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方白鹿曾听闻,失重下的火焰会向四面八方流泻,如同水银。 那么耀目的景观他还未有机会见过,但此时的情景或许相差无几: 披帛绽出的光芒如初升朝阳般的暖金、混有一丝绸布似柔滑的红。 华彩照射着药铺中的粘稠血液,为它们镀上了层亮铜般的橙色—— 血是瀑布。从二楼崩裂的破口、从坑坑洼洼的店壁、从糊住房顶的骨片脑浆碎肢……它们倾泻而下。 在披帛相映中,它们就彷如液化烈焰所构成的湖泊,在夕日中流淌不息。 他伸出手,用掌心接下一滩翻滚的“火”: “好看……” 鼻中满是尸骸、粪便与未消化食物构成的恶臭;耳里的禅唱与濒死呻吟嗡嗡作响,还有失血晕眩带来的鸣叫。 但方白鹿仍旧发觉,这一切含有令人羞于说出口的华丽。 这让他哑然失笑: 是人导致了体验的诞生,还是体验复又塑造了人?但可以确定的是,心中的一角从此刻起又有了永久性的改变。 披帛的一端从二妮锁骨旁破出,穿过雨衣的缝隙、昂然挺立。 它的尾端微微摆动,像是吐信的蛇——那蓄势待发的动作中,方白鹿感受到了敌意。 仙人口舌的魔力,亦或沐浴血海的迷思? …… 方白鹿探出手,抓住了披帛: “我的。二妮是我雇的,操你妈。” 虽然满手都是血的黏滑,但他握得很紧。关节中传来咯咯的怪叫。 “摸起来像是铁做的衣服,就是带点软。” 手机从他袖管中窜出,高温在风衣上烫开一条直线、露出被灼得起泡发黑的小臂。 翻滚的飞剑撞在披帛的中段上,将它凿出凹陷似的弧度,却无法斩断。 刺啦—— 飘带受惊般扭动,从方白鹿的中指与无名指的缝隙里割出,让他的手掌分成耷拉的两段。 惨白色的肌腱与筋膜暴露在外,像是牛排里的脂肪纹路。 “破玩意,还挺硬。” 方白鹿看着不成样子的手掌,舔了舔嘴唇。 浸透血液的屏幕们齐齐改换文字,闪动明灭间像是应急示警的射灯: “未登记佛敌!” “未登记佛敌!” “未登记佛敌!” 哒! 二妮忽地停住身形,像是被按下空格的录像。她维持着用黝黑长刀撑住平衡的动作,凝立不动。 全息患者们正在变化: 以面孔的中线为分野,他们左右脸逐渐撕开——连接处并非血与肉,而是机械的零件、线路、管线,像是黏连的丝丝麦芽糖。 一面是低眉的菩萨,一面是怒目的金刚,两副面具交相呼应。 披帛从二妮的身体里彻底抽出,像是蟒蛇似地缠住了方白鹿的手臂。 它没有在方白鹿身上开洞,而是凑到了他的脸前。 “哈。” 方白鹿与跟披帛“四目相对”:他能看到手机在那透明材质中留下的凿痕。虽然速率不足、无法斩断,但那绝非对它毫无伤害。 有一块灰黑的缺口,周围密布细细的裂纹:方白鹿发现,那里再无“1”和“0”的滚动;只要在用手机劈上几次…… 可披帛缠上自己的身躯后,他就无法继续出剑了——除非将披帛与自己一起切断,来个同归于尽。 “……你怕了?” 方白鹿冲着这怪异的东西咧起嘴。 这发光的飘带大可以绞碎自己的手臂,但它不敢。 看起来,它也不想与方白鹿一同涅槃,走向寂灭。 咔哒! 披帛正在变形:四四方方的缎带不住裂解、重构,直到化作印满万字符的神经管线接头—— “皈依吧!皈依吧!” “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一面面屏幕投出的光影打在药铺的血海中: 这锐利的文字,正是朝方白鹿发出的咆哮。 方白鹿看懂了。无论这条披帛究竟是什么东西,此时都在动着连通灵窍,渡化自己的念头。 “想我信佛啊,很敬业。但是很尴尬吧?我没有灵窍。” 他盯着披帛昂起的神经接头,用完好的左手敲了敲后颈。 “但是我也可以陪你玩玩。别后悔啊,哈?” 方白鹿抽出墨家子弟嵌槽中的神经电极片,贴住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脸侧都是喷溅到的、已发干成痂的血液;因此不得不先将它们一块块抠去。 披帛绕着他的脑袋转动,似乎在审视着。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呵呵。” 方白鹿举起平板电脑,抽出其中的神经管线、递到披帛跟前: “来吧,联机斗斗法、打打机锋;看谁渡谁过苦海。” 这算是今晚到现在,方白鹿笑得最欢畅的一次了。 …… …… 下沉,在信息之海中下沉。 …… 滚烫又冰凉的温度包裹着方白鹿,周围是沸腾同时冰结着的电子羊水。 这次,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那一股股数据滚动着洋流,在目力的远处有着金红色染出的海波。 方白鹿能隐隐望见细密长臂与手掌、组成边线繁复的圆。 “千手千眼观自在……通用的法相模板基底之一,看不出来底细啊。算了,不重要。” 那些用无数经文编写码出的聚合体,通常宣告了佛门中人真正的存在形式。 他转过想象之中的脸,继续坠落。 像是液体、却没有丝毫的阻力。数据的海水穿过他的身体,却不肯留下一比特的信息。 方白鹿望见水底之下的暗涌——庞大无朋的灰暗之物正在另一面形成。 丝丝思绪穿过脑内: 那不是怪物,那就是我。是我生命至今以来的一切痕迹,是我活过数百年的证明。 或许,比我本身都能证明我的存在…… 扑。 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脆响—— 方白鹿穿越了人造世界与物质现实的胎膜,到达了彼岸。 …… “啊啊啊……” 方白鹿从无边的暗之中醒觉,再次拥抱了无远弗届的空。 似乎有一捆又一捆量身定制的轮胎,正套在自己身上:从头顶、脖颈到躯干、四肢,乃至每一根手指的尾端。 视线中不是“无”,而是纯然的漆黑: 这说明,还是有着些许的视觉信号从电子身躯中传来;只是被表面的“垃圾们”覆盖。 又从这人型的监牢中醒来,但他满脑之中都充斥着兴奋。 “在哪呢?在哪呢?来呀。” 方白鹿向四周摸索,像寻找玩具的顽童。 这是他的心智写照——电子身躯的外壳阻隔了许许多多的杂念。 似有微小无比的尖叫从遥遥处传来,也不知是不是他在这幽禁之处的错觉。 但那该是真的:是些许的惨嚎与哀鸣。 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披帛的发声: “……外……外……道……” 这让人分辨不出涵义的叨叨碎语,像是中间挡了一层又一层的隔音室。 “哈,看到我了。到这来呀。” 方白鹿朝细响的来处伸出手—— 那是种奇妙的感觉,是自然肢体所无法体会的。虽然滞涩与束缚感沉重无比,但方白鹿只感觉自己的臂膊可以延展到世间的尽头。 “触感”,忽地有了触觉信号传进他的脑中。 被方白鹿捉住的,是个不住蠕动的东西,像是前世小时候放在手中把玩的毛虫:细细的绒毛在他的掌里翻卷,令方白鹿感到麻痒。 方白鹿想发出应景的笑声,但他没有口与舌、或是一切能够发声的器官。 要怎么做呢?是要合起掌来,捏碎掉吗?还是…… “……愿……皈依……” “……天上……下……唯……独尊……” 啪! “唔?” 手上那毛刺般的感受忽地消失,如同炸散的泡沫: 不知披帛的法相是就此崩裂、还是用了什么神通强行下线了连接。 但方白鹿知道,它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啧,就这么投降了么……怂啊。” 方白鹿摇摇头,带着些微的失望。他感觉自己像戴了治疗颈椎骨裂的颈托,只能稍稍地动弹。 虽然并不太情愿,但这次只能把网上到这了。他举起裹着千斤重担的双手,就想去触摸两边的太阳穴—— 滴! 忽然有弹窗冲破黑暗,凑到眼前: “未读邮件过多,未读邮件过多……” “正在为您播放——” “啊?” 黑暗之中,一行行汉字排列开来。 “致阅读者: 见信望安! 我们在寻找所有还存活,还清醒的人类。 你可能正因为城市的死去而惊慌,为停电而恐惧,不知所措。 但请保持镇定,抛弃悲痛,我们有重塑世界的办法。 请通过附件中的链接加入聊天室,畅所欲言。 此致, 敬礼! 诚挚寻找同伴的发信者,拜上。 注:已找到了九个朋友。人都很友善,不会严肃,个个是爱玩能聊的好人。 再注:不要做蠢事,不要动歪脑筋。(某些想推销服务的骚扰者请自重,我们已设下剑阵,再次试图闯入后果自负) 再再注:包括通过甲十七级图灵测试的AI,以及进行过三次以上拓扑圆觉手术、或泛语言解构仪式的智能体;我们均视为人类,请放心。 最后一注:想深耕亚伯拉罕教系背景的朋友,在加入谈话前请调整好心理预期(不是歧视,只是已经有人预约了位置,抱歉)” …… “这……” 边栏上的信息告诉方白鹿,那是一封带有附件的邮件——来自他沉睡之后,距现在数百年。 方白鹿在果壳的中心,头一次感到尖刺般的惊悚正戳动他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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