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 …… 千叶的样子,与前两年有了些不同——也可能仅仅是那时的诺拉还太过幼小,记忆还含混朦胧。 诺拉把领口拉紧,免得从天而降的冷冽水滴钻进内里——这行为带着点多余,毕竟刚刚她已经在水洼里泡了不知多久;身体早就已经被涌进衣内的雨水湿透了。 但她依旧要这么做:诺拉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时感到担心。他常常为自己脆弱的血肉之躯感到担心、忧虑。 …… “爸!老爸!” 当诺拉跑到由帆布、铁皮与油桶搭建成的小屋前时——她的父亲安本英一朗、正站在门口等她:按照安本英一朗的习惯,这等待又是以小时与天为单位计算的。 虽然已对诺拉说过了许多次,自己只是一具机械——但有时,诺拉依旧有时会将安本英一朗称作是“皮肤冰凉的人”;就像初见时将它称为“铁人”一样。 安本英一朗已不是曾经那没有名字的机械: 可是,它依旧不太懂得如何去抚养所谓的“儿女”;那是一个太过于人类的行为,而就算盗用了名姓——安本英一朗仍旧不是一个人类。以安本英一朗的生命尺度看来,和诺拉相处的几年间仅仅不过一瞬……但却已然漫长过昨日的百年。 尤其是在这些等待的时刻里。 …… “诺拉。” 安本英一朗伸出前肢,用宽大、平板似的手掌挡在诺拉的头顶;雨水噼啪地打在上面、从旁边滑落成水帘。 “你有受伤吗?体温正常吗?有没有感觉头晕、发热?” 诺拉向前踏出一步,用双臂环住安本英一朗那圆筒似的躯干: “没有没有!老爸,你越来越啰嗦了,我好饿!” …… 茂原垃圾场并不适合养育人类的孩子:那里堆放的大多都是来自于千叶其他地区的工业垃圾;并没有太多能供人类使用的日用品。安本英一朗与诺拉在最近,还是选择搬到资源稍稍更富足些的千叶市区。 “我们到室内里去:我给你找了东西吃。” …… “小妹,你是独生女喔?” 有些熟悉的嗓音,诺拉在不久之前才听过—— 她将视线越过安本英一朗的肩头:在他们小屋背后、探出一双歪曲的通红眼睛。是鬼的声音。 “找了一遍,没有其他孩子了呀。好让人失望。走吧,跟我回去呀——做我们的孩子。” 它身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海水;鬼定然已经追踪了她极长的时间——在丸善油化工码头时的离开,只是迷惑她的假象:鬼想找到她的家,看看她有没有更多年龄相近的兄弟姐妹。 鬼迈着大步,走向她与安本英一朗。 …… “鬼”有着各自的名字、团体和分类——但就跟它们外形衍生出的潮流一样,实在太过于繁多;以至于“鬼”之外的人们,根本无从了解。 它抬起手:肌肉暴凸虬结,血管随着奔腾的血液而鼓出体表……这些血液已经被完全地置换过,在夜里泛出莹绿的亮光、勾勒出繁杂缭绕的符号和图案。 胸腔的位置,是暴露在外、猛烈搏动的心脏——包裹它的皮肤、肌肉以及部分胸骨尽被剥离:造型歪曲的手铳被捆缚其上、枪口对着心脏的表面。 这是“鬼”全身造型中唯一的亮点——对于死生学的一种表达和诠释:生命就是这般易碎、处于自我所给出的威胁之下。 如果它对时尚与风潮有着一点点的追求的话……这柄用作发射热能弹的手铳,必然是上好了弹药的。 …… 在“鬼”之中,它也算得上低等。这从它身体表面粗糙、低劣,毫无美感的装饰之中可以看出—— 但越是低等,它也就越危险:那些没有品味与创造力的“鬼”,只能将暴力作为唯一能够读懂的艺术。或许假以时日,它对于生死的理解、能够帮助它在时尚里捕捉到一点稍微的潮流…… 可现在,它仍是最为、最为劣质的鬼。 …… 没有进一步的交谈: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安本英一朗半飞半冲地蹿了出去——裹在身上的塑料布绞进了下肢的轮轴间,让它险些翻倒。它并不是为战斗而生的——而在这漫长的时光中,它也不曾朝这个方向更改过自己的部件。 只是有些事项的优先级,已然被它所调高:而这具机械的各个部件,也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咚! 安本英一朗撞上了“鬼”、全身总共的八条上下肢,牢牢锁住对方:它并不懂得如何战斗,所以动作看起来反倒成了毫无杀伤性的拥抱。 乒! 鬼凶猛地撑起双臂、挣开禁锢:他用爪子抠进安本英一朗的身体,将它举在头顶——接着,将它当作形状奇特的大锤、砸进身后的小屋。 那些铁皮、油桶和帆布在巨响之中倾倒;堆叠成垃圾的小小山丘:这就是它们原本的形貌;而能够遮风挡雨的小屋,不过是存在进程中的一个意外。 鬼一脚蹬直、将安本英一朗踩住,固定在垃圾堆的斜坡里;接着抓起了本来用作小屋承重的,坚固且沉重的方形铁板—— …… 砰! 第一次砸下的时候,铁板与躯干相撞、炸出刺眼的火花;而受击之处、则成了凹陷变形的铁皮。 砰! 安本英一朗的身体随着砸动而斜斜滑落,将胸腔暴露在“鬼”手中、那犹如闸刀似的铁板下。 砰! 又是一声: 砰!砰!砰!砰!砰!…… 接连发出的、硬物相撞的爆响——每一次砸落,安本英一朗都向下滑落几寸;将身躯中更加完好的部位暴露给了“鬼”。 这像是个无意之中制造出的,用来折磨每一寸身体的刑具。 …… 如若是人类,早已在鬼的手中变作飞溅的血泥;而安本英一朗原本圆柱似的躯干、已成了段被敲得扁平的铁条、前肢与后肢都从身体的连接处断裂,甩落一地。 “鬼”突出体表的脉管因为兴奋,而变得更加明亮——他们将一切行为都当成创作的过程;哪怕是暴力也一样:暴力,同样也是一种改变事物固有形态的方式。 它沉浸在如此全情投入的创作之中:已经顾不得从它腰间攀上脊背的女孩。 不,鬼还是注意到了;但它只感到更加狂喜与欣悦——当创作与艺术的激情、能够感染到周围的人时……这份感动,连鬼也会为之流泪。 砰! 铁板将安本英一朗的脖颈砸开、砸得电花四溅。 鬼能感觉到身后女孩的狂乱、忿怒与嗜血般的破坏欲念——毫无疑问,对方也被这股氛围所彻底捕获与浸染。 虽然在这颠簸中艰难的摸索,女孩的手指依然探上了鬼心脏上、那柄手铳的扳机。 哈哈哈哈! 鬼欢悦地大笑起来,它忽地意识到了。只要在这暴力的最高潮,有人能够将自己杀死;那么自己便创作出了更为高等、更加有—— 咔哒。 …… 嗡—— 嗡鸣仅仅持续了一瞬。 鬼巨大的身躯,朝旁翻倒:热能手铳击出的热力、将它的心脏灼成了灰黑的焦炭。 但在那下方——安本英一朗仅剩的头颅,正冒起苍白的烟雾:坚硬的脑袋也烧熔去了大半,仅仅剩下不规则的残余。 同样正在熔毁的,还有它的意识。诺拉射出的攻击、穿透过“鬼”的身体后,又击中了安本英一朗——这或许是出于鬼在艺术灵感中的、对身体角度的一点调整;也可能仅仅是恶劣的运气。 可结果就是结果。 女孩踉跄着扑上来,将它仅剩的部分拥在怀里。 “你反应挺快的,诺拉。” 安本英一朗真心地夸赞:但从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却歪歪扭扭且忽高忽低。 …… 安本英一朗陷入进黑暗里:它的身体中,不再存有能够使用的摄像装置。 地球之外,也是黑的——它忽然如此意识到;那么自己是否也已抵达了太空呢?于是安本英一朗开始了轻声的哼唱: “天上星,亮晶晶——好像许多小眼睛。一二三,四五六,数来数去数不清……” 安本英一朗明白了,自己即将报废……曾经,它有过奇妙的闪念——以人类的身份报废。如今,它是否能够以人类的身份报废,已并不重要:但诺拉需要一个人类的父亲。 只有人类死后的魂灵,才能化作天顶的星辰;而处理器中的信号、最终只会湮灭于无。 …… 可这不会成真了: 没有名字的机器,只是盗取了安本英一朗名字的一块顽铁。 …… 安本英一朗继续开口,向着黑暗对话。它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否能够听见,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扬声器是否仍还在运作;但: “我不是冰冷的人类,我是机器。但是你不用担心,诺拉——” “星星也分很多种:那些有热意的、发亮的,太阳与其他的恒星,是人类死后的灵魂。” “宇宙里凝结的石块,沉默且晦暗的星球,是机器报废后的魂魄;和生时一样坚硬。” “所以在我报废之后,也会成为天空里的星——” “不用再害怕。” “每当你抬起头看,我也在地球之外的黑暗里;诺拉。” …… 我成功了,我说谎了—— 我是个人类。 人类总有一天会死去—— 那么我也会。 这是亘古以来的真理。 …… 安本英一朗播放起残余头部内里的录音,这录音来自于被它夺取了身份的人类: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最喜欢的吗?应该是《群星,我的归宿》吧。这么说来,要是能死在地球外头就好了……” 播放的声音里带着被血块堵塞气管似的窒息声。当机器遭到破坏:无论它被毁坏到何种程度,都不该发出这般的声音——这是人类身体在濒死时才会吐出口的声响、机器并没有肺部与气管。 可安本英一朗还是在音频合成器里、为录音加上了一轨杂声……这样,就更像是人类了。 生命前的最后一刻,它要感谢那具躺在垃圾场中的尸体。没有他的存在,自己就无缘触摸到这本不该拥有的东西。 所以没有名字的机器,要把这份喜悦、分享给那位来自于不知多少年前的逝者——或许那具不会开口的尸体,才是它拥有过唯一的朋友。 …… 它感到了宁静与飘忽,那没有重力的悬浮——是要告别的时刻了。如果安本英一朗拥有灵魂,那么它此时已然升上了太空之中。 那么,还会再次相见吗?安本英一朗不知道自己能否看见地上发生的一切……而它想要看到。 它不愿意说出永别。于是安本英一朗调用了另一份语言包: “再见,我地孩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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