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随着天兵右肢的断裂、束缚被解开;方白鹿也随之从楼顶落下。 阳雷的激发没有带来任何的反作用力、来改变方白鹿在空中的行进方向;可随着他念动所至,喷气射流便从后腰处喷出、使方白鹿在半空中维持住了平衡。 目前的义体还不足以支持方白鹿进行高灵活性的空中狗斗,但小小的悬浮一会并不成问题—— 身躯强度极高,超过公司企业手中现有的材料学水平;加上完全不同于飞行动力学的反重力技术以及极高的出力功率:就算以炼气士作为标准,天兵也堪称道行精深。 但…… 不过只是如此地步,真能算得上旧世界遗留下的产物吗? “各项性能指标超过我的义体将近百分之七十,但没有装载真正意义上的攻击性部件。” 天兵挥舞四肢所造成的单纯钝性击打,根本就无法击穿义体装载的“大横练”。方白鹿体内的精密部件都经得起大幅度的震荡;常见义体中最容易出错的动力源部分——永恒旋转中的手机,则可以精确保持与身体内部的相对位置。 在“心宫火雷”引起过热而烧毁方白鹿的其他部件之前,还可以引动四次雷法:根据刚刚的战果,足够停止天兵的行动力。 也就不需要苍阳子预料中的那所谓“后门”: 根据方白鹿的猜测,原本只要使用自己泛亚人民共和国公民的身份、向这旧世界的孑遗办上一个会员,便可以安然从这天兵身边离开——反正自己“前世”的账户里有多少资产,早就查询不到了。 他在空中调整着位置,准备进行下一次的击发。 失去右臂的天兵依旧立定在原地,却没有半点逃遁的意思;似乎根本没有感知到即将来临的破坏。它举起仅剩的左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个心形——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那甜美的嗓音: “侦测到危险用户:强制进行会员试用体验。” “……?” 转念之间,方白鹿已将腰间的喷射装置调制最大出力,在半空之间做出桶翻;与之同时响应的,还有覆盖识海与泥丸的、针对外部强制链接的一十八道禁制—— …… 在心宫火雷再次喷吐出等离子团前,方白鹿的意识网络就被无边的、如羊水般温暖舒适的黑暗包裹住了。 …… 方白鹿醒了。 “我……” 空气里是混合了碘伏、酒精和来苏水消毒剂的奇妙味道;耳边传来的有喷嚏、有抽噎、有痰音很响的咳嗽。 能闻到,能听到。不是关于气味分子的成分分析,或是音量的大小与音源判断;抬起手,是有着脱皮,有着伤疤与掌纹的肉身;不再是……机械与数据。 “机械与数据?什么机械与数据?” 奇怪的念头转眼间被抛到脑后;接着,新的疑问产生了: “我在哪?” 方白鹿低低吐出这个问题。 拥挤的男女老少从他身旁经过,没有人转过目光看他。每个人都絮絮低语,或是就那么茫然缓慢地挪着步,好像有着无穷的时间任由蹉跎。 阴沉的日光没有半点打进窗户的念头,暗灰色的云层包裹着天空。要下雨了,窗外的人都小跑着。 方白鹿抬起头,低低的天花板旁挂着绘有箭头和文字的灯牌。上面是从前曾见过无数次的、用黑体字印着的四个字: “肿瘤内科”。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些的字,则是“协和附属医院”。 “啊……啊!是了,我生病了,来看病……” 方白鹿看着灯牌的下方——在那里,科室的门虚掩着;他能听见其中刻意压低、但仍然响亮的声音: “不能直接开吗?” “我们这边是不太建议这么治疗的。晚期病人开刀后复发的可能性很大、间隔也不长。生存期呢……也比较短……” “大概有多长?” “一般到这个阶段了,术后的五年生存期的几率,大概只有……五分之一吧。当然,也是比较保守的估计。” “……” 似乎是没有收到进一步的疑问,声音便继续了: “所以化疗配合靶向药治疗一段时间,再考虑切除病灶比较好。治疗方案可以再研究,毕竟病人还比较年轻,也……” 忽地,身旁有人握住了方白鹿的手。那是经过年月的右手,皮肤早已松弛、肌肉也不再有力;它紧紧抓住方白鹿的手掌,抖震着。 当然,一瞬之间,方白鹿就认出了这只由出生时、便最早碰触自己的手: “妈……?” 他转过头,望见了早已不年轻的母亲。 她还是穿着那朱红色的、点缀有两颗亮白色纽扣的短裤;两只又大又圆的耳朵则因为紧张与恐惧低垂下来;一双橘黄色的鞋子不安地原地踱步。 母亲也转过脸来,用脱去了白色手套的漆黑右手抓紧方白鹿的胳膊,似乎怕他就如此长出翅膀、撞破天花板飞走。那双长椭圆形的、竖起的眸子里饱含了方白鹿说不出的情绪。 妈妈以前就是长成这样吗?是这样吗?有点像……动物…… 望着那张与自己,与周围人截然不同的脸:母亲纯黑色的鼻头抖动着。一丝疑惑转划过方白鹿的脑海、又消失了。 “是不是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呢……?” 方白鹿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不知怎的,他觉得有些羞愧:这都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的出生、长大、患病与未来已不遥远的死亡,将要伤害到自己所爱的、与爱自己的人。 会不会从来没有活过,会更好一些?不用经历病痛、也不用去反抗那些终将碾过自己的命运、不用感受亲人的哀愁;没有了自己,或许会是一个更优秀的人、占据方白鹿如今的位置…… 啪! 父亲走出科室,关紧了身后诊室的大门。 他那亮黄色的毛皮因多日的奔波和劳累而沾满尘灰,甚至纠起、打团;像是长了层肮脏的破布。细小的电流从父亲身周窜过,炸出火花——方白鹿了解自己的父亲,这代表着他的沮丧与悲伤。 父亲拖着闪电形状的长尾,走到他们身旁。方白鹿能闻到那股轻微的,却已经开始出现的老人味: “医生说了,好好治疗,配合一下。这个,连开刀都先不用开了!我们先做一些别的疗程哈……” 父亲抬起短短的手,似乎想要摸摸方白鹿的头;但最后只是落在他的背后、轻轻拍了拍。 “要,要配合治疗哦。乖……” 母亲搂住方白鹿,似乎想拥这位永远的孩子入怀;但儿子已经要远比她来得高大了,她便只能将自己靠到儿子身上。 诊室的门旁,挂着一幅半扇门高的海报——许许多多可爱的卡通人物簇拥其中。海报正对着方白鹿,他能看见用顽皮字体印着的一行花体字: “只要订阅会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 最后方白鹿低低应了,伸出双手、把父母拉到身边。 他感到母亲正悄悄地抽噎;父亲则不发一语、沉默得有如从来不会说话。方白鹿有些想要流泪,却只感到生命之底下、那无穷无尽的空虚。 “别担心,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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