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方白鹿合起手掌,把新喷出的烟雾往自己脸前拢过来,张着嘴狠狠吸动。 这青灰色的烟气闻起来有些怪:既带些烟叶燃烧时的焦味,可又不像纸烟那般刺人。 “过肺的时候更像是水蒸气,不呛嗓子。” 他没有烟瘾,但此时却莫名想点起一根烟来嗦上两口——手头的药已经磕得精光,心理的压力却变本加厉。 “头家,抽我的这包。公司发的,劲大——” 二妮从小腹前的卫衣口袋里掏出皱成一团的烟盒,用大拇指挑起一根,连盒递到方白鹿的眼前。 “纸烟……” 观想中的“店老板”,会用抽到底部的烟屁股点起下一根烟:有多大的烟瘾,才会这么个抽法? 方白鹿一时间只感觉喉头卡了口浓痰,顿时没了抽烟的兴致。他推开二妮递到跟前的烟卷: “不了不了……以后也别给我分烟。” “反正我是不打算抽纸烟了。” 没有管悻悻收起烟盒的二妮,方白鹿转过身——从刚刚听到“阿塔拉”的消息开始,新就一直沉默。 半晌过去,新终于抬起头: “……显应宫在哪?微机道学研究会是什么?” 他的两端眉角高高向上耸起,眉心拧出一个“川”字;压低的眉毛衬得黑白分明的眸子锐利之极,像是几欲出鞘的尖刃。 四周的烟气正从青灰转成淡红,像是被霓虹穿过的雾。 在平时,这种眼神更称方白鹿的心——这才是一个刀客该有的双目:饥肠辘辘的心灵与宝剑,都亟需饮血止渴。 但此时他只感到有些悲哀,有些无奈。 二妮把手抚过断臂,低头不语。 方白鹿重又站起身,把双手轻轻拍在新的肩头——少年的肌肉都绷紧了,触感像蒙上皮的铁。方白鹿动作轻柔,如同安抚炸毛的野兽: “别急……别急。这研究会呢,是个类似于学习小组之类的组织。你的血亲懂得用机器‘做梦’,对吧?这些人也通过机器做一些……修行。你不要担心,嗯?多半是学习交流。我会帮你找到人的,你耐心等一等。” 自己见过的野修士不多,只有兆吉子与苍阳子两位——没有加入研究会或在其中挂单的吉隆坡练气士,可不多见。 而在他心底的更深处,还有某种可怖的猜测: “会不会是因为有那些型号少见的道果,所以被抓走了……不过这想法可不能跟小新说。迟点看看安本那会不会有消息吧。” 不然一个本游荡于荒原中的练气士,为什么会突然进入城市? 新撇开视线,没有回复方白鹿。但从手中传来的微微颤抖、与周围颜色逐渐复归青灰的烟气来看,他的这股冲动算是被暂时压下了。 方白鹿对新的反应完全可以理解:要是自己的至亲忽然消失,觅得下落时又在某个庞大组织的总部……他的第一反应也会是冲进那龙潭虎穴里看看。 但对于新情绪的顾及,只能到这个地步了——方白鹿不会任他顺着这股冲动,去多冒未知的风险。 更别说除了有关仙人的一切,那“天命”的破事也如芒刺般扎在方白鹿的后背上。 他狠狠地呼出一口气,回忆起观想中见到的画面——那些碎片已成为方白鹿大脑中的底色。每当阖上眼帘,意味深长而又模糊不清的图景像是幽灵般絮绕在自己的左右。 不管其他,那“店老板”的一句话倒是没有说错:有些东西是要早点用,迟了可能要亏本的。 方白鹿走到柜台的一旁,敲了敲正缩在角落里的义体:比如说,之前暂时搁置的计划…… 代价之类的倒是无所谓了,谁能买东西不花钱呢? 现在的这种局面,手里的牌绝对不嫌多——自己还能付出的东西,也绝对不少。 方白鹿把“墨家子弟”重新塞进义体的腹部空腔,在太阳穴上贴好神经电极片。 “二妮?你被砍下来的手不能要了。走,我们去给你找个铁匠,看看能不能做根义肢。”义体摇摇晃晃地站起,由于一边受损的膝关节显得踉跄;“小新,你也陪着一起来。” …… 新还算得上老实——只是那从在青灰与淡红中不停变色的烟气、与不时旋转两下的握持器看来,他随时想要找些东西倾泻自己的忿怒。 二妮坐在义体的肩头,随着关节损坏的腿部动作上下颠簸。她把独臂的肘弯撑在义体的头顶,满脸的百无聊赖。 方白鹿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不时回过头确定义体的位置——要一心二用保持半残废的义体平衡,让他心生烦躁。 如果不是每个人要么愁眉苦脸,要么怨气朝天,倒有些一家子出游的感觉。 “不行,真得买辆车了……弄个面包车就不错。出个门这么磕碜,有损本店的形象。” “快到了。” 目的地本就不远,只是方白鹿着实不爱来。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踩过一地的污水——这“十号胡同”的排水系统大有问题,加上连年阴雨,活生生就是潜伏在城市中的沼泽。 但这里有着方白鹿所认识的技术最为优秀的铁匠;同时也是从前任店主便有交情的合作伙伴、长辈、甚至算得上是朋友。 街边有个冒着惨白光线的店面——说是店面,倒不如说是一道被打穿的走廊。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门前三三两两的展示柜里,摆着几样义肢与兵器。 足堪两人并肩走进的门洞向内延伸五六米,墙壁的两侧悬挂着各色刀枪剑戟。 “又在喝啊?” 在这狭长走道的最深处,有个穿着发黄背心的中年男人。他的脑袋上裹着老式眼罩,盖住了左眼——袒露在外的双臂遍布细长的手毛,全是自然生长的肢体。 这年头不用义肢弥补自己缺陷的人不多见,更别说是眼睛这般重要的器官。 中年男人正坐在玻璃柜台旁的圆凳上,呆呆地抓着塑料瓶,望着通往小铺更深处的珠串门帘。 方白鹿走上前挥了挥手,满脸堆笑: “哟!溺鬼。好久不见,店里生意都还行吧?” 离上次来已有了段时间,可这家无名小铺的布置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虽然“十号胡同”离五金店不过三四条街的距离,但方白鹿自从前任店主过世后,来这的次数倒不多。除去独自一人、需要看店的因素外—— “哎嗨?稀客,稀客啊。白鹿,听说你前几天休业了?那家破店铺终于资金链断裂啦?还是牛子被阴齿咬断叼走了?早跟你说了,换根能开枪的——在床上防防身,搞搞暗杀不方便么?” 独眼的铁匠“溺鬼”转过头发出嗬嗬的干哑笑声,从手中的塑料瓶里抿了口透明的液体。 浓烈的酒味逸散而出,像刀子一样刮进方白鹿的鼻孔。 方白鹿知道这是紧紧掺了一丁点纯水的工业酒精,没有用五脏神更换过器官的人可无福消受。 “怎么还是这种土酒……喝不腻啊?你再这种喝法,三个月就得把胃和肝换上一次。” “溺鬼”胡乱抹了抹嘴边沾上的酒液,浑然不在意反而抹上了通红的酒糟鼻。他似乎压根没听到方白鹿的劝说,敲了敲身旁的玻璃柜台。里头有根狰狞暴躁的肉棍,随着冲击在培养皿中抖了抖: “看,看!这款是我手工改的,输精管边弄好了枪膛,子孙袋里也加装了弹仓。能连开五枪,贯穿力有保证:菊花里面进,鼻孔外头出……没消音,但人肉能挡掉不少分贝了。最重要的是,敏感度我可是调到最高,击发的时候有双重——” 方白鹿一开始还摆着的客套笑容逐渐褪下,换上隐隐跳动的青筋: 除去只有自己一人看店脱不开身,还因为他实在不喜欢这老酒鬼的满嘴口花花。 义体忽地一个踉跄,险些砸进小铺外的展示柜里。“夸父-3”液压肌肉搅起呼啸的气流,撞得墙上悬挂的金属晃荡起来: “怎么老那么多怪话!再逼逼叨叨,那具义体下次就保持不住平衡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推荐这种玩意给我?就因为我平时不爱玩双修模拟器?” 除了必要的验货,方白鹿很少把双修模拟器拿出来把玩——主要是觉得有些怪。 “嗬!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知道你龙精虎猛,你店里的模拟器AI都是你搞趴下的,好了吧?啧,没意思,脾气真臭!” 铁匠将塑料瓶的盖子拧紧,在双手间来回抛动着: “怎么,终于想好要换一副手脚了?白鹿啊,你那身子骨太弱。转行当刀客的话,可能活不过一晚上。” “我哪来那么多闲工夫?换根手动不动就修养个七八十天,谁来给我看店?” 方白鹿没好气地反问。每次的客客气气,最终都会被拖进暴躁的对话中: “不唠家常了。喏,主要是帮我的新员工订做一根手臂。不好搞啊,主要是还残留了一段经脉,不然也不会来找你——”方白鹿下意思想把二妮抓到跟前来,却拉了个空。 他一转头: 二妮还蹲在门口,正将脸贴在展示柜上,瞪视着其中的各色兵器。她手指抓挠着玻璃,一脸色心萌动的垂涎之色。 “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家伙也真是……” 他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二妮倒也是个识货的,认得出溺鬼的手艺有多好,不愧是王牌快递员出身。而小新靠着门廊的背影秋风瑟瑟,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对这满屋子的杀戮武器都没兴趣多瞄上一眼。 方白鹿从背包里掏出二妮的断臂——不过一天,腐败已有些严重,发着令人闻之欲呕的异味。散碎的皮肉随着动作掉落,白花花的碎屑也不知是脂肪还是刚生长出的幼蛆。 “喔……这手三阳经是高级货。虽然寸断,切口也没有呈粉末状……”溺鬼接过臭气熏天的断臂,饶有兴致地把玩;“烂成这样了,经络还有一定的弹性?这是公司配发的啊。好东西,以前哪家私人军事承包商的员工?” “是必达快递啦,大叔。”二妮目不转睛地看着展示柜,嘴里却不忘插上一句。 溺鬼瞪大独眼,下弯突出的嘴角摆出愕然的表情。他压低声音,酒气像是从电风扇里喷出来一样,打在方白鹿脸上: “啧啧啧……白鹿啊,原来你喜欢这么小的啊。这小妹妹才多大?我说呢,这几年都没见你——” 方白鹿翻起眼睛,用眼白盯着他: “她年纪跟我差不多,好像比我还大。就员工,快点搞正事。” “嚯!那不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了?”溺鬼忽地抬高声音;“那边的妹妹!你觉得你老板——” 二妮茫然地抬起头: “哈?我头家?我头家怎么了?” 当! 义体踉踉跄跄地走过二妮背后,差点一巴掌把展示柜敲烂。 溺鬼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投降: “白鹿,你不对劲。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得,心情不好?” 方白鹿抿了抿嘴,算是默认了溺鬼的询问: “算了,手留你这,待会你再琢磨怎么做打条义肢出来。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是个急活。” 义体,才是这次的重点。它迈着歪扭的踉跄步伐,走到方白鹿的一旁: “帮我修一下这家伙,顺便加点料。” …… 像是被拧动了某种开关,溺鬼脸上的醉意忽地一扫而空。他眯起的独眼上下扫了扫义体,重新将视线转回方白鹿: “你疯啦?你这要是不入魔,我让那妹子骑我脸上都成。” 方白鹿对义体的用途被识破并不惊讶:自己与它有着相同的身高、肩宽与肢体比例——虽然没套上合成皮,但这种老练的铁匠要是看不出来义体的原型就是方白鹿才奇怪。 “只是留条后路,别整天想着骗吃骗喝。这是货物表,尽量帮我都装了。还有……帮我留意一下有什么流落到市场上的道果,自己改的也行。” 方白鹿拿出义体腹腔里的平板电脑,将购物清单调了出来:这是他两周前,打算对付研究会时便准备好的。 溺鬼看了一眼屏幕—— 旋即像头一次认识方白鹿般,狠狠盯住他的眼睛: “你……?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倒是方白鹿挪开了视线: “说了,只是留条后路;最近碰上了点麻烦,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不接。不接!这单子我不做!”溺鬼忽地将塑料瓶往地上一砸,厉声高喝;“你要搞什么自杀玩意,随便!但是别来祸害老子的阴德。以后要是哪天追思盒能联机了,我死掉完怎么跟你那老方交代?” 听到这喝叫,二妮从展示柜旁抬起脸。她皱起眉头: “头家,要砍人不?” 她鼓起完好的右胳膊,青筋条条绷起。右指对准了展示柜的玻璃板:看来一旦有动手的迹象,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到其中的兵器。 “这家伙以前没少‘零元购’过吧……” 方白鹿对她摇了摇手,重新对上溺鬼那混杂着痛惜、不解与担忧的目光: “别这么说……我这只是防范于未然,没打算用的。你不帮我弄,我还得去找别的铁匠……你信得过他们的手艺?我要因为他们技术能力不过关挂点了,这业报记不记在你头上?” 当然,世间并无这种业报;溺鬼也明白这点——方白鹿只是在拿过往的交情要挟罢了。 从来只有互相在乎的人,才方便互相伤害。 一时间,小铺里只有溺鬼恶狠狠喘着粗气的声音。 …… “……你这狗崽子,死后他妈的要掉光棍地狱。你自己找地方死!到时候别他妈把追思盒寄到我店里来,操!” 溺鬼转过身,撞进身后的珠串门帘里,往店铺的更深处去了。 望着老酒鬼的背影,方白鹿摘下两边太阳穴上的电极片,放到柜台上。他忽地叹出一口长气: 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性?如果让溺鬼知道自己那些还在考虑的其他备用计划,不知道会怎么想…… 那些计划,可比这将要进行的“自我复制”及配套反制措施还要骇人得多。 门帘还在随着惯性不住晃动,低沉的怒喝从小铺深处传出: “把义体留下!等我修完那个破烂,让它带着小妹妹的义手回你那要倒闭的破五金店里去。现在快点滚蛋!” 方白鹿还没回答,二妮却忽然举起完好的右手,可爱的五官拧到一处: “赛林娘的!说林北是小妹妹——” 走出小铺的方白鹿顺手揽过二妮细幼的肩膀,将暴跳如雷的她拽开: “走吧,别气了。这老酒鬼人不错的。” 至于这服务的价格,方白鹿和溺鬼都没提。 方白鹿抬起头,象征吉隆坡一夜开始的霓虹又在城市顶端亮起了。 “等平安挨过这段时间,请……朋友们一起吃顿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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