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悟空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将那金击子偷了出来，又翻开窗户，从后院找去。
人参果园内，一颗巨木参天而立，阔叶形似芭蕉，虬枝蔽日。
云雾间硕果垂枝，其果如瓜，果身宝光流转，枝叶婆娑间隐约传来婴孩嬉笑声，令人神往又感悚然。
悟空心下了然，这就是那人参果，果真如孩童，难怪师傅不肯吃。
他按捺不住，轻叱一声拔地而起，几个腾跃便攀上高枝。屏息凝神，用金击子打了一个下来。
那人参果应声而落，就是这一落，才惹出了这五庄观的祸事。
孙悟空跳下一瞧，那人参果掉到地上，就忽的不见了。他勃然大怒，以为有人搞鬼，立刻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砸向地面。
“老泥胎！出来！”
地面嘭的一响，烟尘弥漫中，一个穿土黄袍的佝偻老头被震了出来，正是此山的土地公。
悟空一棒杵地，余怒未消，一把揪住土地衣襟将他拎离地面：
“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
“你这土地好大的胆，敢昧下我的东西？还我宝贝来！”
这五庄观是镇元子的地盘，精心培育一万多年才结出的果子，孙悟空明明是来偷果子的，到他嘴里却成了他的，可土地却不敢反驳，双腿抖如筛糠：
“大圣爷爷饶命啊！！”
土地连忙解释：“容禀、这仙果畏避五行！”
“说清楚！”悟空手上力道不减，眼中凶光更盛。
土地吓得舌头打结，语速飞快：“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
“刚刚那枚人参果落土化遁，所以才没得影，不是小仙昧下……”
孙悟空见错怪了他，手一松，催他走：
“晓得了，快滚吧，别妨碍我。”
土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钻回土里，生怕悟空觉得他走漏风声，再来个斩草除根。
悟空挠挠脸，撇撇嘴：“倒是莽撞了。”
转身一跃，又轻灵攀上果树。他麻利解下外衫扯成布兜悬好，瞅准三枚灵气最盛的果子，连敲三下，三枚晶莹仙果稳稳落入兜中。
他飞快系紧活结，心满意足，翻身落地，几个起落窜进厨房。
厨房里，朱悟能早已急得搓手踱步。一见那鼓囊布兜，眼睛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好师兄，你果真神通！”
悟空嘿然一笑，跳上灶台盘腿坐下，布兜随意搁膝头，昂首一脸傲然：
“嘁，小事！去，叫沙师弟来。”
朱悟能笑容僵住，眼里流露出不甘：
“这宝贝难得，咱两分了得了，叫他做甚？平白糟蹋了东西！”
这兜里仙果隔着布料都透出一丝凉意异香。朱悟能说着，手不由自主伸向布兜。
悟空眼皮不抬，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
“快去、”
“哎哟！”朱悟能吃痛缩手。
悟空斜睨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咱们三既是同门，有福同享，将来路上也好照应。”
朱悟能噎得翻白眼，暗骂“弼马温”，却只得磨蹭着往后院挪。
后院，沙悟净正闷头收拾行李，面色沉静近乎苍白。
他将你的贴身衣物洗干，用法术吹干，才仔细藏进最底层，他反复压实，确定没人能找着，才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
朱悟能喘着粗气冲来：
“沙师弟、好事！哥哥专程给你留了份儿！”
说完急吼吼去扯沙悟能的衣袖。
沙悟净动作一顿，将行李箱锁的严严实实，才侧身抬眼，警惕地皱眉：
“何…事？”
朱悟能鼻尖冒汗，生怕那猴子趁他不在，独吞了仙果，一边生拉硬拽，一边极力自夸：
“快走，好东西！我老朱弄来的，专想着你！”
沙悟净魁梧身躯稳如磐石，若不想动，朱悟能未必扯得动。
但他终究顾及二师兄身份，又念及厨房里那位大闹天宫的大师兄，一丝好奇占了上风。
他沉默着被拉走，入得厨房，目光扫过灶台上的悟空，定神低唤：
“大…师兄。”
见人齐，悟空咧嘴一笑，粗鲁扯开布兜活结，往灶台一铺，三枚水润饱满、宝光莹润的人参果赫然呈现：
“好兄弟，瞧瞧咱老孙弄来了甚？”
沙悟净目光触及果子，古井无波的面庞微动，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人…参果？”
悟空拍腿乐起：“沙师弟好眼力，莫非吃过？”
“不曾…”沙悟净缓缓摇头，喉结明显滚动。
朱悟能生怕冷场，垫脚抢话：
“嗨、沙师弟是天上卷帘大将，常伴玉帝圣驾，这等仙品，他见多了……”
沙悟净眼帘低垂，沉默片刻，鼻中“嗯”了一声，算作默认。又猛的意识到什么：
“难…道…大、大师兄…要……”
悟空了然，神色舒展，豪气大笑：
“不消讲，咱们兄弟一家，一人一个！”
沙悟净闻言，霍然抬起眼，死死盯住孙悟空，又扫过灶台上三枚仙果。
他从天庭小将堕成河妖，冒犯过师傅，还在流沙河和他打过架，平日里和两个师兄说不上几句，这会儿，孙悟空竟然愿意将仙果分于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远超预期，他心头翻江倒海，嘴唇嗫嚅，笨拙得只挤出：
“谢…谢、大师兄…”
悟空嘿嘿一笑，瞥了眼这可靠的三师弟，又扫过旁边眼馋流涎的朱悟能，暗忖：这闷葫芦老实肯干，比那偷懒耍滑的呆子顺眼，分他不亏。
三人各取一枚。
朱悟能早已馋涎欲滴，果子刚到手，大口一张，“咕咚”一声囫囵吞下，瓜大的果子，连滋味都未辨，就吃了干净，只余舌根一丝清气。
这可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全然不知滋味。
朱悟能有些不甘心，他咽了咽口水，先看向正闭目细品的沙悟净，又瞥向大口咀嚼的孙悟空，厚着脸皮问：
“你们吃的什么？”
仙果入口，灵气涌入四肢百骸，连一直贯穿心口的刀伤都愈合了，沙悟净眉头舒展，苍白脸上罕见的透出一丝人气：
“人…参…果。”
朱悟能涎着脸追问：
“甚味道？是甜是酸？可有核？”
悟空吸尽果中精华，正咂摸余味，闻言瞪眼：
“悟净，别理他。”
朱悟能挨骂也不恼，腆着脸凑近，讨好道：
“好师兄，我性子急，一口就吞了，味都没尝到，肚子只觉温乎，大师兄帮人帮到底，再弄一个来，我保证细细品，绝不浪费！”
“夯货、贪心蒙眼。”
悟空气乐了，一指狠戳他脑袋：
“这宝贝一万年才结二三十个！我弄来三个已是天大缘法，知足吧。”
悟空看也不看朱悟能垮下的脸，拈起金击子，手腕一抖，一道金光精准穿过窗缝，将金击子砸回道房地砖。
那厢，清风明月捧着点心茶水正往静室走，忽听脑后风响，被砸了正着，手中的糕点差点脱手。
清风捂着脑袋骂道：
“谁？”
明月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物件，脸色骤变：
“师兄，这不是咱们到金击子吗？”
“不好！”
清风心头一紧：“师傅别时千叮万嘱，教防圣僧手下的徒弟，莫不是那毛脸贼偷了宝贝？”
二人哪还顾得上茶点，草草搁下便冲向花园。
园门锁扣大开，明月心知不妙，扑到人参果树下，仰头急数。
枝叶间空空落落，反复数了几遍，只得二十二个婴果悬着。
“原该三十枚，师父开园分食两枚，剩二十八。方才打两枚奉与圣僧，应余二十六……”
明月声音发颤：“如今只剩二十二，整整少了四枚！定是那伙恶徒偷了！”
清风跺脚咒骂，去找孙悟空算帐，两人左找右找，却瞧不到人影，见马匹行囊尚在，料想人必在静室，拔腿便冲了回去。
果然，静室内四人均在。
那几个恶徒围着你，端茶倒水可不亲昵。
清风性急，劈手指着孙悟空破口大骂：
“你这贼头鼠脑的毛贼！不当人子！”
你倚在榻上，不明白怎么两人出去一趟就换了张嘴脸，一脸茫然道：
“怎么了？有话好说……”
“他偷了咱们的人参果！”
清风以为你要替他们说话，拿出金击子，一时恼怒：
“这是摘果子的法器，我收的好好的，若非你们行窃怎么会掉在地上？”
你这辈子都没有被这样冤枉过，当年的蟠桃仙丹灵珠都是成堆往你那堆，你都没吃过几个，怎么就能贪他的人参果？
你急得要哭，面红耳赤的反驳：
“我没有……”
一滴泪珠毫无征兆滚落。
明月也没想到说两句你就哭了，顿时有些慌，他急急忙忙上前给你擦眼泪，却被你家猴横臂一挡，推得踉跄后退。
这猴子做了丑事还敢伤人，清风扶住明月，恨恨道：
“圣僧没拿，可你这几个徒弟就不一定了。”
你怔了怔，这猴子不会去放马的时候去偷人家果子了吧？
“你们哪个做了坏事？”
你盯着悟空，孙悟空眼神游移，朱悟能更是左顾右盼，生怕你知道他撺唆猴子去偷东西的事被发现，脸着皮厚，辩解道：
“什么人参果，我没见过……”
他们这番做派，你还有什么不知道？
你睫毛颤了颤，又一滴泪掉下来，将嘴唇咬的发白，瞧着可怜巴巴：
“咱们是出家人，何必扯谎，要是吃了他的，好好陪个礼道个歉就是。”
沙僧见你鼻尖都是委屈的红粉，猛地踏前一步：
“是、是我……”
朱悟能见他扛罪，又悄悄往后退了退。
孙悟空一向义气，见不得有人帮他受罪，一把扯回沙僧：
“啧，轮得到你充好汉？”
他目光锋锐如刀，剜向一旁的清风明月，毫无做贼的窘态，语气蛮横：
“是我老孙偷的，你待要怎样？”
你急扯他衣袖：
“悟空！”
孙悟空见你脸色焦急，只好如实说来：
“师傅莫急，是八戒瞧见他两个吃果，一时嘴馋，撺掇老孙打了三个，兄弟几个就分吃了，要打要罚，冲俺老孙来！”
清风见这猴子还不老实，厉喝道：
“你明明偷了四个，还敢狡辩！”
朱悟能一听人参果竟然有四个，立刻嚷嚷道：
“大师兄你既偷四个，怎只分咱们三个？莫非剩下那个你私藏了？”
话音未落，被悟空一脚踹中屁股，狼狈的栽进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