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还是巷子口那家面馆。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塑料招牌，上面“老王面馆”四个字，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有些发黄。
正是饭点刚过的尴尬时候，店里人不多，只有几张空桌子。
老板在柜台后头百无聊赖地按着计算器对账。
李诀跟在迟映余身后走进去，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他怕她会带他去那种窗明几净的西餐厅，那种地方的菜单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刀叉也用不惯。
他怕自己会在她面前出丑，像一只闯进蜂蜜店的笨拙的熊。
还好，是这里。
这里有他熟悉的、混杂着酱油和骨汤香气的油烟味。
“我觉得他们家挺好吃的。”迟映余在一张靠墙的桌子边坐下，声音很淡，“你要是不喜欢就换一家高档点的”
她说着，便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不用”李诀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有些干涩，“这里就很好。”
他看着她。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动作很认真，手指白皙纤长，捏着那张薄薄的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过筷子的每一寸。
李诀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从小到大，吃饭都是抓起筷子就用，没人会为他擦拭餐具。他是家里的长子，是顶梁柱，是照顾别人的那一个。
被照顾，是一种陌生的、让他无所适从的、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甜意的感觉。
“给。”迟映余将擦好的那副筷子和勺子，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的碗上。
“……谢谢。”李诀低着头，不敢看她。
迟映余没有理会他的局促，她招手叫来老板，点了两碗面。
“一碗肥肠面”她对老板说“肥肠面不加香菜，多加辣。”
然后她又看向李诀，问道“你要什么？”
老板看到李诀，笑着打招呼，“哟，是李诀啊，你上次给我老公修的那个自行车，骑了三个月了还没坏，真是好手艺。”
她老公从后厨露头，“就是骑起来老是嘎吱嘎吱响，我改天有空拖到你店里去，你给我看看。”
李诀在迟映余面前被夸，有点不好意思，“嗯…来一碗牛肉面，照常做就行。”
他看了眼迟映余，迟映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拿着手机低头在刷手机。
李诀坐在她对面，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眼睛该往哪里看。
他只能学着她的样子，也拿出自己那台屏幕已经有了几道裂痕的旧手机，胡乱地划着。
手机屏幕上，是他昨天在网上搜的“如何与有好感的女孩聊天”的帖子。
帖子说，要主动找话题，要幽默，要展示自己的优点。
李诀看着这几行字，只觉得一阵绝望。
他有什么优点可以展示呢？一身常伴他的机油味？还是那点只会修理东西，不值一提的蛮力？
他偷偷地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她正专注地看着手机，侧脸的轮廓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又安静。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窘迫和不安。
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但她不在意。
她好像终于发完消息，看了眼李诀，托腮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看来你在这边混得很好，好厉害啊李诀。”
李诀低下头，盯着筷子尖，“算不上厉害，就是…就是按部就班地做事。”
面很快就上来了。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上面铺满了红油。肥肠处理得很干净，炖得软烂入味。牛肉切得很大块，纹理分明。
那股子辛辣又霸道的香气，瞬间就驱散了两人之间那点尴尬的沉默。
迟映余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很斯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诀也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那碗牛肉面。面条很劲道，汤头很浓郁，牛肉也很好吃。
可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的所有感官，都被坐在对面的那个女孩占据了。
他听着她细微的吞咽声。
他闻着她身上那股子被热气一蒸，变得更加清晰好闻的味道。
他看着她被辣出了一点点红晕的脸颊，和那双被水汽氤氲得更加湿润的眼睛。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迟映余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他碗里的那块牛肉，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在“吸溜吸溜”的吃面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以尝尝你的吗？”
李诀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忘了咀嚼，也忘了吞咽。他只是那么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空白的烟花。
尝尝……他的？
她要尝尝他碗里的面？
这……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要用同一双筷子吗？还是……她会用她自己的筷子，来夹他碗里的东西？
无论哪一种，都太亲密了。
亲密得让他感到一阵灭顶的，让他手脚发软的晕眩。
他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那眼神里，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仿佛她不是在向一个只见过几次面陌生的邻居，提出一个有些唐突的请求。
而是在向一个可以随意取用所有物的所有者，下达一个无伤大雅的指令。
李诀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烧得滚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当然可以”，想把自己这碗面整个都推到她面前。
可他的声带，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用一种近乎于呆滞，傻傻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迟映余笑了。
那不是她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唇角微弯的笑。
而是真真正正的，眼睛都弯成了两弯月牙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看到她伸过筷子，动作自然地，从他碗里，夹走了一块最大的、炖得最烂的牛肉。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把那块可能沾着他口水的，属于他的牛肉，放进了自己那张小小的嘴里。
她慢慢地咀嚼着，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嗯。”她说，“你的比较好吃。”
“你的眼光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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