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宋文婷抱着沈闻安，吃力的推开家门，带着一身水汽闯进了客厅。 “妈妈！我回来啦！”她扬声喊道。 宋母闻声从厨房走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念叨：“婷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的话音，在看到女儿怀里那个陌生的男孩时，戛然而止，脸上写满了惊讶。 “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宋文婷小心的把沈闻安放在柔软的沙发上，然后把如何在雨巷里发现他，他受伤了，以及他说自己没有家人的事情，快速跟妈妈说了一遍。 宋母听完，看着沙发上那个低着头，浑身湿透，膝盖还带着伤的孩子。 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声音温柔：“好孩子，别怕，到了阿姨这里就跟到家一样。” 她查看了沈闻安膝盖上的伤口，眉头蹙起：“婷婷，快去把医药箱拿来，我们先给小朋友处理伤口。” “好！” 宋文婷立刻跑去找医药箱。 很快，宋文婷抱着医药箱回来，自告奋勇的要亲自操作。 宋母也同意了，就去厨房里先做饭。 宋文婷学着妈妈平时照顾她的样子，先用干净的棉签蘸着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周围的污泥。 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神情却异常专注，生怕弄疼了他。 “可能会有一点点疼哦，你忍一下，我很快就好！”她一边轻轻吹着气，一边安慰道。 沈闻安静静坐着，睫毛低垂，任由她动作，只有在消毒水触及伤口时，身体才轻颤一下。 气氛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宋文婷一边给他的伤口贴上可爱的卡通创可贴，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 “对了，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宋文婷！文学的文，亭亭玉立的亭加个女字旁！” 沈闻安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嘴唇轻轻动了动：“……沈闻安。” “闻名的闻，平安的安。”他小声补充道。 “沈闻安……” 宋文婷念了一遍，笑着点头：“真好听！” 伤口处理好了，但宋文婷看着他几乎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又发起了愁。 她想起妈妈的叮嘱，伤口不能碰水，意味着他不能直接洗澡。 她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对沈闻安说：“沈闻安，你身上都湿了，不弄干会感冒的！伤口又不能碰水……这样吧，我去拿湿毛巾帮你擦一擦身体，好不好？” 这话一出，男孩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红晕，连耳尖都变成了粉色。 他猛的摇头，双手揪住自己湿漉漉的衣角：“不……不用！我……我自己来！” 宋文婷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脸，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她挠了挠头，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愿：“哦，好吧，那你自己来。” 她跑去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小时候一套，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睡衣睡裤，一起递给了浴室门口的沈闻安。 “给，毛巾和干净衣服！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哦！” 沈闻安接过东西，道了声谢，闪身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轻轻推开。 当沈闻安穿着那套浅粉色小兔子睡衣走出来时，宋文婷都看呆了。 湿漉漉的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却更衬得那张小脸精致无比。 因为水蒸气，苍白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色，那双冰川蓝的眼睛，清澈透亮。 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水汽中和粉嫩睡衣的映衬下，愈发动人。 那套女式的睡衣穿在他身上，虽然短，却意外合身，将更趁他身上那种雌雄莫辨的美。 他局促的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活脱脱一个害羞又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女孩。 宋文婷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发出感叹：“哇……你穿这个……好像女孩子哦！也太好看了吧！” 沈闻安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宋母从似是菜做完了，也可能是听到了客厅里的动静，厨房里走出来，笑着打圆场。 “好了婷婷，别逗小朋友了，快来吃饭吧，阿姨做了糖醋排骨哦！” 温暖的灯光下，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沈闻安被宋文婷拉着坐到餐桌旁，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和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宋文婷，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和他之前所处的冰冷环境截然不同，让他冰封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 第二天是周六，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宋文婷醒来时，还惦记着睡在客房的沈闻安，想着今天要带他玩什么玩具。 然而，这份宁静在上午九点多被门铃声打破。 宋母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像是保镖模样的人。 男人脸上挂着笑容，但那双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您好，请问是宋太太吗？我是沈闻安的父亲，沈恪。” 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上位者独有的高傲。 宋母愣了一下，连忙将人请进客厅。 宋文婷听到动静，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看到沈父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叔叔虽然笑着，但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一样，让她感觉很不舒服，远没有自己爸爸笑得那么真实温暖。 沈闻安也被宋母从客房带了出来。 当他看到沈恪时，身体僵住了，下意识的就往宋文婷身后缩，低下了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闻安这孩子，昨天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沈恪的目光扫过沈闻安，随即又转向宋母，笑容可掬。 “都怪我们平时管教不严，这孩子太贪玩了，昨天下午竟然自己跑丢了，害得我们找了一晚上，幸好是遇到了你们这样的好心人，真是万分感谢。” 贪玩？跑丢？ 宋文婷听着这话，心里一百个不相信。 她想起昨天沈闻安蜷缩在雨巷角落里那孤寂无助的样子，膝盖上还带着伤，怎么可能是贪玩跑丢那么简单？ 而且，他说他没有家人……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妈妈用眼神制止了。 宋母客气的回应：“沈先生您太客气了，孩子没事就好！闻安很乖，没给我们添麻烦。” “那就好。” 沈恪点点头，视线再次落到沈闻安身上，语气温虽然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闻安，还不谢谢宋阿姨和宋姐姐？我们该回家了。” 沈闻安抿着嘴唇，从宋文婷身后慢慢挪出来，对着宋母和宋文婷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微弱：“谢谢……阿姨，谢谢……姐姐。” 他的动作拘谨，完全不见昨天在宋文婷面前流露出的放松。 说完，他慢慢的走向沈恪，每一步都那般不情愿。 就在他即将走到父亲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深深望向宋文婷。 里面有感激，有不舍，有依赖，还有一丝……恳求…… 仿佛在诉说着，自己并不愿意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宋文婷看懂了他眼里的情绪，心里发紧，忍不住上前一步：“沈闻安……” 沈恪却伸出手，自然的揽住了沈闻安瘦小的肩膀，将他轻轻带向自己身边，同时也阻隔了宋文婷的靠近。 “再次感谢二位的照顾，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沈恪的身后的人递上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礼盒。 宋母连忙推拒：“这怎么好意思，沈先生您太见外了。” 一番客套的推辞后，沈恪最终还是带着沈闻安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文婷还愣愣的看着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沈闻安最后那个回望的眼神，和他父亲那虚伪的笑容，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 她喃喃自语：“他……真的只是贪玩跑丢了吗？” 阳光明媚的室外，沈闻安被父亲带着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安静的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双眼睛里，燃起的一点微光，又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