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公司文员双手在脖颈四周拉扯着什么——从动作看来该是在摘领带: “等等要去开个发票……公司销假还要用呢……”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不明所以的呓语由大作的鼾声取代:公司文员沾上枕头没多久就昏睡了过去。 “这么快就睡着了,没带公司配发的工作用兴奋剂么?早知道告诉他我这也有代开发票的业务了,抽点也不高。”想到公司文员透亮的脑门,方白鹿不禁有些唏嘘。 房间中的两道红色身影一躺一立,回荡着公司文员带着鼻音的粗重呼吸。 方白鹿挪开视线:这还是他手里第一次掌握了与仙人肉身有关的线索——哪怕只是指向了一个小小的碎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活死人”的身份,方白鹿会考虑将这份情报卖给大公司。 但现在……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如果没有红外成像,自己甚至都无法直视它的存在,也找不到利用它的办法。 唯一产生的联想是个怪点子: “如果把它的画面直播出去会怎么样?看到的人都会有像我一样的反应,然后开始‘狂欢’吗?”从这个角度看,倒是相当于某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了。 只是它如何落在这个秃顶的公司文员手里,又被珍而重之地存放在红灯区的自助宾馆里的?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说,方白鹿还没看出有超级企业们插手的痕迹——这种东西,不可能放任它在实验室之外的地方。 方白鹿心里不再像之前那般阴霾密布:至少他多了些筹码,不用再当两眼一抹黑的无头苍蝇了。 “小黄,保持距离好好盯着那个房间,有什么情况再通知我。” 他打算先让黄五爷监视,不去轻举妄动打草惊蛇——自己手头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容器”,来保存这指节人了。 方白鹿从屁股下的保险柜里掏出那张皮屑,与记忆中的“壁画”对比:虽然同样有着细密的纹路,但却没有闪动的流光与呼吸般的涨缩。 “是做了灭活处理?还是直接从那‘人’身上剥落下来的?” 从方白鹿极为有限的生物学知识看来,他着实无法辨别这皮屑中还存在着什么玄妙。只能问问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老刘头”了…… 既然是它介绍来的公司文员,肯定收了好处——至少也拿到了一份皮屑,说不定都开始解析利用起里头的“先天之炁”了。 方白鹿忽地想起上次答应慈悲刀,为他降服的狐妖准备一具年轻女性的身体。 “小小年纪不学好。” 他挠了挠脑袋:干脆也找老刘头帮忙弄上一具……它曾在炼尸上做了许多尝试,有门路能搞到不少三魂七魄已散的身躯。 “啧,一个AI为什么对炼尸这么迷恋……” 方白鹿拨了拨那一小片皮肤—— 等等…… 他心头忽然一抖,有种不祥的感受窜了出来: “他妈的,老刘头不会要采集皮屑里的‘先天之炁’,拿去炼尸吧?!” 方白鹿一下弹起身—— 之前受到的冲击太过猛烈,倒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想起这种骇人的可能性。 老刘头药铺里那一沓未写入的符咒、不知花去哪里的报酬、以及冷库那扇隔温性能极差的破铁门…… 这些线索在他脑中交相串起:老刘头一定为了再次炼尸准备很久了。 那么当它拿到仙人身上脱落的皮屑,会炼出来什么东西来……? 方白鹿用舌尖点动大牙旁的空槽,给老刘头呼出电话——无“人”接听,只有机械的应答声询问方白鹿是否要付费进行留言。 老刘头是AI,根本不存在需要“分心”接电话一说:它同时做四五台手术的时候,还能一边上网挑选新研发的“角先生”。 方白鹿站起身来,看着空空荡荡白墙上前头摔倒时留下的黝黑手印:上次他已经把“和气生财”用白漆给涂去了。 “妈的!” 方白鹿挑捡着柜台里的物事,从里头掏出目镜——它有红外成像与体征监控功能,方白鹿之前就是用它在石油塔里发现了安本诺拉的龟息状态。 有了它,至少不会再勾起直视“指节人”时的那种浑浊肉欲了:无论用皮屑能够炼出什么来,肯定会带有母体的一定特征。他戴上目镜略作调试,把“墨家子弟”重新装回义体的腹腔里。 方白鹿打算去老刘头那里看看。 他并不是多么关心老刘头的安危:虽然双方友善的商业关系已保持数年,但也没有多深的交情,却也止步于“合作愉快”罢了。 但是对“先天之炁”有深入研究、又能让自己信得过的,方白鹿周围也就只有老刘头一个。如果没了它,仙人的隐秘之处离自己就又远了一些。 而且—— 自与前任店主攀谈的那夜后,他已不再想刻意保持那种谨慎的处世之道。 虽然凭着这种生存方式,自己得以在这混乱的世界苟且偷生。可他经历过与即将面临的危险事态,却开始超过他的想象了。 继续逃避下去真的有用吗? 手机在卧室地板上留下的光滑斫痕,莫名在他脑海中翻卷不休。那是纯粹的暴力在他心底烙下的痕迹——而且是属于他的暴力。 方白鹿舔舔嘴唇: “好想试一下剑……” 手机在他的口袋里振动不休:这柄飞剑在响应着方白鹿震荡不休的心意。 他套上橡胶雨衣,抄起自拍杆一甩,向着店外走去:手机从裤兜中翻飞而出,表演了一个“桶滚”后挤进自拍杆顶端的凹槽中——这种花哨的动作方白鹿愈发熟稔了。随着每一步的迈动,短裤外的小腿上暴起道道青筋,像是游走的小蛇。 义体一瘸一拐地跟在方白鹿的身后,随他一同出了店门。 方白鹿戴上橡胶雨衣的兜帽,抓紧手中的自拍杆。义体深深蹲下双手交握叠在身前,手背贴紧满是尘土的地面,托住方白鹿的长筒雨靴。 他深深吸了几口饱含水雾与雨珠的空气。心脏正剧烈搏动跳跃,向双腿输送一波又一波的血液。 方白鹿举起自拍杆,向巷子上的楼顶比了比——目镜显示出天台与自己的距离差:之前他试验过,这个高度没有问题。老刘头的药铺,就在这栋楼的背后。 他要“抄近道”了。之前他已经做了尝试,现在要再来一次。方白鹿蹲下身调整重心,双脚踏好义体的掌心。 义体蹬腿起身,将液压肌肉可怖的收缩力量从腿部由腰背传导到双手,做出向上抛起的动作——这种灌注全身劲力的发力方式来自于《铁线拳》之前更新的补丁。 呼! 方白鹿双腿在义体手臂举到最高点时同时蹬出,小腿肌群随着足三阳经脉满功率的激发而猛地贲张,将附在皮肤上的雨珠炸成向外喷散的水球。 咚! 受到反冲的义体向后摔倒在地。两股力量相加的方白鹿则像是逆流向龙门跃动的鲤鱼般向上窜起,向楼顶直冲而去—— 雨水凌厉地敲击在他的目镜上,密集且嘈杂。方白鹿没有将手臂贴紧裤缝,而是张开双手,像翅膀般感受着那滞涩的空气阻力。 六层、七层…… 随着楼层的升高,方白鹿向上冲起的力道也随之减小——直到在超过天台的边沿后消失。他轻盈地降落在天台上,手里抓着自拍杆。 方白鹿狠狠地呼出几口气——这种配合,只有以这种一体双身的力道调配下才能做得出来。 这种类似于飞翔的感受让他心醉神迷——既是来自挣脱地心引力的美妙,也是由于血液往腿部流动,产生类似于食困的晕眩。 在得知自己或许并不是“那个”方白鹿后,他愈发爱上了这种肾上腺素急速涌起的感觉。 “不过是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 若在之前,就算再有把握他也不会尝试这种“抄近路”,宁愿老老实实穿过街道。 “可是这样上楼才比较有意思吧?” 义体的膝盖还没有修复,方白鹿便留它看着店面。 他打开“自拍模式”——镜头中的方白鹿,要比前一段看起来要年轻得多。 方白鹿将镜头调成后置,打开“诛邪”滤镜,抓住自拍杆四处扫视—— 周围层层叠叠的屋房与楼宇,在手机屏幕中化为带着密密麻麻数字与箭头的方块。 “不管老刘头会炼出来什么东西,都远远给它拍个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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