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时值午后，学生公寓周边人流渐涨。 师徒二人迈出电梯间，穿越厅堂，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一路撞见了不下十位身着校服的年轻人，亦接收了不下十道意味难明的暧昧视线。 义体豆丁全程攥着师匠大人的右臂，努力昂首挺胸，绷出一副满不在乎的飞扬姿态。 可升腾的体温、加急的心律，无一不向身边人揭示着她的外强中干。 武术界曾有传闻曰，实力臻至极境的强者，将拥有类似读心术的超凡能力——任何修行未纯之人，凡接近十丈以内，逸散的思绪杂念皆会为其捕获。 对于以上缺乏依据的市井妄言，白濯向来嗤之以鼻。 然而如今，他倒挺希望传说属实，好叫自己能够窥入徒儿的小脑瓜，搞清楚她究竟在琢磨哪些古灵精怪的主意；搞清楚这个一向我行我素的家伙，缘何非要揪住他不肯撒手。 可惜，哪怕他真的身怀读心妙术，照样难以得到准确的答案。盖因此间弯弯绕绕，连花夕自己都不尽了然。 …… （可恶……这下麻烦了……） （……要被学校里的家伙，编排奇奇怪怪的故事了的说！） 苍绮院花夕在重樱五中颇具人气，横竖算个名角。相应地，亦多少存在些许“偶像包袱”。 迎面撞见同学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拉远距离避嫌。恰逢白濯主动作出掩护，她正欲遵循本能，顺势挪开双腿，却不期然地陷入了犹豫。 师匠大人愿意为她着想，是师匠大人的好意。 自己该不该欣然接受，则是另一码事。 假如，假如就这样没出息地，松开了手…… ……不就等同于，发自内心地承认，自己与师匠大人的关系，完全见不得人么？ 诚然，两人的关系，的确属于见不太得光的类型。但瞻前顾后，连牵手都不敢牵，连稍微蹭一下都不敢蹭，也未免太逊了吧！ 铃酱认识师匠大人比自己更早，个子比自己高挑，屁股比自己翘，还比自己多一只手。这边唯一的优势，只落在一个“勇”字上。 失去了胆气，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啊啊，随他们编排好了！回头就告诉他们，师匠是，是人家在打工的店里认识的，亲切的朋友……！） （……不对，好像更可疑了。） （呜欸欸，怎样都行啦……！） 花夕干脆地终止了思考。 木已成舟，纠结过往意义缺缺，还不如加码捞个够本。 环顾四周，见两人距公寓已有一段路程，基本脱离了同校学生的密集活动范围，她收拾心情，卖力地抱紧了白濯的胳膊。 “师匠，师匠……” “嗯？” “人家今天，有一点点，运动过头了呢。” 小豆丁扭了扭蛮腰，将全副重量压上师匠大人的右臂。“现在腿肚子老酸老酸的，都走不动路了……” “唔，早说么。车停在学校里，我们方向都跑反了。” 白濯半拧过身，往重樱五中的正门移步。 花夕身不由己，被连带着旋转过半圈，赶忙喊道：“不、不是这个意思！人家要去的地方好近的，没必要开车的说！” “你不是腿上没力么？” “是，是这样啦。所以，人家在想……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拜托师匠，背一背人家……的、的说。” “……” 白濯眉角微挑，不置可否地盯着花夕。 后者灵活地眨动着一对大眼睛，既无辜又乖巧。 “你想要我，”对视了片刻，白濯逐字逐句地确认道，“在大街上，背着你走。” “嗯啊。”小豆丁点头如啄米，“放心，人家很轻哒！” “……不是重量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 白濯答不上来。 对方刚才已用行动表明，她不是个在意男女距离分寸的人。说实在的，要是在意距离分寸，恐怕从一开始，这家伙便不会与自己产生任何交集。 既然如此，又何必枉作矫情呢？ 变态先生不再推拒，转身背对花夕，屈膝弯腰。 “呜嘿嘿……” 没等他摆好造型，软乎乎的娇躯就扑上了后背。 肉臂与机械臂环绕上他的脖子，馥郁的热息舔拭着他的耳垂。 探手抄起夹住腰际的两条秀腿，白濯利落地恢复站姿，动作之轻松写意，全然不似额外挂载了几十斤的分量。 “哇噢，视野超开阔哒！”义体豆丁大呼小叫，“高个子原来是这种感觉呀！” “麻利点带路。我待会儿还要折回去，把剩下的那点牛肉处理掉呢。” “欸欸，师匠，三颗心就别想两件事啦。” “……什么玩意儿……你是想说‘三心二意’罢。”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行进在重樱市区的曲街狭巷间。 找花夕办事的组织成员，指定的碰头地点相当偏僻。 每拐过一个路口，周遭的行人便少上一筹；弯弯绕绕数回后，附近一带仅余己方孤零零的脚步声。 花夕起先还兴致勃勃，居高临下地指东指西。随着与目的地的距离越来越近，情绪逐渐低落。 到后来，索性安静地趴俯不动，乖得好似一只犯困的家猫。 “你不开心？” 白濯随口问了句多余的废话。 “……是呀。最讨厌假期加班了。” 加班本身已足够悲催。偏偏自己加班的时候，钟意的异性还要去和闺蜜享受两人世界，更可谓愁云惨雾。 小豆丁恨不得一直赖在师匠大人的肩膀上，直至地老天荒。 她努力回忆附近的地形，揣摩着怎样合情合理地绕几圈远路，以尽量延长最后的相处时间。 正绞尽脑汁间，她忽地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呿。” 白濯停住脚步，背墙站定。 “花夕……”他的声线有点口齿不清，“……你最近有得罪过谁么？” 一边这么说着，他一边微微侧转脑袋。 从花夕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对方的上下牙齿间，咬着一样闪闪发亮的物事。 “……！” 身为组织的技术顾问，她鲜有亲自操作武器的机会。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些经常被同事们使用的道具，还是勉强分得清的。 譬如，狙击枪的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