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将时间倒转回十分钟前。 苍绮院花夕无从知晓，她和白濯前脚刚一迈出公寓楼的大门，后脚就进入了某位不怀好意者的观察范围。 相邻街区的高楼楼顶，一片身罩紧身衣的窈窕人影贴地趴俯，单肘支地，手指在脑侧来回拨弄，调节着目镜的对焦位置。 几番拉扯后，小豆丁的双马尾脑袋清晰呈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事实上，纵使画面模糊，花夕的形象依然非常容易辨认。 矮小的身材，管线嶙峋的硬核风机械臂，恐怕全重樱都找不到第二位如此特立独行的女高生。 神秘的紧身衣女子稍瞥两眼，确定目标身份无误，旋即将注意力转移至对方的随行者身上。 “……没见过的家伙。”她喃喃自语道，“无所谓，只要不是‘黑灵姬’就好。” 那位疑似与“苍花”同校的超能力少女，根据以往共事的经验，似乎对施展能力一事异常谨慎，乃至谨慎到了“吝啬”的地步。 朋友普通地跑去附近溜达一圈，应该不会劳烦她特地动用隐身术，全程跟在一旁暗中护卫。 至于那位腻腻乎乎贴着“苍花”的成年男性…… （……是小白脸么？） 身份未知的观察者猜测道。 若是善于战斗，或多或少，总该表现出些许不凡的外在特质。 譬如泛亚太军的兵士，站姿往往挺拔如松。 又譬如重樱重工的上级安保员，骨子里便透着冷硬凶戾的杀气。 哪怕不入流的黑帮混混，言行举止，都会不自觉流露出异于常人的攻击性。 而目标身侧的男子，意态舒驰，步履散漫，一副心不在焉的犯困模样。就好像，慢悠悠踱着步的同时，还在走神思考今晚餐点的菜式。 随处可见的普通市民罢了——相信任何富有战斗经验的人，都会作出如是判断。 不，其实也不算随处可见。 身形匀称，外套下的肌肉线条颇为硬朗。 卖相未必有多么俊俏，至少第一印象还挺顺眼。 如果在酒吧夜场里遇到这号人，她倒不介意主动搭讪一二的。 就是不晓得，当女伴的脑浆撒到脸上时，这张慵懒的面孔，又会摆出何等惨相…… ……在她萌生以上遐想的瞬间，目镜画面内的男人，不经意地抬起了头。 “欸……！” 四目相对。 确切地说，“像是”四目相对。隔着一公里以上的直线距离，对方又没有佩戴望远设备，又怎可能恰巧对上这边的眼神呢？ 心知荒谬无稽，紧身衣女子仍然难以抑制地侧过脑袋，避开了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嘁。我在搞什么啊……” 呆楞了少顷，她自嘲地嗤声一笑，迅速回转视线。 高倍镜头中重又映出两人的身形。依旧腻作一团，依旧毫无防备，方才的突兀一瞥，仿佛纯属偶然。 …… 目送“苍花”与其同伴拐进巷道，消失在层叠的楼宇中，观察者摘下目镜，从背后抽出数根色泽黝黑的物事。 十指轻巧弹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过后，一杆米许长的中型枪械组装完毕。 抬起枪口，瞄左、瞄右，热身性地作势射击了数下，她吹去不存在的硝烟，将杀人工具架在了楼顶边沿的排水沟上。 “让我看看……” 女子蠕动身躯，调整至最舒服的俯卧姿势，右眼贴上狙击镜。 （路只有一条。所以，一定会经过……那里。） 锁定群楼间的一处狭缝，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那片娇小的身影，踏入命定的绝地。 未过多时，目标出现。 “嗯？” 她略感惊讶地看到，原本与另一人并肩而行的小豆丁，此刻正乖巧地趴在前者的背脊上。眷恋痴缠的气氛，隔着高倍狙击镜都清晰可觉。 （……真的是个软饭男耶！） （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我还从没见过这家伙，露出这么黏糊糊的表情呢……） 破坏他人幸福的罪恶感，油然涌上心头。 分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概能让她下杀手的时机，迟疑上十分之一秒左右。 （嘿。能够开开心心地归西，该算是好事来着。） （再见了，“苍花”——） ——她轻笑着扣下了扳机。 …… 没有震耳的枪鸣，没有灼目的火光。消音器加消焰器的作用下，视听反馈仅剩“咻”的一丝鸣响。 这便非常的不过瘾。 于是，紧身衣女子用肩膀抵住枪托，全力抵御反冲，稳定瞄准镜的位置，希望能避免错过最后一项乐趣——目标头颅开花的刺激画面。 “……咦？”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她不由自主地轻噫了一声。 不知何时，狙击镜中已经没了“苍花”的身影。 义体豆丁的整片身躯，都被那名气质懒散的男子挡在身后，仅露出盘绕脖颈的双臂，以及夹住腰间的两条白嫩小腿。 （还、还活着吗！） 目标遮掩得过于严实，以致她难以确认战果。但男子面容平静，怎都不像刚死了朋友的悲态；加之周围丝毫不见血迹，结论似乎不言而喻。 （该死，难道射偏了？！） （不，不对劲……） 技术高超的篮球手，近距离上篮，球一离开指尖，即知道能否破网而入。倘若没有，则定是吃了身后防守队员的盖帽。 紧身衣女子的“枪感”，更在寻常职业球手的“球感”之上，绝对不可能误判枪弹的轨迹。 （……是被……被什么东西，给截住了！） （莫非……）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瞄准镜中的软饭男。 “……见鬼。” 而对方亦一蓦不眨地回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