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隆德二十年的春节,师父带着我、烟儿和念蕾三人去了一趟新宋旧都东都郡。 这是新宋第二繁华大城,原来是大商朝的国都,新宋在此立国三百余年后,才迁都于京都。 念蕾的父兄都外出了,她便跟着我们三人一起来玩。 师父此行是收到了他的至交慕容雁的邀请,他长子要举办平婚燕尔,大宴宾客,遂带我们出来见见世面。 我和烟儿、念蕾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一路走了九日方抵达,虽然疲惫不堪,但东都的风物景致却让我们极为兴奋,休息了一日之后,师父陪他的至交慕容雁交际应酬去了,他的幼子慕容敬带着我们三人在城里参观游玩。 这是一个四百六十余万人的名城,街头巷尾,行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都市画卷。 街上有着熙熙攘攘的商铺,挑担的杂货商、卖艺的街头艺人、还有华丽的酒楼、茶馆,仿佛每一步走过的地方,都能闻到三百余年国都浓厚的文化与历史沉淀。 在一家叫“集粹堂”的珍石珠宝店中,我给烟儿和念蕾都各买了一颗小玊石,是可以装到戒子上的,以表心意。 俩女孩收到之后都很惊喜,烟儿的眼角眉梢都浸在蜜糖似的笑意里,离开通县之后,她和我的关系好像一下子就恢复到我们相恋之时,让我隐隐意识到,宋雍的狭隘与占有欲可能是我俩关系的最大障碍。 念蕾心中的欣喜映得她那张鹅蛋脸儿愈发莹润生光。 看着手里价值不菲的玊石,杏眼倏然亮起来,两瓣樱唇抿出宜嗔宜喜的弧度,唇角牵动着要说什么,却还是矜持地闭上了嘴。 在这里,我还看到一种新奇的玉石,却是别的地方都不曾见过的,叫瑗玊,标的价格也很便宜,一块差不多手掌大小,呈现出一种淡灰绿色,色调不均匀,有的地方略显深,有的地方较为浅淡,缺少那种光亮透彻的质感。 它的奇特之处在于有很多小小的天然圆孔,大小差不多能放进一颗玊石,我问店家这块玉能琢磨出什么珠宝,掌柜的苦笑一声:“玊石不是可以充一些内力吗?这个叫瑗玊,它可以充更多的内力,同时还可以那些小玊石续充内力。” “但是,玊石充了内力有什么用呢?”除了能意念控制它发热、震动。 “没啥用,”掌柜的笑着摇摇头,摊摊手:“摆在这里好几年了,一直也没卖出去。100 钱你拿走。” 共享充电宝?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莫名奇妙的名称……还是多问了他一句:“你这种石头,哪里找到的?”他说是欧伦大陆那边采的,当地人也不知道它可以做什么,这种玉石上这些奇怪的圆孔让它天生就是一块废料。 可我觉得一切天生废柴都必有奇用,便还是买了这块瑗玊. 东都的建筑气势恢宏,高楼耸立,屋檐飞翘,檐下的彩绘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耸立在城中正北的城楼,号称“东都第一楼”。 在其第三层的环形长廊上,有一幅巨大无比的“新宋开国英烈传”,用五彩蜀锦织就。 慕荣敬跟我们讲解着这织锦中各个画面片段对应的历史,他口才很好,举止从容,声音悦耳,讲解得也很流畅,甚至我们对一些细节进行追问,他多数都能直接回答出来,偶尔有些不确定的,便承诺我们回去查阅之后再寄书解答,烟儿和念蕾对他印象都很好。 慕容敬和烟儿又是旧相识,还时有书信,两人再见面份外亲切。 但他之前来青云门时盘恒时间很短,那时我和烟儿的关系又还没有明确下来。 这次重逢,我和烟儿当着他的面还没有聊上几句,他便有所意识。 他在跟烟儿讲话时,会时不时地向我微笑,也有意识地话及于我。 果然是世家子弟,这眼力界和教养都没得挑。 我忍不住把他和宋雍做了对比。 可惜认识晚了! 烟儿看他指着这个英烈传中的一个校尉身影,说这是其家祖时,晶白如玉的修长脖颈都激动得红了,连念蕾都多打量了他几眼。 参观完之后,我们走到一楼的门口即将出来,我拉着念蕾闪到一边,让他俩先走。 “怎么了?” “这慕容敬真是一个良家子啊,看你不愿意和他多搭腔啊!”我边说着话边观察外面,外面跟踪我们的人还在不在,他真正关心的目标是哪一个。 念蕾眼波闪动一下,脸上微微一红,有些窘迫地嘟囔了一句:“你倒是想得挺远的!” 在我进门之时就已经意识到有人在跟踪我们。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已经跟了我们小半天了。 我之所以觉察到他,是因为他的穿着打扮有问题:上身是一件上段锦缎制成的华衫,下身是一条精细的罗裤,腰间系一条金丝腰带,可他手里拿的折扇,连质量稍高的绢丝扇面都不是,而是那种一文钱三把的做工劣质的纸质扇子。 冀师姐教了我不少东西。 进楼之后再也不见他,那是因为这个楼只有一个出入口。 我们在这里徜徉了这么久,如果他还在外面守着我们,八成就是盯梢的了,只是不知他的目标是谁。 我在门口小心地观望了一会,再次发现那个书生,他佯作和一个贩香的小贩商量价格,视线却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向烟儿和慕容敬。 我便走了出来,和念蕾一直走在烟儿和慕容敬的后面,跟她扯点东都的风土人情。 “这里风气可比京都开化,富商又多,富家子弟多有娶上好几个妻室的。有的女子订婚之后寻找到优秀的情郎,同时又被其他妻室看中,便多有两妻同嫁一个平夫的事情,我却不是太喜欢。” “哦?”我没明白她怎么跟我说这个。 几次趁机观察后面,那书生终于没了,再走了一段,侧脸时却发现身后跟踪之人换成了刚才和那个书生待在一起的香贩。 “若是两房妻室都看中了,不还有' 通房之好' 吗?佳期又短,平夫若是同时娶两个,便不能感情专一,不过对正夫来说,倒是蛮刺激的。两个妻子的初夜都被同一个……” 念蕾这句话说得我莫名心里痒痒的。 所谓“通房之好”,就是一个男子若有多名妻室,各妻室的平夫、随夫是可以合法和其他妻室发生关系的,但前提是你情我愿,不能强上。 否则一旦被举报强奸,主家再使点手段,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问题。 新宋开国之后也就一两百年,“通房之好”就成了豪富之家一种较为普遍的房事风雅之趣。 “是啊,而且慕容敬又在东都,离北方太远。你和烟儿……” 念蕾恼羞成怒,搡了我一把。 我假装放慢脚步,和念蕾逗趣儿,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个贩香火的小贩:香火箱、后背的招牌、盛着随身用品的大布兜都很正常,衣衫破旧,鞋帽脏兮兮的,唯有腰间的铜铃铛没有声响! 这种铃铛中的击锤即便坏了掉了,也很容易修补。没有声响,只是因为他不希望发出声响。 我向念蕾递了个眼色,快步赶上了前面的烟儿和慕容敬:“念蕾身体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了。” 念蕾生从小到大,身边之人俱是江湖中人,她这才意识到什么:“天色也晚了,咱们今天要不到这里吧?” 从这里到慕容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我对此处街道完全不熟悉,只能跟着慕容敬,见他走到一处丁字路口,转向左侧的小巷子,里面也有灯火人声,心里踏实了一下,借着回脸和念蕾说话的空档又看了一眼身后,有三名孔武有力的男子正快步走近我们,一人后背还有一个细长兜子,极似武器。 我们四人虽然都是习武之人,这次出来却只是游玩,好像谁也没带防身武器——我也忘了冀师姐的教诲。 我从之前的观察中初步判断,那三人目标应该是慕容敬。 如果是寻仇要命的,今天麻烦就大了,如果只是想绑架勒索,我们还有机会逃出来。 显然,前者可能性稍大一些:若是绑架,明面上都不会携带长武器的。 不知前面还有没有安排堵截我们的人手。所以只能在巷子中寻找避身之所。 一路经行而来,巷子中各家各户都有隐隐人声,我向慕容敬使了两个异常的眼神,他神色微变,也觉察到后面不对,当下就有反应——对着离他最近的一户人家大门,抬脚就踹开,拉着烟儿冲了进去。 “有坏人要绑架我们,我是慕容家的幼子,若能行个方便,必有重谢!” 慕容家族在东都经营数百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在门外一看,可惜屋中竟无一个男子,只有一个老妇和一个少妇。 “有菜刀吗?”慕容敬问。 “……有!”那个少妇已经反应过来,马上将案板上的一把菜刀递给了他,他转身面对我:“晋霄兄,这些人当是冲我来的,我出去引走他们。” “若是这样,你更须藏好,你在屋中护着烟儿,我和念蕾都有武功!” 说时迟,那时快,后面三人已经疾走到了门口,其中两人各手持雪亮短剑,另一个持着长剑,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向挨着门口最近的我刺了过来。 剑锋刺来的刹那,我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然侧移,青衫擦着寒芒掠过。 那剑客一击落空,剑锋骤然回卷,似毒蛇吐信般噬向背心。 我后颈汗毛倒竖,拧腰旋身堪堪避开,掌缘顺势劈向对方持剑的腕脉,却像打在铁铸的机关人偶上——对方却冷笑一声,手腕如灵蛇吐信般一抖,雄浑内力顺着剑柄反震而来,震得我掌心发麻。 " 当啷!" 斜刺里忽闻金铁坠地声,却是念蕾纤足点地,身形如穿花蝴蝶般旋至另一名刺客身侧,双掌翻飞间隐现青莲虚影,正是灭谛掌第七式" 莲台问心" ,玉掌拍在刺客肘关节时竟发出金石相击之音。 那持短剑的杀手闷哼倒退,未及站稳又被她回身一记" 倒踢北斗" ,靴尖正中膻中穴,整个人如断线纸鸢撞在院墙青砖上。 我趁势欺身而上,将他手中的短剑拣了起来,我对面的强敌也手持长剑,摆好了架式,念蕾和我背靠背而战——第三个手持短刃的杀手已经冲向了她。 我再无犹豫,挥出天娇剑法的“天玑剑式”,冲向对面之敌,这一剑式就是为狭窄空间之内战斗而设计的,剑式强调剑与身体的合一,剑法不再是以刺击为主,而是通过身体旋转和手腕的细微调整,从多个角度用剑刃侧边杀伤对方。 长剑短剑都无所谓。 剑刃在空中划过,发出轻微的破空声,我的身体跟着剑势转动,左步跨出,右手之剑随之而出,剑刃贴着对方的短刃滑过,发出金属摩擦的脆响。 对面的杀手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在近距离之内使上如此招数,立刻斜身后退,试图避开这一击,我剑锋再转,用冀师姐传给我的“销魂剑”中一招“玉女香吻”,鬼魅一般欺身向前,两个斜削之后再一推送横拉,在敌人颈部飞出一阵血雾,杀手大叫一声,捂住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冀师姐的“销魂剑”最阴毒处就在于其诡谲和近身作战——她时有卧底潜伏和暗杀,这套剑法本就是专为三尺之内取人性命所创。 剑锋走势全然悖逆常理,看似削向肩颈的寒光,实则暗藏七道回旋劲力。 分明是直取心口的杀招,剑尖却在最后一寸诡异地弯折。 我马上转身协助念蕾,她面对的敌人显然武功更高,念蕾以一双肉掌对短刃,有些吃亏。 但她家传武功“灭谛掌”却是武林至宝典,遇强则强,就算是武林榜行榜前二百名以内的高手,七八个回合之内也不会太吃亏,但这个对手显然不是庸常之辈,短刃速度极快,还有内力贯入其中,短刃之上不时闪过一丝冰刃之气,念蕾的小臂、右掌已经多数流血。 我直接用上了“销魂剑”的“欲拒还迎”这一招,虚刺五剑,每一剑都留着余力,剑指不同穴位与要害,佯装配合扰乱,念蕾却使上了“灭谛诀”中最后一招“一切行门”,就算对手武功再强,也吃不了这种排山倒海的掌势,逼得他身法大乱,踉跄数步,将将避让开来,却没料到我已经人剑合一,冲到他身边转身往后横拉一剑,剑刃轻轻地滑过了他的颈上动脉。 当我们再返回那屋子时,却心里一片冰凉:一个穿着青衫的蒙面高大中年男子竟然在我们如此激酣战斗之中,鬼魅一般潜入室内,我们却毫无觉察。 室内那户人家,老妇和少妇已经横尸于地,无辜受到我们牵连,慕容敬和烟儿已经挨着墙坐在地上,面色还好,身上似乎都未受伤。 慕容敬一脸平静:“巴大师叔,冤有头债有主,你就放过这个女孩吧,要杀要剐我不说二字,我家欠了你家的命,我来还罢!” “既然你已经认出我来,这里还能留活口吗?” 他浑不在意门口的我们俩人,微微一抖双臂,袖口已然鼓气,双手蓦然分开,中间竟有一团森森如寒冰的旋转罡气,内力显然深不可测,甚至不亚于师父了。 我一看他杀着发动,也不顾这武功有天壤之别的差距了,硬着头皮发动了攻击,念蕾却向后一跳,对着室内的那个青衫男子叫道:“巴大师叔,你今天必能轻而易举若灭我们四人,但肯定来不及阻止我大叫你的名字,这周遭可有上百户人家!” 此时,慕容敬身下的烟儿右手微不可察地一抖,一团碎银扑向巴大师叔,这正是烟儿没事就苦练的“半铢碎银针”。 巴大师叔怒不可遏,双掌猛然分开,分别朝慕容敬和烟儿劈去。 慕容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身形一转,将烟儿紧紧护在身后,背脊挺直,显然已做好了硬抗这一击的准备。 烟儿手中的“半铢碎银针”虽已蓄势待发,但她却不知,面对巴大师叔这等护体罡气深厚的高手,银针根本无法伤其分毫,只会激怒于他。 这时念蕾在外面已经放声大叫:“巴大师叔杀人啦!”我为了护得烟儿安全,决绝之意已下,施展出天娇剑法第十二式“天破剑式”——此剑式精妙之处在于“周身破绽便无破绽”,若能修炼至第六重境界,便可幻化出四道剑气,分别攻向敌人四处要害。 可惜我功力尚浅,此刻只能以命相搏,寄希望于这一剑能逼得巴大师叔分心,减轻对慕容敬和烟儿的伤害。 我纵身一跃,长剑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指巴大师叔。 剑锋所至,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巴大师叔果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所扰,眉头一皱,左掌迅速回撤,转而迎向我的剑锋。 这一瞬,我心中既无恐惧,亦无悔意,只盼能以这一剑为烟儿争取一线生机。 念蕾借装外面大喊,实则掏出了她一直随身携带的“棉壬幻丝缠身刺”,索带是透明且韧性极强的“棉壬幻丝”制成,射出时无声无息,只要偷袭不被对方发现,即便躲过去也会被“棉壬幻丝”绕身数匝而缚体。 那巴大师叔刚分出一掌袭向半空中的我,便发现一个比匕首还小一点的暗器袭向他来,原本不当回事,幸而眼力极好,意识到其后还有一根微不可见的透明索带,觉得甚为古怪,只能跳到空中,夺开我这一击,这时掌力只剩下三成了,只听慕容敬惨叫一声,身子颓然一软,口鼻鲜血狂喷。 巴大师叔落地之前,恨恨地还是向我猛击一掌,只是距离已有两丈相隔,却也打得我身形委顿,被击飞数丈之外。 他觉得大仇已报,再不逃走只怕慕容家高手赶来……发出一声悲凉啸:“杀子之仇今天得报!快哉快哉!” 纵身跃起,将屋顶冲破,几个兔起鹘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慕容敬却是慕容家嫡亲之子,在垂死之间被慕容家四大高手以全部内力轮番灌输其体内,我也受到重伤,幸得他们内力灌输,也是调养了七天,才算缓了过来。 烟儿感念慕容敬在生死关头的舍命相护,一直在他床前照顾着,相比于宋雍,慕容敬对烟儿的感情,却没让我有什么醋意——慕容敬落花有情,烟儿流水无意。 她的情意都分给我和宋雍了。 在我康复之后,慕容雁非常感激我和念蕾两人当时的舍身相肋,似乎又从师父那里知道我的家世背景,便把我单独叫到他的书房,详细地询问整个事件过程,对我的机警非常赞赏,又有一番切切叮咛:武功学业都不是我立身根本,要以军国大事、民生政策为本,将来才能更好地辅佐帝国。 他赠我上千本书籍,都是他女儿慕容嫣看过和批注的,对他家子侄用处不大,大部是关于新宋诸邻国、番国的杂书,商业、社会、军政、航海、民俗,包罗万象。 我脸红了一下:“我看她的批注,妥吗?” 慕容雁笑道:“你救了她弟弟一命,她就算舍身相报,不也是应当的吗?多看一看她的批注,相当于神交了,如果你与她能有缘分,勉强算是我慕容家的小小报答。” 他的女儿慕容嫣现在已是贵嫔,皇帝甚为爱怜,绿意又重,时常伴驾左右,也会给她介绍一些男子,但慕容嫣均看不上,至今仍是处子。 我们返回京都之后,后续听到的消息是慕容家又通过慕容贵嫔的关系,将武林医圣四师叔专程请了过去,各种价值连城的名贵奇药当饭吃,整整三个月才能下地走动片刻。 不过后来听他说因此伤及元气,终身不能再练武功,改为学文,这却是后话。 在烟儿的芳心中也留下了慕容敬谦谦君子的影子,时常与他书信交流诗词歌赋。 念蕾也是极爱诗词的,偶尔也会与慕容敬一唱一和,可惜我却不通这道。 念蕾刚来青云门时,常思念家人,每十天半个月的就要回一次京都,同门之中的师兄师姐各有差事要忙,师父常命我陪伴她,此时我天娇剑法已经登堂入室,念蕾武功虽然更好,但她身份特殊,父亲有诸多江湖仇家,也怕再出慕容家之事,多我一个助力,行路必然更安全。 每次到念蕾家,我都会住上一两天,也就半年多的时间,岳家上上下下已和我很稔熟。 她父亲是冥王麒麟岳雷是新宋武林盟主,正是盛年,常年为国事奔波,武林之中也时有风波变故,一年之中难得回家住上几天。 她哥哥岳如渊武功在同侪之中算是顶尖高手,在武林排行榜上早已进入前一百名。 岳如渊大哥年长我8 岁。 念蕾后来跟他说了我拒绝学他家传绝学《九谷经》一事,她哥哥别有深意地对念蕾说道:“你能把这部心法抄给他,必是你看中的人。而这人竟也真没辜负你的信任,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不错!” 为《九谷经》这部武林之中的无上内功宝典,不止新宋江湖中有过数场血雨腥风,少说死了二三十个人。 隆德二十年二月份,我去了两次京都,一次是钱大监身体不好,我在他床前伺候汤药。 他那时发起高烧,把我当成我父亲,反复叮咛我:“主子,那些物事我都藏好了,都在芳汀园的保险箱里。”我收下了他的钥匙后,去开开了保险柜,找到一张地图,写的都是古怪的地名,还有一些往来书信,一时来不及细看。 还有一次是陪念蕾回家。 在她的闺房里,她给我展示了18张梦灵纸。 烟儿的最爱是香囊,念蕾则喜欢收集梦灵纸。 喜欢浪漫的女孩子都会有几张梦灵纸,它的作用大体就是和爱侣睡觉前在上面共同写一个心愿,然后各撕一半贴在自己的心口,夜里两人就会在梦里把这个心愿共同达成。 梦灵草不算很稀有,新宋南北各地都有。 一般生长在含有丰富微量元素的古树下面,在红绿之吻的夜晚,它们会散发出淡淡的银光,有一股微甜的香味,因为是至阴之物,还有微凉的触感,不难识别,难点在于要以处子之身裸体采集,噙在嘴里一段时间,才能保全最大效力。 梦灵草这个爱好是真需要投入时间的:梦灵草一共有五种叶片,需要同一类型、差不多十五六片的叶子,才能让纸坊的纸匠做出一张梦灵纸。 交换这些梦灵草的时候她们还有一套折算体系。 念蕾给我展示了她手里的18张梦灵纸,她从9 岁就开始采集梦灵草了,还因此结识了很多女伴。 以前我只是听凝彤唠叨过几次,烟儿从来都是只顾眼前的,需要频繁交换,收集的时候还要光着身子,她不会做。 念蕾给我介绍得很详细。 这梦灵草一共有五种叶片,一种是心形的,在心形叶片做的梦灵纸上,两人大致上描写一下什么样的鸳鸯梦,入睡之后两人就能在梦境里共同体验这段想象中的纯美爱情,这个比较稀有。 星形的叶片是最常见的,如果一对情侣想要在梦境中体验一下复杂而纠结的多角爱情,就只能用星形叶做的梦灵纸来写。 羽状叶片最罕见,梦中进行男女欢爱,这种草和心形草一般不会交换。 女孩子们一旦获取到这种羽状叶片,都会如获珍宝,非常小心地收起来,一旦做出纸来,就会成为压箱底的秘藏,绝不敢让正夫看到。 因为多数女子都会背着正夫与蓝颜交欢后用这种纸写下“开羞穴”之类的梦。 这种纸又被称为“极妍香艳纸”。 三角形的叶片制作出来的纸,一般都是平婚燕尔期间新妻和正夫所用。 两人在梦灵纸上提前写好一些美梦,睡前虽然和平夫尽情云雨,梦中却能和正夫一诉衷肠,做一些正夫大防不许的亲昵行为,而不至于让正夫思念成疾,抑郁难解。 这种梦灵草也是最易收集的。 眼睛状的叶子既少、女孩子们基本上也都不愿意收集。 这种草做出来的纸,一旦给了正夫,让他写下“梦中窥视”的意愿,就可以从妻子的记忆中知道这一天她都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又叫“窥梦捉奸纸”,除非极为相互信任。 我便问她:你手里这几张都是什么叶子的。念蕾说,只有1 张是心形的,其余10张是三角形梦灵草叶,7 张是“窥梦捉奸纸”。 念蕾计划这17张纸都是在她馨香蜜月期间与给她将来的相公用。 馨香蜜月时多是在外地旅行,睡前和平夫巫山云雨,抵死缠绵,梦里却可以和她的尊夫互诉衷肠,腻歪在一起平婚燕尔期间,女子要称其正夫为尊夫,以示距离。 “刘思雨手里还有10张三角形梦灵草纸,叶珊儿那里我再跟她要一些,苗采之那贱人就算了……一般馨香蜜月没有就超过20天的,是不是?” 她睫毛垂下来,似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我,藏不住的朦胧爱意在殷殷的眼波闪动着流露出来,少女修长的脖颈似乎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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