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方白鹿独自走在吉隆坡的寒夜里,水珠噼啪砸落在橡胶雨衣上。他心中被深入骨髓的痛苦所围绕: “好穷啊……” 其他的阴谋诡计、陷阱圈套,都比不得这荷包里的窘迫来得恼人。 此时安本诺拉已带着解守真的人头,回石油塔里的丹房静坐调息去了。方白鹿对受到伏击的地铁的安全性产生了质疑,便自己徒步走回店铺。 虽然已下了决心,打算走上练气士的道路—— 但已近乎本能的成本估算,又给他添上一丛丛的烦恼: 首先要预约“离寺”里的和尚上门检修,把五金店里算力管道的带宽增上一倍——旧有的套餐能否支撑观想机的使用所需,还得画个问号。 “等观想机组装好之后,最好再找个行家来调整一下硬件。啊,又要出血了!等等,店里的吊顶装得了观想机吗?不然装在公寓?害,算了,直接买个立式的吧……” 方白鹿的脑瓜子里胡思乱想着。 严格来说,吉隆坡所有的民用观想机都是微机道学研究会里那台庞然大物的子机,无法脱离研究会的网络独立使用。 这么贸然联网,除了“自投罗网”方白鹿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除去方白鹿自己的小手段,要是还有上师用三密加持联网协议,能消去不少因此而走漏自己身份的风险。 不管怎么选,多出点血,加钱用那些贵的套餐就对了。上师们出寺行走所需的香火费用可不是小数目——可这钱又节省不得。 “庆云观,我们还没完!” 方白鹿咬牙切齿:他可不相信安本诺拉这个木脑袋懂得多少杀价技巧……一定要想办法亲自上阵,用唇枪舌剑从庆云观那搞点利是回来,敲它一笔大竹杠! 不然别说丹法修行的额外支出,光是观想机的日常维护费都要掏空自己的老底。 “除了观想机,运行的丹法也得挑一挑啊。不然找安本要点研究会里的内部材料吧……唉,修行烧钱啊。” 方白鹿拢了拢雨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小巷。 五金店的招牌还在有气无力地闪动着——似乎为了映衬主人的心境,灯光都愈发黯淡了些。 不知道小新晓不晓得怎么招待客人?要是店里不多些进账,只怕他还要再寻找些野路子来搞点钱。 方白鹿想起老刘头“生前”介绍给自己那琳琅满目的角先生,心头涌起重重的悲哀。他忽地鼻头一酸,几欲垂泪: “或许换一副皮囊到酒坊里当牛郎,才是我的归宿吧……反正一贴符,被什么金主老太颠鸾倒凤也不知道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他低着头,长吁短叹地推开五金店的玻璃门: “哎……小新啊,我回来了。店看得怎么样,有没有客……草?!” 方白鹿根本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店铺没多久,回来时望见的却会是这么番景象: 本将狭小店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货架们不知被谁推开,歪扭出一条宽敞的道路来。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从门口绵延到柜台。 柜台的防弹板向外展开,摊成宽大的桌面—— 上头正躺着个瘦弱的人儿。 虽然穿着宽大肮脏的卫衣,但从细幼的身形与杂乱飘散的头发中,方白鹿看得出这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 但她的面容被隐藏在凝固不散的青灰色烟雾里,根本看不清五官。 本该老老实实看店的新正站在柜台后,俯下的头颅正从恶鬼般青面獠牙的呼吸器里溢出丝丝袅袅的烟气,盖住了那女孩的脸庞。 这既像是某种诡异的邪恶仪式,又有些…… “好、好家伙!小新这狗崽子是在吐迷烟?!从哪拐带了女孩子回来么?!” 虽然这刚雇来不久的“童工”看起来也还没成年,但这种做法也太过猥亵——以至于见多识广的方白鹿都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无论过了多少年,自己的底线一直清晰。就算环境斗转星移,有些东西也绝不能触碰!没想到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年轻人,几天工夫就给吉隆坡这个大染缸毒害成了这个模样…… 方白鹿不禁又痛心又气愤。他快步朝柜台走去,一边举起手大喝: “喂!你在干什么!臭小子,没拿到工资去做按摩,就不知道找我要点毛碟子用么?!你这狗玩意,我——哎我他妈!” 咚!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店里粗糙不平水泥地带来的痛与麻就像过电一样,一路窜上方白鹿的脊椎。 本就因足三阳经脉透支而腰腿酸软的方白鹿,忽地踩上了什么既柔软且坚硬的棍状物。 “我日……”方白鹿龇牙咧嘴,摸索着从地上捡起绊倒自己的罪魁祸首: 那竟是支不知被什么利物斩断的手臂,斜向的切口光滑平整。因失血而苍白的皮肤上印着方白鹿刚刚踩下的脚印,触感也冰冷异常——这只断臂怕是脱离它的主人好一会了。 但吸引他视线的却是从断口中垂落出的人造经脉:虽然因寸断而变得枯干且不复弹性,方白鹿还是看得出这不是普通货色。 “是哪家公司配发的?” 他将其翻转了几圈,终于在小臂上纹着的二维码旁找到四个小字:必达快递。一条横线穿过其中,似乎在表达着删除的意思。 “快递……小女孩……” 方白鹿爬起身,狠狠跺了几脚以舒缓双腿的酸麻。他扶着货架走到柜台前,挥动手掌扫开新所吐出的烟雾: 这张脸似曾相识。 虽然昏睡的奇异安详遮盖了她脸上时时刻刻的疯狂,但方白鹿还是从那亮蓝色的发色认了出来:这是帮他送过货、砍过黄五爷、满嘴闽南语口癖的王牌快递员。 “喔!是那个二妮吧……” 这下方白鹿又急又气的心倒是放了下来:与其说新诱拐了这么个杀人如麻的“幼女”,自己更倾向相信新被她用环首刀架在脖子上胁迫…… 方白鹿用力拍了拍正吐烟吐得出神的新,将他从迷糊中拖回现实: “好了好了,嘴巴停一停!乌烟瘴气的,要是有客人进来都熏坏了!这怎么回事?” “啊,你回来了。她断了一条肢体、肝脏破裂、体表多处轻微擦伤、肋骨还有骨裂。虽然都经过初步的包扎,但是情况也不太好。我就用烟维持她的体征稳定——” 方白鹿一边在柜台后翻找着之前从老刘头那搜刮来的医疗用品,不耐烦地打断了新机械吐出的诊断: “停停停!小新你是郎中吗?!我是问你,这女孩子是咋跑到咱们店里的!” 新一愣神,似乎才想清楚方白鹿的问题: “哦……她休克前说,是来找工作的。我说老板不在,她就跟我打听工作待遇。有没有年终奖、放不放带薪假、包不包食宿这些我听不大懂的话——说着说着就晕倒了。” “这副样子,跑来我这店里找活干……” 方白鹿手底下一停,暗暗用眼角瞄向新: “你就看着这妹子浑身血,拎着自己的断手进来上门‘求职’……还陪着她聊天。”他狠狠地挠动头皮,又补上一句:“然后你们还能一路聊到晕倒为止?” “城市里的人不都这么应聘的吗……?”从新眼中透露出的单纯疑惑来看,他并没有觉得这一切有什么奇怪;“我来面试的时候,你还叫我捅你一剑来着。” 似乎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新拔出腰间的“宝剑”,使劲地戳动着空气。 方白鹿转过头去,狠狠地揉了几下太阳穴。他忽地感觉,自己当个撒手掌柜的愿望怕是难以达成了: “想来我这打工的都是什么人?不然……还是花钱买个自动应答客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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