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苍阳子的全息图像不再言语,只是俯首下拜。那对庞然的犄角上下起伏扭动,不知它又在控制着什么? 沉默弥散在两人中。双方都明白语言此时已经显得无力,只有用拳头贯彻自己的观点: “其他的问题,我以后再问你。你是能实时捕捉到我的位置……” 方白鹿狠狠跺了两下胶底雨靴。从缝隙中灌进去的雨水已经泡湿了他未着袜子的赤脚,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叽”声。 他皱起眉头,尽力将黏腻的脚感抛在脑后: “但是你那些狗腿子不一定跟得上我啊。” 方白鹿轻轻翘起脚尖,直直向后仰倒:正站在握手楼边缘的他,随即头朝下坠落进半空的风雨里。 这一排握手楼并不高,只有八九层楼、离地三十来米——当然,这是与商业区的摩天大厦相比较;一个肉体凡胎要是就这么“速降”落了地,怕是尸骨都得碎成好几段。 方白鹿在烈风中旋过身体,卷动的狂暴气流从下摆涌进雨衣,将袖管撑得满满当当。他把双脚并起、紧紧贴于一处,膝盖则微微屈起—— 笃! 橡胶雨鞋有了坚硬稳固的落脚点:手机如影随行地追上他,稳稳地悬停在方白鹿的脚下。 “还好这不是真正的手机……不然哪里舍得用这破鞋子拿来踩。” 他摇晃两下稳住身体——手机太过狭小,只能勉强用脚掌踏住——揉揉受到冲击而有些酸疼的膝盖;接着用力蹬腿,跃进另一栋居民楼的窗户,那里直通走廊。 方白鹿并不打算这么不断缓冲借力,回到深巷的地面。 不管是在一栋栋握手楼的天台移动、还是迅速降落到巷子中奔行,都不是好的选择。简单的地形不利于方白鹿的“流窜”: “先要开始捉迷藏咯。” …… 方白鹿本想在两栋握手楼之间的狭窄巷弄里,来回弹跳着前进:这种稍微想象一下,就十分机动灵活的移动方式令方白鹿为之神往。可惜在他刚植入经脉没多久的尝试中,这华丽的飞檐走壁以他险些劈叉、差点把脚筋拉断结束。 虽然植入的足三阳经脉赋予了他的双腿力量与敏捷,但未经改造的神经系统却令方白鹿的反应显得迟钝、肢体也不协调,许多高难度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嗨,软件跟不上硬件啊……” 方白鹿掠过居民楼的走廊——现在自己的位置依旧通过苍阳子暴露在庆云观的目光下,必须不断地移动,以免被庆云观包围。 他可不想用脑袋试试庆云观雇的那些刀客拳头有多硬——现在“手机”已不再是个秘密,身体脆弱的方白鹿很难再像绞杀地铁站警卫室里的安保们那样对付刀客了。 不像那些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大家伙们喜爱豢养成名的刀客作为客卿;小公司出于压缩运营成本的考虑,往往会将这些尖兵工作外包。毕竟光是那些安保部队便足以满足绝大部分的武力使用情境了。 “上头拨的预算不够”、“经费每分每秒都在燃烧”、“能报销的钱就那么点,你看着帮我随便到江湖上雇点高手吧”……没事就做做人力中介的方白鹿,对客户这类发出的苦水听得可多了。中层干部和底层员工并没有多大的区别,都可以轻易被替换、或被打回原形。 “不知道会不会碰到熟面孔?” 这阿罗街里在刀尖上混饭吃的狠角儿,只要有那么三两分名气,方白鹿都悄悄记在心里:作为中介人就得知己知彼。他常为刀客充当经纪人牵头拉线,选贤用能可是门学问。 肚子正在咕噜噜地鸣叫,发出阵阵的痉挛——他没有植入丹田炉,被持续使用的足三阳经脉正用这种方式索要着能量。方白鹿一手握住墙壁外侧裸露的钢管,借着冲力向下一栋居民楼荡去:这时候能省上一点脚力便是一点。 “他妈的,好饿啊!这人造经脉用多了又空着肚子,这样下去我是不是还要得个胃癌?” 方白鹿再次落地,双脚因为被硬底的胶鞋磨出了水泡而生疼:由于阿罗街居民普遍以营养液作为主食的饮食习惯,导致他们是各色胃病的高发群体。因此,移植用的人造胃总是供不应求,价格都被炒高了。现在又没了赤脚郎中老刘头……想到连锁无人诊所那高得离谱的收费,方白鹿气得胸骨下的心窝更加疼痛起来。 敌人知道方白鹿的位置,而他对对方的分布一无所知。他本来就十分不喜欢这种遭遇战,更别说这种信息不对等的追杀了——要说顺手,还是呆在自己经营许久、几乎打造成幽灵古堡般的方氏五金店里严阵以待来的舒服。 “先环绕店铺的位置移动吧,看看能不能顺便解决几个火力点。” 方白鹿双脚飞快摆动,两手也没闲着。他上下掏摸着衣物,试图寻找有没有遗漏的异物:虽然不知道苍阳子用了什么办法来锁定自己,但可能性最大的是身上有某些东西正接入了网络,而被苍阳子循迹捕捉…… 轰! 混凝土墙壁猛然炸碎,两根跳动着碧蓝电火的奇门兵器一前一后从单元房穿出、向走廊中叉来:如果方白鹿继续向前,这U型防暴叉就要锁住他的脖子了。 “操!” 方白鹿右腿一蹬,想要止住自己的冲势—— 叮! 那是好似三角铁敲击般的清脆响声。但方白鹿却好像当头挨了一记闷棍,强烈的呕吐欲和失衡感瞬间充斥了他的身体。他刚狠狠踩下的脚掌瞬时一软、向前飞出,就要向另一根能瞬时将人击晕的防暴叉倒去。 就像一切都被计算好了般,方白鹿似乎怎样也无法逃脱这前后夹击—— 他咬紧牙,把双掌交叠在自己的肋侧——手机横过机身,用屏幕向方白鹿的手掌上“拍打”过去! 受到冲击的方白鹿被手机撞开,将将躲开那好似等着自己撞上的通电防暴叉。 他随着惯性滚落几步,抖了抖被手机撞得生疼的双手。 “妈的,硬点子。” 几条人影踏出墙壁破碎的尘土,对方白鹿严阵以待。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像是三头六臂的连体婴: 眼前的却不是刀客,只是三个安保。他们一人右手抓着短叉,左手将一顶防爆盾架在地面;防爆盾顶上预留的瞄准位稳稳架住了一把全自动步枪,另一名安保用那无法击发的黝黑枪口对准了方白鹿;最后的安保手持约有一人高的长叉,肩膀上有一朵袖珍的金属花蕾旋转不休——刚刚就是它扰乱了方白鹿的平衡。 “好家伙,这是结阵了!” 共享阵眼彼此间的视野、自动运算合击时的战术路线与执行手段、乃至调配合适的心理状态与激素分泌——一套质量过硬的企业版阵法全部都可以提供。 不知道庆云观布置了几个这样的战术小组在方氏五金店附近? 金属花蕾仍在颤动,方白鹿只觉得胃里不停翻滚: “呕!” 他吐出酸水,其中还有之前吞下、未曾消化的食用级硅胶。三位安保维持着有些怪异的姿势,一步步向平衡感被扰乱,甚至难以站起的方白鹿逼了过来。 虽然有些狼狈,方白鹿因受到惊吓而剧烈跳动的心却安定下来: “还好还好,这阵法估计运行了通用的配置文件……要换个普通刀客,这下就栽了。” 眩晕防暴叉、碳泡沫盾牌、内耳平衡干扰器以及一个压制性火力——这是未经多少改造的三人小组对抗刀客时的惯常配置。 再加上阵法的协同作战,这足以瓦解许多缺乏应对经验的刀客的战斗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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