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当有人说些你听不太懂的话,要怎么办? 当然是想办法让对面继续说,直到自己能够跟上为止——方白鹿压根不明白魁先生在说些什么。 一个精擅卜算的练气士每次碰上自己便被“混淆天机”,用上“前辈”这词方白鹿还能理解…… 但什么将至的大劫?还要自己庇护? 这些词中蕴含的不祥意味,令方白鹿不禁幻想出没扎好垃圾袋所散发出的恶臭:甚至鼻子都不由自主地难受起来。 他拧起眉、眯起眼,从鼻孔狠狠地出气。这副老神在在中混杂着不耐烦的模样他已练习许久,实属砍价杀价中磨练出的真本领: “……嗯……哼。” 方白鹿向前一摊手,示意魁先生继续。 这本是让客人进一步展示价码的动作,此时使起来还真带上了些考核后起之才的意味。 魁先生站起身,满布隐隐青筋血管的干瘦双手揪住覆面方巾左右。就像是正在打开一张画卷般,盖住五官的白布随着动作被扯展开。 本不过脑袋大小的方巾愈张愈大,转瞬间便长成“前世”时一面家庭电视的屏幕: 各种缭乱之极的公式、符号、数字星罗棋布地将其盖满。既像是学生毕业的论文,又带上了些醉汉酒后涂鸦般的痴态。 “操……” 这些东西方白鹿通通都看不懂,但他可认得沿着页脚标下密密麻麻的授权LOGO: “火珠林卦”、“文王课”、“大六壬”、“玄石图”、“小衍筮法”…… 这可都是价格惊人的专业版卜算程序,魁先生竟然通通拿来“合参”了。其中的技术难度与高昂成本堪称可怖,就像是被折去四肢后,再要在建筑工地垒砌起一堵墙。方白鹿忽地觉得自己之前还有些低估了魁先生——吉隆坡就算真有比他还精深的术数高手,恐怕也不超过一个巴掌:起码自己从没见过这种水平的卜算,甚至闻所未闻。 方白鹿将视线扫过一行行令人头大的运算,直接跳到最后:其中总结性的文字居多,该是这次合参的概括或结果。 他断断续续地挑拣着能够理解的语句阅读,只觉得心跳一次重过一次,几欲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 “吉隆坡预计生还消费者:23.7(±5)%。” “离开吉隆坡:大凶。驻留吉隆坡:大凶。” “生机:坐标(3.1516964,101.6942371)阿罗街乙庚路281号-3座A56-已注册个体工商户-方氏五金店” …… 方白鹿撑住柜台板面的手纹丝不动,但脚尖却不由自主地抠动起了水泥地。只是惊鸿一瞥,其中的信息已让他头晕目眩: “生还的消费者只有四分之一左右?!那不是跟死绝了也差不了多少么?这是要发生什么事啊……等等,不管是跑还是留都他妈‘大凶’?” 唯一的“生机”却在自己的店铺,也不知算不算是个喜讯。 方白鹿本以为这本只“大劫”关乎魁先生的个人安危……但现在看来,这被吓破了胆的神棍恐怕只是将要被未来的风波所裹挟——有真正的大事将要发生。 “难道是某种覆盖吉隆坡的自然灾害……?不,不可能……” 这“画布”上只有推演出的结果,不曾阐述原因与过程:卜算就是这样。 那些复杂的推演从方巾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为了加重语气而放大的文字: “我本以为,破局之处就在贵宝地。但现在看来,那其实不是地点,而是贵人!前辈您就是我的一线生机。” 方白鹿眯起眼,忽然发觉之前推演结论中不曾出现的关键: 时间。 这“大劫”会发生在什么时候,那方巾上可没说。 他吐出的气在柜板上染起一层淡雾: “……你‘也’算不出大劫的具体日期么?” 方白鹿重重吐出“也”字——这是他谨慎挑选的套话方式:从现在看来,保持这阴差阳错得来的地位差绝对是最好的。 而通过部分附和对方来牵引话题的走势,他对这也驾轻就熟。 魁先生轻轻放开道冠上垂落的方巾,任其重新缩回脸庞的大小。身后裹紧白布的四位小鬼却点头如捣蒜;画面一时间诡异至极。 旧的文字隐去,新的字迹浮现: “我道行有限,仅仅知道大劫将在四十九日内发生。” 四十九日? 这远比方白鹿想象中的具体——他本以为多半会得到一个更模糊的时间描述作为回答。 “那就是还有一个多月。吉隆坡到底会怎么样?” 方白鹿纹丝不动,任狂跳的心脏渐渐安稳下来:且先不管这魁先生算得准不准……就算真要有什么滔天大难,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而且在魁先生的卜算里,自己这家破店说不定会是安然无恙。 不然怎么叫“生机”? 微机道学研究会、泛亚军工、感应结社、偃师俱乐部……吉隆坡的大家伙可不少。 就算魁先生真像他自称的那般“闲云野鹤”,超级企业中精于卜算的人物或是机械,不可能只有魁先生一位。但消息还算灵通的方白鹿,却没有听到一星半点的风声。从阴谋论一些的角度考虑—— 这所谓“大劫”或许已在它们的意料之中……甚至,就是它们策划的也未必不可能。 想到这,方白鹿差点笑出来——那答案明明就在眼前: “仙人!多半是仙人弄出来的麻烦。” 还能是什么呢? 三年了,方白鹿也没碰到什么真正能影响到吉隆坡这台巨大机器运转的事件。 上一届“金瓶挚签”公布转世灵童时惹出了莫大的纠纷,甚至引起了泛亚军工与微机道学研究会的局部摩擦:但也没如何影响到城市正常运行。 自己这些“牙人”与福义胜那些帮会本都像是一条扯不断、捏不烂、浸满脏水的湿毛巾:大家伙们懒得问津,市民们也没兴趣对抗;因此无论怎样都能抓住一块足堪生存的立足之地。 就算是虫蚁,那也是难以杀灭的蟑螂。 但这次风暴刮起还没多久,就顺路撕烂了许多不巧位于动线上的虫子们。 如若分割成三的“伪仙”将要归一……那光景再可怕也不奇怪。 方白鹿侧过头,玩味地打量魁先生: “算出这种玩意来,没有向研究会或其他人寻求帮助,反而直接按照卜算的指示来到我这了啊。” 虽然从结果上看,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但方白鹿看着那张透着忐忑的覆面方巾,愈发不顺眼: 一切按照卜算出的结果行事,和有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有什么区别? “就算生活真有一个‘最优解’,跟着走又有多大的意思……哎,跟小新说的那些有那么点像。” 这勾起有关“天命”的丑陋记忆,更令眼前的魁先生显得恼人。 “庇护?庇护个屁。” 如果连吉隆坡真要有这么庞大的动荡,方白鹿可没闲心思和本领来搭救这没丝毫交情、甚至还算有些过节的练气士。 但既然来了,不好好敲上一番竹竿可不行——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而方白鹿正缺着资源。 他在脑中搜刮着各色各样对客户进行敲骨吸髓的法门,精挑细选。这可不是等闲的销售套路就能打发得了的;既要维持“高人”形象,又不能露出马脚: “保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方白鹿忽地一歪头,两手怪异地抽了抽;好似忽然犯了什么脑部疾病: “这具凡躯真难用,强度也低。从没上身过这么低劣的身体,经常就跟不上我的三魂七魄啊……这样下去,大劫里我也难护你周全。” 他盯着魁先生,意味深长: 我现在用的这身体不行,急需你出钱帮忙加强一下!你好好品一品。 这突发奇想的骗术灵感来自于苍阳子在天台上对自己的那番“纯情告白”: 既然自己在数字空间的电子身躯是个庞然大物,甚至能够混淆天机——那方白鹿装作是神魂强悍的修士,偶然上了“凡人”的身也并无不可。还能在露馅时多点掩盖与弥补的理由。 魁先生凝重地点头,带着头顶道冠上的屏幕不住晃动。四只小鬼则齐刷刷地竖起大拇指以表赞同: “原来您是‘夺舍’了这具肉身么?这身体脚步虚浮、目生眼袋、还有点纵欲过度的迹象;也从未行气,确实堪称垃圾。遮掩身份是够,但可真是委屈您了。不如我为您选上几具体魄强健的——” “妈的,我只是熬夜看店熬多了,又有点用脑过度罢了啊!” 方白鹿脸色一横,打断了还在逐字现出语句的魁先生——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被魁先生乌七八糟的评价激得火大: 自己骂自己可以,他怎么也跟着骂上了? “不必了!我要观想机的使用许可。当然还要一台观想机,最好的。”他指了指脏兮兮的天花板;“要立式的,吊顶扛不住。” 方白鹿顺着自己的手指抬起头,盯向天花板由各色污渍绘成的图案:那画面看起来比往日还要纷乱了。 他摇摇头,重新转回视线: “记住,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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