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帔鸳鸯袄。春当正,柳枝新,城外艳阳,窗头群鸟,妙、妙、妙!” 慈悲刀穿着状元袍、帽插宫花,望向房梁上挂着的大红灯笼。它们摇甩晃荡,吐出的听觉信号挡不住地灌进少年的电子身躯。 “真吵。” “东风送,香云迎,银钗金钿珍珠屏。斟清酒,添红烛,风月芳菲,锦绣妍妆,俏、俏、俏!” 喜堂里人头耸动,满是欢闹;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慈悲刀叹了口气,喷出金红色的稀碎文字;那都是些不成型的佛门真言: 这件喜袍将慈悲刀封禁在虚拟机里、阻断了他的法力,半点神通也运不起。 被抓来结婚……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新郎官,真俊俏!谁家新妇这般好运?谁家新妇这般好运?谁家新妇这般好——” 周围随机生成的纸人宾客们笑嘻嘻地窃窃私语,明知故问;有些唠叨的当场卡死,不住重复着口中的言语。 光是这句话,慈悲刀就一字不差地听了十来遍了。 “一点不上心,贺词库里翻来覆去就那么点;好多还是错的。” 慈悲刀无奈地想。 精怪们也汇聚一堂,换上喜庆的皮肤。除去他见过不少的“五大家”,还有些叫不出口的畸形异怪;也不知是从哪个网络深处钻出来的。 它们不时朝少年这投以暧昧、玩味的眼神,偶尔还爆发起一阵阵哄笑。 若是在肉身里,慈悲刀的后颈怕都要红透了: “哎,要是没有身上这破衣服,我早把你们这帮玩意通通镇压——” …… 恶狠狠的威胁才想到一半,似乎有海浪冲上慈悲刀的四肢百骸,撞得他摇晃。 冲力……很可怕的冲力。 忽然间,种种喧嚣一齐静止: 新娘来了。 她佝偻着粗壮的腰肢,就连宽阔的敞篷花轿也只能堪堪挡住小腿以下。 九条庞大无朋的巨尾在凤袍后高高扬起、挥舞,带起漫天红云。 虚无空处有生满彩花的道路在蔓延——新娘正缓缓迁移着自己可怖的数据,挤进这喜堂里。 慈悲刀打了个哆嗦,不敢看她。 新娘挪动沉重的躯体,每一步都带起服务器的颤抖;半晌过去,终于来到慈悲刀的身旁。 慈悲刀偏过头,可还感到有火热的视线扫过自己、灼痛皮肤——这不是错觉,新娘正贪婪地抓取他的所有数据。 “新郎新娘到——” 司仪的面孔是个硕大的“囍”字,灯管闪烁、照得慈悲刀眼花。 它举起手中用花束点缀的麦克风: “入洞房——” “不是要拜堂什么的吗……怎么就直接洞房了?!” 他很想高声打断,拖延时间;但却发不出任何形式的信息。 那一边,司仪随着新娘的接近而振动、口中依旧叨叨: “洞房!洞房!洞——” 呼! 新娘甩起长尾,卷起两人中间的司仪、放在盖头的大红绸缎前。 随后撕下了它方方正正的脑袋,吞进嘴里。 她边咀嚼,边发出干哑的低嚎: “聒噪。” 庞然的数据余波从她身上洒出: 扑!扑扑! 有几位精怪的头颅忽地涨大、从七窍里喷溅出数字与符号来,接着软倒在地。 光是些微的乱流,便要撑爆其余弱小精怪的内存;纸人更是在抖动中宕机、虚化,被风吹散。 “开始了!回避!回避!快回避!” 余下的宾客们闹哄哄地四窜奔逃,腾云驾雾地逃出喜堂,就此消失不见了。 新娘扬起尾巴,甩了甩: 啪! 成百上千座漆红的木门于无中升起,旋即紧紧阖上、挂起门栓;不知已添上多少层的加密。 挂在天顶的日月齐齐黯淡下来,地面长出花丛般的红烛、围绕着两人;火光幽幽地点起。 这座当作喜堂和洞房的服务器里,只剩这对“新婚夫妇”了。 慈悲刀听见身旁飘来温柔的低语,软润缠绵: “夫君,洞房。” 短短四个字,以神经信号、数种指令集与汇编语言、以及原初机械语言的形式并行发出;慈悲刀无法从这句话中理解出任何歧义。 新娘羞涩低头,盖头下蹿出呼号的狂风、卷过围绕在旁的无数灯火。 慈悲刀眼见新娘吹灭红烛,毛茸茸的长尾狂暴地缠上他的胳膊—— “……怎么就成这样了?” 他绝望地想。 …… 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这日,慈悲刀放了学,在逼仄的公寓里照常做着每天的功课——在数字空间里寻人斗法。 上个月,他刚以无上雷音震碎了“光电骑手”遍布东南亚、用来迷惑敌手的数百具“人傀”;随后反向解码、沿着“接口蛊”节点与封包的轨迹溯流而上,定位到这个大骇客藏在印度洋海底的肉身。 这场持续了三十七小时的斗法,余波充斥了小半个新马来西亚的服务器:蛊术病毒四处肆虐,啃噬着数据库——不管是私人的、还是公共的,都躲不开“光电骑手”落败前的反扑。 慈悲刀虽然赢了,但也郁闷异常: 无人、或是其他什么电子存在,肯与这位刚刚攀上网络食物链顶端的新星交手了。 “烦人啊……烦人。” “喂。” 百无聊赖的慈悲刀打了个响指,暂且停下眼前的“伏魔仪式”: “现在新马来西亚,道行精深过我的还有谁?” 光电骑手、不,是他的思维拷贝正被悬吊在业火上烘烤;“1”与“0”组成金红的火舌,舔在他知觉网络的尖端,将人格的基底进行重组。 慈悲刀向来不取走对手的性命,只会要上一份手下败将的思维拷贝,用以祭炼成“护法金刚”:这便是外号中“慈悲”的由来之一。 若是稍稍泄露出这些大骇客的“真名实姓”,仇家无数的大骇客们可就没有这么“舒适”的下场。 光电骑手转过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嘴里冒出两只闪着蓝光的嗡鸣飞蝇,传来讯息—— “大巫0731”,“铁马骝”。 都是成名已久的大骇客。慈悲刀刚刚出道时,也没少抄过他们编写的兵器。 但…… 还不够。他要挑战最强的、最好的。 慈悲刀挑起眉: “这两个我听说过:年纪太大,胆子和大脑都一起萎缩了。罢了!” 他摇摇头,就要继续对光电骑手的塑形—— 光电骑手皱了皱已融化一半的鼻子,眼中是绝望的光: “等等!还有偃师俱乐部。我有找到他们的线索。” “喔?” 偃师俱乐部! 新马来西亚所有的骇客——包括那些刚刚摸上计算机的代码小子们,都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相传它的会员,都是在信息之海深处遨游的怪物;甚至已不屑于浮出水面,向世间展示自己的恐怖。 可慈悲刀正处于青春期:一个渴望名利的同时,又能视名利于无物的年纪。 这是少年人特有的威能,也使得他们如此危险。 还有什么比某种精英结成的社团,更能让他嗤之以鼻、又想要接近的呢? “怎么个线索?说来听听。” “说了的话,能放我走吗?” “你自己把自己送给我的。拗口吗?但道理就是这样。走了,又能去哪里?” 慈悲刀盘膝跌坐在暗绿色的网格线条里,勾起的嘴角满是讥诮: “说吧。说了的话,给你多保留点灵智——等我成了佛,座下总是需要点童子的。” …… 慈悲刀的面前,是座荒废萧瑟的野庙;瓦片已掉得精光,木梁上满是虫蛀的缺痕。野草长得有膝头高,从两旁盖住入庙的石阶;粗糙的建模让它们时不时地穿透彼此。 这庙没有牌匾、或是其他可供辨识身份的东西。 它的存在如此突兀——若是踏出破庙外十步,便只剩连一字节比特信息也没有的空无。 “怪事,服务器的信息都抓取不到……” “入会测试?有这种东西?” 慈悲刀抛起掌中的念珠,让它飘荡在身旁:其中一颗上,正印着光电骑手的面孔。 “千真万确。识破这座庙宇的隐秘,便是加入偃师俱乐部的第一步。” “我是来踢馆的,不是来加入的。” “是是是!当真英雄出少年!”光电骑手发来谄媚的干笑;“尊者,破此关只需要——” 慈悲刀一扬手,终止了光电骑手的思维活动。 “不用你说,我自己来。” 他望了望左右,背起手,兴致勃勃地走进了破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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