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听到没有，卡莎。她说你是天人之姿。”
在大石匠诺瑞娅发表看法的时候，狂猎也在暗中附和起哄，这让作为当事人的卡莎感觉十分古怪。
没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容貌得到夸赞，即便是卡莎也不能免俗，所以曾经的她才会在意肤甲带来的负面影响。
但当自己的脸被人一本正经的夸上天，那种惭愧与尴尬，就不是一般的难以言喻了。
要是她现在现身露脸，让老太太知道塔莉娅没有谦虚，口中的模特确有其人，不知道又会作何反应。
卡莎继续听下去。
“塔莉娅，你是如何得到这能力的？”大石匠上前握住了塔莉娅的手，粗粝的指头擦过她的掌纹，像是在仔细检查一块石料。
“与生俱来的。”塔莉娅答道。
“这般天才，我要是能早点遇见就好了。我们已经在佐兰苦苦构想了几十年，却始终无法统一意见，该为神像雕刻出怎样的一张脸，而你的作品带给了我一些启发。”
她喃喃着，把火热的视线从塔莉娅的手上移到脸上，“孩子，要不要来跟我学当石匠？你天生就是这一块的料，我们一起修复神像，这将会是我这辈子最伟大的作品。”
诺瑞娅的邀请让塔莉娅差点就心动了，但想起自己此行目的，她摇头拒绝了。
“大石匠，请你让人们离开佐兰吧，这里很危险！”
“危险？怎么会呢。”诺瑞娅缓缓说道：“佐兰虽然偏僻了一些，但几十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野兽袭击的事故，这完全就是佐兰妮女神的眷顾啊。她护佑着我们，让我们有朝一日复原她的荣光。”
“才不是什么女神眷顾，佐兰已经被遁地兽划入了狩猎范围，地底下全是艾克塞挖出的通道，所以才没有猛兽敢靠近这里！”塔莉娅反驳道。
诺瑞娅沉思了一会儿，似乎从塔莉娅的话中意识到了一个令人后怕的事实。
但紧接着她就开始虔诚的祈祷，而她越是虔诚就越让塔莉娅感到来气。
“没关系，女神会庇护我们的。”
“怎么会没关系！那些家伙可是吃人的啊！难道要我打通一条通往地下的道路，然后把怪兽放到你们面前才肯相信吗？”
诺瑞娅知道自己无法再自欺欺人了，于是她语重心长的对着塔莉娅说。
“即便如此，在修复完神像之前，我们是不会离开的。
一位石匠长老曾给我看过一张被岁月冲淡的图画，上面是清水从悬崖顶端泻下，在空中形成两道优雅的弧线，从神像的两侧滑落。
在那张图画里，佐兰镇中心的湖水丰若月满，湛如穹庐，向远方延伸收细，最后成为一条河流奔入恕瑞玛大地。
为了重现那一幕，我们这群人已经在此坚持了几十年，怎么能在快完成的时候半途而废？”
她叹了口气，说道：“一次就好，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再次看见蓝色的河水流动起来。”
“为什么你们会认为修好神像佐兰就会恢复原样？”塔莉娅感到不可理喻：“我有沟通岩石的能力，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们，那具神像只是普通的神像，她没有让河水重新流出来的能力！”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只要我们相信就好。”
诺瑞娅对女神的盲信终于彻底惹恼了塔莉娅，她彻底将长幼尊卑抛到脑后，怒斥道：“难道你们全都不要命了吗？”
大石匠在听完后只是摇摇头，“不瞒你说，我的心脏有一种病。我的母亲就曾患有，我母亲的母亲也是。
我活不久了，但我不想在死的时候无缘见到我最伟大的作品完成时的模样。
我不愿再挪地了，孩子，你尽管去劝说其他人。
不过我要告诉你，能聚集在这里几十年都不曾离开的都是最虔诚的信徒与最专一的石匠。
佐兰妮神像不仅仅是我一生以来最伟大的作品，也是他们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
如果你真想帮助我们，就来帮我们加快进度，在这里被虚空毁掉之前完成这幅作品。”
岁月的重量在诺瑞娅身上显现出形状，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浓浓的疲惫，可塔莉娅却被她话语中的那股坚决赴死的意图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
这个时候，她突然理解了卡莎对她说过的话，深感无力。
——不愿接受现实的人是唤不醒的，因为他们总会找出一万个理由去欺骗自己。
就在塔莉娅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上。
转头一看，卡莎居然解除了隐身，忍不住出现在诺瑞娅的面前。
“卡莎，对不起——”
她此刻充满了挫败，正想说点什么，却被卡莎拦下。
“可以了，塔莉娅，你已经尽力尝试过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她站到诺瑞娅跟前，高高的俯视着眼前这个佐兰妮的信徒。在她面前，德高望重的大石匠仿佛变成了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妪。
毕竟是见多识广的大石匠，诺瑞娅的作品中也有许多是以虚空怪物为主题的。
她不仅没有被突然现身的卡莎惊到，也没有过多在意后者身上的怪物甲壳，只是用审视艺术品的目光细细端详着那张脸，甚至缓缓伸出手去触摸卡莎的脸颊。
“小姑娘，你的脸呈现出来的比塔莉娅的雕刻还要完美，是我看走眼了。”诺瑞娅由衷的赞叹道。
雕刻如果不加以创作，终究只是模仿，永远都不及真人完美。倘若加上了创作，那便开始失真了。
“但那仍然不是佐兰妮的脸。”卡莎面不改色的说道：“大石匠，你能雕刻出佐兰妮的真容吗？”
“虽然找不到任何参考，但我会尽我所能，为神像挑选一张合适的脸。”
“你们怎么雕也不可能百分百还原的，因为那只是你们想象中佐兰妮应该有的样子。你们能够接受辛苦了几十年，最后将一张不属于佐兰妮的脸安在神像上的不完美吗？”卡莎追问道。
诺瑞娅微不可觉的皱起眉头，答案显然是不能。
利用对方这种追求完美的心态，卡莎继续说道：“我知道该上去哪去找参考，我知道该如何复原佐兰妮真实的样貌。”
“你有女神的图像？还是雕刻？！”诺瑞娅瞬间对她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佐兰妮并没有死，她销声匿迹只是因为变成暗裔武器被封印了起来，而她被封存的地方，只有我知道。”
卡莎看了一眼旁边的塔莉娅，又对着大石匠补充道：“只要你带着人们撤离佐兰，我就告诉你该去哪找那把暗裔武器。只要拿到了那把武器，佐兰妮就会重新活过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一睹她的尊容。
我发誓我所说的句句为真，不然就让豺狗叼走我的灵魂。”
卡莎并没有说大话，她的确知道佐兰妮的封印之地，就位于艾欧尼亚的无极村。
这是狂猎透露给她的秘密，就连无极村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看着诺瑞娅目光闪烁，仿佛陷入难以抉择的挣扎中，卡莎留下了真正动摇她意志的一句话。
“如果女神真的庇佑你，你应该能活到那个时候。”
追求完美的人，一旦找到了答案，就不会想要将就。
诺瑞娅在不知不觉走到了走廊外，扭过头向上看着那块被切削的岩壁，神像的面孔所在的地方。
她那双被雾霭笼罩的眼眸，仿佛看到真正还原的神像，情不自禁的缓缓流下两行热泪。
“抱歉，姑娘们。这不是我一个人能马上做出决定的事情，我得找长老们商议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