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没人知道姜荻为何退婚,京都中此事传的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有,就连赵明夷在宫中,也能听到关乎此事的风声,想来那几位也听到了些消息,一时之间,将军府与侯府门槛都要被踏破,有上门提亲的,也有借着探望之名实则打探消息的。 有人说是贺淮鄞意欲站队,而姜府为良将之家,从来只效忠于天子,观念不同因此退婚,也有人说是将军府算计姜家,想踩着镇北侯府的地位在朝中一家独大,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出其中所以然呢,毕竟这事的主人公,一位远在边疆,还有一位,早已远走京都。 “那你怎么看呢。” 听着赵明夷说了这么多,姜荻只是托着下巴笑着问他,赵明夷手中动作不停,“他人看法不重要,你的婚事,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好。” 姜荻垂眸一笑,她的婚事,这看法倒是独树一帜,对于他们来说,婚事只是一个媒介,所关系的是朝堂与身后的家族,倒是许久没听到这样的言论了。 而半晌过后,最后一笔落下,青年放下手中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而我认为,你应该是为了自由,无关所有。” 闻言,姜荻猛地抬头看向他,目光直白地撞进他的眼里,刹那间,周遭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她的眼里,只留下一人,不知过了多久,姜荻感觉到自己眼前忽然变得模糊,眼眶竟氤氲出泪光,还不待赵明夷伸手,她就自己将溢出眼角的泪痕抹了去,眼中流出泪水,但面上却在笑,笑着笑着,身形却逐渐弯下,那是一个释然的姿态,她被禁锢得太久,已然忘记了疲惫,“你都能看出来,他们………怎么就不知道呢。” 说“他们”的时候,赵明夷注意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要说怨气,也并非没有,姜荻也多想发泄一下这些委屈呢,可是过去了这样多年,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却都离开了。 少女面上勾出一抹笑,任谁都能瞧出勉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竟都不及你了解我。” 赵明夷不语,心中泛上些心疼,有些后悔戳到了她的痛处,她坚强的太久,自己都要忘了委屈,青年递出一方洁白锦帕,收回时,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去接住了少女细白下颌上落下的泪珠,微凉,却烫得他心脏生疼。 “想说什么就说吧,都说出来,就好了。” 青年音色微沉,闻言,姜荻擦拭的动作一顿,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伴随着泪水流出的还有一直埋在心底的委屈求全,她本想说现在已经好些了,却又福至心灵,想到那句原因,姜荻先前从未说过,总觉得没人会听,也没人会在乎,可如今对着的是赵明夷。 她想,他应当会懂,“其实事情没什么复杂的,不过是我不愿意再走一遍这样的路罢了。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我的一言一行,便代表了整个镇北侯府,包括我的婚事。我幼时在西北长大,不似京都,西北战乱,条件艰苦,我很小就随着师父在军中行医,后来回了京都,没过多久,我阿爹战死,娘亲也跟着去世,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还能相信、依靠何人。” 她说着,眼底又泛起湿气,“我只有阿羡了,我们两家是世交,伯母怜我年幼,让我住进贺家,她待我极好,像是亲生孩子一般,可你也知道,武将之家少有善终,朝野动乱、塞外凶险,贺伯父因重伤不愈,于班师回朝之途去世,伯母也因此悲伤过度,不久离开人世。” “随后阿羡接替了贺伯父的位置,披甲上阵,我也需要替他稳住贺家,我知道我们的痛楚是同样的,可这是我们两家的使命,我们甚至来不及悲伤。可是,赵明夷,你懂那种感觉吗,眼睁睁地看着所亲所爱之人一个个离世的感觉,我与阿羡,相识相伴十数年,可这种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日在将军府惴惴不安,直到边关传来喜报。我甚至难以想象,我的娘亲、贺伯母竟一生都过着这样煎熬的日子。” “封侯入相并非我所愿,当我跪在朝堂之上,谢主隆恩的时候,我只知道,我的亲人回不来了,而落在我身上的,只有忠义之臣遗孤这样的虚名,轻飘飘的,却将人死死地困在了里面。我不愿后半辈子在恐惧和不安中过下去,便在阿羡在边关传来喜报之际留下退婚书,离开了京都。我不能,也不愿意让我自己、我的子女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也因此而被困住。” 这些事情被她压在心中太久,如今说出来,反而畅快,“当初我与阿羡本该待我及笈后便成婚,可家中不断有噩耗传来,一来二去便一直往后耽搁,到最后,我们也未完成这桩婚事,其实这样多年过去,就算不结良缘,我们也已经是彼此的亲人了。” 她笑笑,试图以一个较为轻松的氛围结束这段对话,没想到,赵明夷却忽地揽住她的腰背,猝不及防地将她抱住,他抱的很用力,却让人感到安心,青年的呼吸有些沉闷,他有些心疼,姜荻应该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有多勉强,虽然是在笑,可却比哭还要悲伤,姜荻愣住,还不待有反应,只听到青年有些急促的低沉嗓音,“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三年前,父皇在殿前封你县主,周遭全是恭维之声,但我知道,你接旨的时候,手在抖。” 偌大的宫殿里,最中央的地方跪着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女,赵明夷看的清楚,她是那样的单薄瘦弱,背脊却挺得笔直,周遭恭维声,祝贺声不断,少女像是与这朝堂剥离开,眼神都空洞,她没有泯灭心性,却快要被这权势压断了脊梁。 赵明夷的心疼,是从那时就抑制不住的,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一点点的疼,不太钻心,蔓延开来却令人压抑。 许多事,光是听人言并无法达到设身处地的感受,即使身在现场,赵明夷也并不觉得他能够与姜荻共情,却只是心疼她,他心知,她这一路走的并不容易。 他抱着姜荻,衣衫前传来湿润触感,怀中的姑娘微不可查地在颤抖,她在哭,“赵明夷,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没办法带着那些荣誉坚持下去,这太残忍了………” 赵明夷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选择,对吗?你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 “没事,哭吧,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就好了。” “哭完之后,就不要再难过了,好吗?” 他们都一样,都有太多的不可对他人言,这些委屈和酸楚都只能在夜晚被消化,白日里却还要装作无事,赵明夷只希望她能哭一场,将那些年岁里强忍的悲伤都哭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荻抵在青年怀里,她哭的厉害,此刻还有些抽泣,“原来………那日送我回去的是你。” 那日进宫领旨,她悲伤过度,先行离了宴会,不到宫门就晕了过去,醒来却是在自己房中,那时以为是被宫人认出送回来,如今才知,原来是她。 可姜荻却忽然有些感慨,上天又何时眷顾过她呢,会怜惜她的,不过一个赵明夷。 “我本以为我们并不相识,没想到,你早已帮过我许多。” 她红着眼,眸子更是湿漉漉的,看着没了平日的清冷理智,更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气,赵明夷伸手去擦她脸上泪痕,笑容温煦,“是我早对你不怀好意。” 姜荻破涕为笑,扯了扯他身上的衣衫,“衣裳该换一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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