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方白鹿闲时,也会在工作台的屏幕上用记号笔写写画画;这是他帮助自己思考的小小习惯。 当他看见兆吉子铁皮下的面容,便立刻被那不似常人的五官所吸引了目光——那着实太像有人拿起马克笔,用粗糙的绘画技艺涂抹出的,甚至还有笔墨晕开的痕迹。可那“画布”,又明明是完整的皮肤…… 方白鹿皱起眉,忽地对兆吉子那无坚不摧、金刚不坏的身躯有了判断:“这就算还是人躯,但也接近全然的义体。至少五官和面目全都做了置换。难怪疯疯癫癫,是入魔了……丹法修行不够、还是修行了秘术?” 他觉得兆吉子体内已没了脑组织——不管怎样的大脑,都不可能在经历之前的种种震荡后还能对身体发出指令。 如果之前将自己复制后的三魂七魄进泥丸,也会是这样的光景吗? 方白鹿双眼盯住兆吉子,稍稍偏过头轻声催促身后的安本诺拉: “不管你要干什么,都赶快趁现在做掉。他……现在可能不会打断你行法。” 他对这点很有把握,因为兆吉子的注意力压根就没放在方白鹿二人身上。 水墨勾出的蝴蝶飘飞着,在墙壁上落了脚:它与水渍、开裂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就像是用毛笔细细勾绘的街头涂鸦。 兆吉子踉跄着、同手同脚地蹒跚前进,简直比白日在街道中游荡的瘾君子还不如。方白鹿觉得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自己、或是将他脸上铁皮打得翻起的安本诺拉身上—— 他双手高高举起,向上方掏抓摸索着雾气。那墨黑的双臂交替求索,沉重挥臂带起的气流与飒飒风声,在雨中撕开一条口子。 方白鹿顺着兆吉子的双手望去:如果将他脸孔所对的方向画出一条直线,便正是蝴蝶停留之处。 他在捉蝴蝶? “之前苍阳子手中弦线全部断裂,似乎也是从这蝴蝶出现开始……”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从组成双翼的山水笔墨来看,这断然不是实物。 方白鹿睁大眼,但在这重重的豪雨与雾气中,却也看不清多少细节。 “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谜题留给以后来解吧……” 目前看来,只要任由兆吉子停留在这好似梦游、不知所以的状态里便好: “你今天怎么不用剑?” 安本诺拉的“兰草”由于持剑者神经系统的缘由,御剑起来准确度更甚“手机”许多。兆吉子能预测自己的剑路,但却未必能跟上“兰草”…… 方白鹿见安本诺拉没有回答,便转过身来: 她正一次又一次地跺动脚尖,狠狠刺入本已满是狼藉的路面。 安本诺拉旋转着、像是在雨中跳动无人识得的舞蹈。脚尖蹿动间勾勒起条条交织的直线,片刻功夫地上便多了一副画卷。 方块与直线交联纵横,雨水转眼间便积蓄在这新添的坑洞里——她踏出的是一副树状图。 “你不是要行法吗?怎么临时做起思维导图来了……” 不过安本诺拉向来都爱做上一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术法,方白鹿便由她去了。 口袋里之前拆下的护面正在抖震。方白鹿将它掏出,上头满屏的光点正三三两两地朝这里汇聚:解守真用阵法操控的那些尸兵,正翻街跃巷,向两人的方向压来。 “虽然枪械都已被苍阳子闭锁,但结阵合击起来……我一个人完全对付不了啊。”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兆吉子还处于迷糊之中、不知天南地北—— 噔! 巨响打断了还在庆幸的方白鹿:兆吉子之前站立的位置此时土石迸裂、腾起烟尘,而人却已不见。 咚! 又是一声爆响。扑簌簌的水泥裂片混在雨水之中从天顶降下。方白鹿连忙蹲下身,一手护住头、向上望去—— 兆吉子一瞬之间已越过十数米的距离,攀附在居民楼脱漆的灰墙上。 他一手没进墙壁,像是怪异的登山镐般将自己固定于悬空中,水泥在金铁浇筑出的右臂下有如沙堆脆弱;另一边臂膊尽可能地延展、如绝壁上的采药者那般朝蝴蝶够去。 闪电并着霓虹,照亮这半嵌进楼宇中的痴人。雷声轰隆,天顶亮起的惊鸿一瞥里,方白鹿望清兆吉子那用潦草笔画涂出的空洞五官上,仿佛带上了些情感。 那是需索、渴望。他右眼的笔画似乎被雨水晕染出一颗泪珠,添上了些哀求。 是这异诡画面带来的共情,还是那兆吉子真的向外释放着情感? 方白鹿动也不动。虽然他也不知道如若兆吉子捉住蝴蝶后会发生什么,但能拖上一分时间便是一分。 簌! 兆吉子将身子一荡,五指狠狠抓入灰墙、拧紧——却只掏出一把混凝土与变了形的钢筋。蝴蝶与毫厘之间微微振翅,滑翔到另一处去了。 “操……” 方百里狠狠咬紧牙关,咬到两颊都有些微的酸痛:那蝴蝶不偏不倚,朝自己这边来了。这是他最不愿发生的情况。 追寻蝴蝶的兆吉子接近自己后,谁知会不会发起攻击?他那沉重的质量,就算只是捕捉的过程中不小心冲撞…… “你还要多久?” 身后的安本诺拉依旧没有回答。她正在低声含糊地诵念,一并传来的还有硬物划过水泥那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 “啧……还护法,这真的护得住吗……” 兆吉子还算“清醒”时,能挡下自己的出剑;而现在方白鹿却又跟不上他的速度。 方白鹿把手机握进手里,掂了掂: “如果他还用刚刚那种暴烈的方式捉蝴蝶,或许可以试一下……” 蝴蝶愈发近了。 那蝴蝶比之前的遥望还要来得庞大——吉隆坡的蚊蚁蟑螂依旧猖獗,但方白鹿再没于平日里见过这种美丽的昆虫。他前世曾在动物园里观赏过号称世界体型最大、甚至土著要用弓箭猎取的“亚历山大鸟翼凤蝶”,但也没有眼前这恍若不是现实之物来得庞然。 它在穿越雨雾,停在方白鹿的肩上。 近距离望去,方白鹿却也只看得清两片硕大无朋、展开有半只手臂长短的翅膀;至于那连接其中的虫身,却怎么也看不清。 “没有重量……果然是某种全息投影吗?” 方白鹿吸吸鼻子:淡淡的焦糊气息混合雨雾的潮湿从蝴蝶身上飘来。他没有抖动身体,赶开这莫名凑来的幻影。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方白鹿要赌一把。 兆吉子像蛇般抖甩着脖子,四下搜寻着——他那劣质木偶般涂上的五官,最后对准了方白鹿与身后的安本诺拉。 他的嘴是一条向上划起的歪扭弧线,时刻带着漫画般的笑意。 “要来了。” 方白鹿拿起手机,对着兆吉子比了比: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如果兆吉子还像之前那般移动,这就是他的必经之路。 只要知道一个人的目的,他的行动便也好预测多了。 兆吉子扒住的楼壁崩塌、松落,碎块有如冰雹般砸下。几块脑袋大小的水泥块随着可怖双腿的反冲力向斜上方飞出,遁入进无边的黑夜。 方白鹿只隐约瞄见有一条青色的人影从那朵尘雾中射来。他的动态视力根本跟不上俯冲的兆吉子,也无法进行任何意义上的瞄准。 但他也不需要。 方白鹿松开五指,任手机悬停在离自己约有一臂的空中。 兆吉子像是用铁精敲打塑形的野兽,裹挟着风雨划出一道直线—— 当! 似乎有一声清脆的碰撞、又或是在身前炸响的轰雷冲进他的耳廓,但方白鹿自己也并不确定。有温暖的热流从双耳中淌下,不知是血还是汗水。 不为外力所动、保持绝对静止的手机,正卡在带着无匹冲力的兆吉子胸骨上。 他四肢前伸随着惯性前伸,像是被抻长的面条;那胡乱抓寻的手指离方白鹿的眼珠只差分毫。 方白鹿向后退了一步、举起手,阻挡拍打而来的雨水——这是兆吉子撞上手机后的余威。 “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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