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肢沉重，像灌入了铅液。耳边嗡嗡作响，远方似有机械运作声。 苏霓缓缓睁眼，眼前是模糊的白光与冰冷的金属色泽，她费力的眨了几下眼，才逐渐聚焦。 隔离舱的圆弧天花板映入眼帘，她本能地抬手，却发现自己身体动弹不得，几番无用的细微挣扎，她能确定自己应该是被固定在某种柔软但坚固的束缚带上。 “⋯⋯醒了。” 温和却低沉的嗓音自她侧方传来。 苏霓偏头，一张俊朗的脸孔映入她混沌的视线中，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医务军装，外面罩着实验白袍，鼻梁高挺，额前划过几缕垂落的黑发，银框眼镜下是一双专注到近乎冰冷的眼眸。 万钧。他的声音中没有惊讶，仿佛她本该在这一刻醒来。 “你能听见我吗？你现在很安全。” 苏霓费力张口，沙哑得如同枯草摩擦的声音：“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反叛军基地，你现在西南区第二隔离区。我是万钧，这里的医务指挥官，也负责接收你这样⋯⋯特殊个体的初步评估。”万钧轻轻侧过身，指节敲了几下透明仪器的界面。 苏霓望向万钧的眼神中有疑惑和戒备，而她本人确实无法搞清眼前的状况：“特殊个体？” “你在地雷区附近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脱水与神经震荡，我替你做了几项检查。初步结果显示⋯⋯你的身体结构非常特殊。” 苏霓眉心紧皱，记忆断裂的空白让她无所适从，她仅记得自己的名字、科学背景的知识，以及父亲声音的残响，一个充满悲壮的声音在说——霓霓，人类还没有准备好⋯⋯。 万钧见苏霓沈思，便将资料平板翻转过来，让萤幕正对她，语气不疾不徐：“我也好奇你是谁。” “现在我们会进行简单的记忆测试，不用勉强，只是确认你目前的反应模式。” 万钧简单的做了身份认证，苏霓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是一名科研博士，她记得自己在研究基因，她能答得出所有的专业题目，但是再往她个人延伸，她就又像是一块损毁的旧磁碟，再也读不出任何资讯。 吊诡的是，同步进行的测谎仪，竟然都没有任何被谎言触发的迹象。 万钧将萤幕换到一张标注着“雷霆”的资料页，年龄与代号栏已模糊处理，仅留下一张淡色侧脸与简要背景资讯。 “这个人，你认识吗？” 苏霓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她脑中没有任何回应。 下一张，是一栋实验大楼的招牌，上面标示着字样：【SC研究所｜基因科技研发中心】 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但那感觉极快地消失。 “这个地点你有印象？” “……不确定，可能有，但我不记得。”苏霓摇头，又补了一句：“看到照片觉得不太舒服。” 万钧点点头，画面到下一张图片。 这是一张男子的正面半身照，五官端正，微笑得体，背景模糊而高贵。 他身穿实验用白袍，胸口的识别卡被打上模糊处理，但名字仍能辨识：张扬。 原本还算平静的苏霓，忽然倒抽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生命指数像是受了刺激，发出了细微短促的声响。 像是来自各方的破碎声响正在撞击苏霓的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回响，她却接不住任何讯息，连一点片段都没有。 “这个人是谁？”万钧看见了对方的浮躁，为了不要过度刺激，他的声音问得很轻。 “不知道⋯我不确定⋯⋯”但她的声音明显颤抖，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 “看到他，你觉得很不舒服？”万钧又问。 苏霓重重的点头，在万钧的引导下，闭上眼试图调节呼吸，让自己重新安定下来：“有种熟悉感，但很不舒服⋯⋯” 万钧将画面转至最后一张徽章图案——那是教团的圣徽，金色三角嵌着圆眼与月弧，象征着启示与秩序。 苏霓只看了一眼，便微微蹙眉：“……从来没见过。” 语气平静，不带排斥，也没有熟悉感，单纯是无法辨识。 “有没有出现任何感觉？”万钧再次确认。 “无感。”她轻声道。 万钧心中了然——这徽章对她而言，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产物。 他接着伸手关掉投影，语气和缓：“不急，你可以慢慢回忆。” “现在，我会替你做一项全身系统测试，包括神经反射、荷尔蒙反应，以及快感应激。” 苏霓猛然睁大双眼，眼底闪过戒备，连身体都出现挣扎。 “别紧张，这是必要流程。”万钧低声说道，声音如同夜晚雨滴敲打窗户的频率，催眠般让人无法抗拒，“这个时代的身体构造，已经与过去不同。为了生存，我们需要确保每个人都能适应新的环境和规则。” 他俯下身，手指轻轻复上苏霓的手背，感受那陌生而微妙的体温。 “等等⋯⋯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苏霓皱了眉头，似乎不大开心，但她能隐约察觉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是自己和叫万钧的男人所知的科学，也无法解释的现象。 ——可是这不代表她会轻易接受万钧的服从性引导。 “你是纯血人类。”万钧喃喃：“你的基因排列，不属于现代任何一种常见人类基因构型，甚至比我们所谓的『纯血』还要更古老。” 苏霓怔住，不知道是这番话还是他的触碰让她浑身一震。心跳莫名加快，她想挣脱，却无法动弹。 万钧察觉她细微的反应，食指缓缓抬起，抚过她耳后的神经节点，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科学实验，又像是——引导着她重新连接自己的身体。 “你、你在做什么⋯⋯”她声音颤抖。 “这是必经的『重启流程』。”万钧将触感压至她锁骨上方，低声说道，“我们要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包括神经负载、情绪触发，以及——性刺激的容许界线。” 苏霓睁大双眼，但那指尖停在她心窝处的触碰竟如微电流般将她整个唤醒。 语气明显带着抗拒：“你们这是侵犯！” 万钧举起双手，语气如水：“不是为了侵犯你，而是为了活下去。” 他坐到她床侧，温柔的解开对方四肢的束缚，语速缓慢：“这个世界不一样了。所有进入反叛军基地的个体，无论男女，都需要经过『适应性检测』。” “它不是羞辱，也不是惩罚，而是筛选：谁能适应这里的新秩序，谁就有资格活下来。” “新秩序？”苏霓冷笑一声：“你们是靠强暴别人来测试适应力？” “不。”万钧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沈而庄严，“我们是让每一个人面对自身，最真实的欲望与恐惧，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活着的代价。” 他一手捧起她的脸颊，没有强迫，但也无从逃脱。他的手掌温热，却像冷金属般沉重。 苏霓的身体本能地僵直，可万钧却只是在她耳后轻轻触碰一处神经点，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如丝线游过脊椎。 苏霓惊讶地喘息了一声。 万钧退后一步，眼神复杂：“你的神经接受度比预期更高。” 苏霓却在他的结论后，感受到一股被冒犯、羞耻、困惑与莫名的激动在体内交缠激荡。 “我不是你的实验品！”她咬牙。 万钧静静望着她，眼神中却没有任何愤怒，反倒多了一点像是温柔的悲悯：“不，苏霓——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时代的实验品。” 空气凝滞。 “你们到底是谁？想做什么？”她低低的问着。 “替你做选择。”万钧站起身，转身调整墙上的投影仪，一连串影像开始显现：反叛军的医疗设施、性交与训练混杂的画面、阶级徽章与惩戒制度的演练。 “你会慢慢明白，现在的一切这是适者生存的必然选择，而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你只能尽快适应。”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也很疑惑你怎么跨越了这么长的时光，但是科学没有尽头，说不定⋯⋯你会是这个时代的奇迹也说不定。” 苏霓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内心如同重力失衡——她从不是什么被选中的英雄，也无意接受任何“基因奇迹”的期待。 但是现在，这个男人、这座基地，这些残酷得近乎理所当然的制度，全都朝她压了过来。 “明天，我再来见你。”万钧语气平静，“到时候，请你做好准备。” 门关上，舱室再度归于寂静。 但苏霓知道，她的人生，已无法返回原来的世界，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她没有过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未来。 基地外的黄沙仍在翻腾，远处的防空警示灯持续闪烁。 雷霆站在隔离室外的全息监控前，双臂交叠，暗金色的瞳犹如蓄势待发的雄狮，冷冷盯着萤幕中苏霓与万钧的互动。 “这就是古人类的『原型』吗⋯⋯”他的声音低沉，凝视着那个女人被打开的身体反应、睁眼时的惊惶，雷霆若有所思，却没有人能看透他的想法。 “看起来不像会轻易服从的人种。”旁边一名副官说。 雷霆只淡淡道：“再观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