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装死?来人啊,把他给我弄醒。” 一盆透彻的冷水当头浇下,那挂在枷锁上的人,形容枯槁,血肉模糊,已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犯人用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视野里,看见一个身穿黑袍的人,有些面生,朝他凑近过来。 那人低声对他说:“计吏把核查数目报到京城,户部竟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修改开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仔细想一想,最开始是谁拍板做的主?时任户部尚书的徐景之,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徐尚书……”那囚犯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御史台举报过这件事情,徐尚书当时很气愤,觉得此事叫他在李相面前失了脸面,可是后来,徐大人都不在户部了……” “人不在户部了,亲信可是一个都没跑。”那官员露出讥讽的笑意,“他是金蝉脱壳了,他的旧部仍旧阳奉阴违,这件事是不是他一手主导的?” “不是的,不是的。”那囚犯试图抬手辩解,空荡中回响着锁链相互撞击的声音,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这件事和徐大人没关系,都是我们这些下属,行事不周。” 他目光躲闪起来,眼前黑袍的官员站在囹圄间倾泻下来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审案的人听见此话,竟笑了笑,好像早料到犯人会如此遮掩。 那人贴近了一步,犯人几乎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儿:“既然和徐大人没关系,那你们行事的靠山是谁?难道是——” “已故的李相?” 那声音里泛着一丝引诱,犯人眼皮一跳,高挂的火把在黑漆漆的监牢里摇曳,照亮他眼白里惊惶的血丝。 …… 弘徽殿里。 案台上燃着袅袅苏合香,香雾飘过一张七尺的大屏风,只由几块素练组成,上头画着一丛淡色的竹,一湾清浅的水,再两三只仙鹤。 其余的坐具陈设,全无寻常富贵人家惯爱的云母、玛瑙、泥金,简单明素得恍若雪洞一样。 很难想象这是当朝天子起居的宫室。 宫人们屏息凝神,呈上一壶煎好的顾渚贡茶。她们穿着五破的间色襦裙,装束淡雅,发髻上更是只插了几朵绢花,毫无丽饰珠宝。 侍中林玄捧起面前的陶杯,杯中的清茗泛着苦,叫他一时间难以下咽。隔着蒸腾的水汽,他觑眼去瞧棋枰对面的天子。 昭宁帝元聿穿着一袭素纱深衣,头戴一顶玉冠,正襟危坐。他将那煎得浓苦的茶水一饮而尽,垂眼琢磨棋枰上的残局。 林玄看着他的脸,忍不住想起母亲对昔日宫中对贵妃萧氏美貌的盛赞。 他母亲出身落败官宦家,没入掖庭,曾在萧贵妃跟前侍奉,是昭宁帝的乳母。 前日是那个可怜人真正的忌日,陛下却不置一言。 在他的行止间,看不出一点对于生身母亲的追念。 相反,对于朝野心知肚明的杀母凶手李禹正,当今天子尊敬不已。 李禹正猝然死去,皇帝不仅没有趁机报复,反而有意宽宥李氏诸人。 据说,连李禹正的独女出嫁,天子也亲自问候关照。 林玄想到这里,愈发感到云遮雾绕的水汽里,昭宁帝的脸变得面目不清。 他想到上古三皇五帝的故事,听说尧是千古难遇的圣人,厉行节俭,茅茨不剪,采椽不斫。 又听说,舜赐死了禹的父亲鲧,禹却没有怀恨之心,还竭力治水。 他读书时,全然不解,只觉得这些上古圣人仿佛毫无人情,全为执掌天下、御制万民而生。 不曾想到,与他同喝一个母亲的奶水长大,陛下竟然就成为了这样一个圣人。 当今世上,真有这样置至亲生死于度外,心无怨恨的圣明天子? 他又看了一眼昭宁帝,皇帝白皙俊秀的面上,没有一丝阴云,平和得恍若一泓深潭。 他拈起袖子,在棋枰上落下玲珑的一枚棋子时,槛外的霞光照亮他的身影,恍若有天人之姿。 轩轩如朝霞举,是此形容。林玄完全移不开眼。 幸好,这时候,有一个穿黑袍的御史,蒙着脸闯入殿中请见。 林玄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御察使在本朝并非一桩光明正大的差事。 近来陛下召见御察使,有些过于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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