摸了摸下巴,“我以前也认识一个散华骑士团的朋友。” “是吗。”塔露拉顿了顿,“但你是南方人。” “听出我的口音了?”马科没有反驳,“我们的确是从南方来的。听说东原最难混,真的假的?” “谈不上。”塔露拉没有忘记自己对基谢廖夫的说法,“只是临光家热衷于将雇佣兵发展成自己人。” “他们的骑兵确实厉害啊。”马科半真半假地感叹,“还记得五十年前的平原之战,半数敌军都是临光剿灭的。谁不想在历史上风光一把呢。” “那是六十年前。”塔露拉瞥了他一眼,“我不太喜欢聊天,抱歉。” “无妨。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次行动的功臣。要不是你,我们还得耽误很久。”马科也扫了她一眼,“我警告过那几个蠢货,早该把她腿先打断。北方婊子就是麻烦,是吧。” “……”塔露拉斗篷下的手挪到剑柄上。 “好了好了,你不想聊。”马科笑了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车队慢慢减速,最终停了下来。塔露拉抬眼一望,发现自己站在包围圈中央。 “你到底是谁?”马科收敛了笑意,拎起一把斧头,“散华骑士团没有劳拉•卢卡谢维奇这号人。也没有雇佣兵会像那样说话——该怎么称呼你,贵族老爷的走狗?不怪你,上等人的臭气的确很难遮住。” 雇佣兵都掏出了武器,眼含敌意。大事不妙。塔露拉瞬间明白过来,她恐怕在白斧酒馆就已经暴露,马科方才的试探只是可有可无的挑衅。 她还是太想当然了。 好在她还没有完全丧失主动权——这群人只知道她不是雇佣兵,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我想尽快灭口以绝后患,正好埋在鸟不拉屎的北地,但基谢廖夫和另一位老板都希望问清楚你的来意,抓活的。”马科不耐烦地说,“商人就是麻烦——你想选什么?” 如基谢廖夫所说,三十五人,都是战士,没有术师。 她并非没有胜算,至少可以保证脱身,可是囚笼里还有很多被锁住的普通人……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可以犹豫的时候,必须迅速做出回应——塔露拉整理着脑子里的计策,当机立断地拔了剑,剑刃燃起金红的火光,照亮了夜色。 “是术师!” 雇佣兵们更加如临大敌。包围圈没有松懈,但她明白,震慑的效果起作用了。 “我也给你两个选择。”塔露拉沉声道,“我们相安无事地把这批……货,送到东原,从此江湖不见。或者,”她必须装作不在乎囚车里的人命,“这里会死很多人。当然,若你不在乎这笔钱,就不需要选了。”剑上的火烧得更旺,映入在场所有人的瞳孔。 马科举着斧子,没有动作。他在权衡,塔露拉看得出来。她正欲乘胜追击,却被一阵突兀袭来的心绞痛扯住了嘴角。 很突然,也很剧烈。 毫无防备的她差点跪倒在地。 霎那间,塔露拉拼尽全力才没让剑脱手。 她猛然攥住胸口的布料,危机之中,一件重要的事终于浮现—— 被誓约禁锢的叶莲娜还在驿站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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