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里是被时代遗忘的维修工厂。 漫天飞扬的尘土足以遮挡过路人的视线，发臭的垃圾在暗处腐朽分解。 透过沾满煤灰的扇叶窗口，可以看到一排人正以合格规范的工作模式对面前的零件进行拆解、搭配、组装。 作为帝国最优越强大的机甲舰队——米托斯第一舰队驻扎区域下的维修工厂，这里设备先进，所有工人都统一经由帝国一流的机甲学校规范培训。 李却凌毕业后就被分配到这里的零件部工作，薪水足矣维持温饱。 此时她戴着隔热手套，正一遍遍检查着输入装置中的夹层电线是否错位。 她把脸凑近过去，往里瞧，夹层里面灌满光合液体，正施加着微弱的电流，伸进去能感受到有粘稠的物质在内侧挤压她的手指。 她抬头往仪器后边看，还有堆积如山的一系列拆解下来的装置等待着她。 李却凌深深叹了口气，对她而言，工作就是重复，流程简单，却也枯燥乏味。这里闪动的电光火石之间，不允许有感性的情绪存在。 因为她身旁一丛丛和她穿着相同服装的工人们，和她做着同样的工作，神情变化和她一样木然缓慢。 这个国家，这里的一切都被利润包裹着，拥有一言难尽的金字塔等级和生物链复式结构网络。 上等人享有日月星辰，奔赴璀璨银河，规划着无数颗美丽星球的界限，而他们这样的底层人注定只能适应这里的生存规则，埋身于潮湿闷热的废墟，隐匿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成为科技时代的燃料。 可李却凌始终不甘平庸，自认她与这里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不一样。 她从小就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机甲驾驶员，穿过广袤无垠的行星天际去探索宇宙的奥妙。 她出身贫寒，母父为了供她上大学已经豁出家里所有资本，对她的母父而言，毕业后找个包分配的稳定工作养活自己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对李却凌来说，她的生命还存在，她的理想就不会因为生活的摧残而迎来泯灭，相反，她始终坚信那句名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劳永逸的贫穷，只有不断奋斗的机会。 先天不足，那就靠后天来补。 李却凌从小就阅读大量有关机械制造技术的书籍，她读书时代争强好胜，理工成绩名列前茅，毕业后终于成为一名合格普通的机械工。 在她的工作落实之后，母父从远方的贫民区寄来一封信，字里行间都是让她好好珍惜机会，努力工作。 李却凌只看过一眼就折叠起来放好，内心百感交集。 刚开始知道她被分配到米托斯第一舰队的工厂之后，她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她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接触她梦寐以求的机甲战舰，可是她在这里连续工作三个月后，她连任何一座机甲的影子都没摸着。 下班后，她及时逮住一位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的工友，向他打听什么时候才能获得晋升机会，那位工友在这里已经工作了好几年，算是这里的老人，对这地方再熟悉不过。 可是他听见李却凌问出这个问题，却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语气讥讽：“我说啊，你们这些小年轻都在做什么梦呢？” 李却凌一下子就呆愣在原地，工友看她也是刚出社会的年纪，叹口气，拍拍她肩：“谁跟你说这里有什么鬼晋升机会？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啦，一辈子就是这种命啦！” “不要异想天开，踏踏实实赚钱，才能在将来娶到老婆啊！” 他看李却凌一眼，似在感叹她的无知，把手背过去，摇摇头，走了。 李却凌双目失神地从厂里走出来。此刻已是傍晚时分，这片区域内人群稀疏，半空中浮动着微弱的硫磺离子，地面上满是颜色深冶的碎铁屑。 顶头上空中忽地飞扬起几朵晃眼的焰星，不远处发出引擎启动的嘶吼声，炽热的光和空气似乎都在不停颤动。 李却凌转身，抬头，看见两个纤巧的护卫舰掠过黑压压的云层，穿过夜晚的大片阴影，发射出流弹四射的华丽效果。 校正车身，调整好飞行高度后，护卫舰在两个巨大的涡轮发动机的驱动下，在天际划出一道漫长的航空云，在轰鸣巨响中驶入更远的地带，随即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 李却凌直直看得入了迷，即使看到那道航空云已经消散干净，她也不曾移开视线，久久凝视着。 她在想象，如果此时坐在护卫舰内操控的人是她，刚刚的一切力量和速度都取决于她的指端，她的手指在控制键上灵活地跃动，她能感受到引擎的颤动通过控制缆传遍全身，机翼的每一刻倾斜都会转变为她胸腔内每一道轻微的震颤。 直到她的眼睛睁得有点涩疼，她低下头，重新直视前方，正视她的真实生活。 大门紧闭的厂库，低矮的瓦房，拥挤的街道。 这里是过往工业时代和帝国科技时代的交界处，交叠着百态众生。新兴的高科产物璀璨得不可思议，落后的工业废墟同样丑陋得清晰可辨。 李却凌踏上断瓦颓垣的破烂路，穿进青苔遍生的窄巷子，最后走上断尾的出租楼，这是她在附近租的房子。 一走进房间，她就着急地脱下最外层的滚边马甲工服，摘下令她一发不漏的蓝色安全帽，把衣服里面的裹胸带给扯出来。 裹胸带后面总是留下湿湿的触感，是工作时身上淌下的黏腻的汗水。 这下她的胸前变得空荡荡的，她躺在床上，宽大的衣料随着她呼吸起伏，时而产生出的磨挲让她的身体回归到久违又陌生的敏感。 她将自己真实的女性身躯用这条布带裹藏起来，隐而未现，将近有十年余。 从她中学开始，梦想的萌芽在心里投映下一道小小的阴影，驱使她不得不在自己身上做出改变，从而应付这个过分具有性别歧视的职业。 从帝国成立以来，几乎从未出现过一名女机甲驾驶员。 按照掌权阶层的说法，男女存在一定的生理差异，无法从事这一壮阔辉煌的职业，甚至连底层的技术部门也从未见过一名女性。 在这个星球上，女性主要从事的职业为教科人员，医护人员，科技研究人员等室内工作。 存在歧视，但又不在所有职业上存在歧视，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隐性歧视，也并不代表她们所缺失的那一小部分自由可以被完全忽视。 她们看似被安置在温室中，实则被无声剥夺了应有的权利。 近几年来，一直有人呼吁在所有机械技术相关职业上女性应当享有和男性平等的征聘权，尤其是对于帝国开阔星际疆土极为重要的机甲驾驶员，正在强烈呼吁女性的参与进来，加入到引领队伍中，无关性别，所有帝国成员应当协同作战。 李却凌限于自己身份的伪装，无法在公共场合加入游行队伍中去，只能在网上默默关注。 在第十三届帝国政治协会举行之前，这项请求的热度日益增长，只要不出意外，有极大可能会被纳入协商会议的方案中进行讨论，李却凌发自内心感激这个星球上的所有女性同胞。 她望着窗外的四方楼房，一幢挨着一幢，像不断重复的相同音符，这里的人们生活的节奏也大差不差，无聊，沉闷，像寻常又绵长的雨季。 他们保持着为帝国效力的工作姿态，紧缚在这个钢与铁的世界中。 李却凌把身体、眼睛和手指交付在这一方土地以得到生存的条件，但她的心脏却无时不刻系在翱翔在银河里的战舰上。 她始终渴望着平等政策落实下来的那一天，自己能摆脱掉这个程序化的隔膜，越过大气层，窥见她想象力的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