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重新踏上了旅途。 时光流逝,黑死病带来的伤痛逐渐过去。幸存的人们开始生育下一代,那场可怕的瘟疫逐渐成为了老人们吓唬小孩子的东西。 我们也和以前一样,云游四方,治病救人。简单而温暖的二人生活在短暂的中断后得以接续。 当我的心中仍有重重的忧虑。 火卜的结果历历在目,虽然厄运仍然遥远,但它终有迫近的那天。 哎,就连教会对女巫的追缉也比瘟疫之前更频繁了。 如果有一天琉可忒娅真正遭逢厄难,我该怎样保护她呢? 我不知道。在无形的命运面前,我们太过渺小。 美好的生活仿佛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我们走遍了可以到达的世界,最远的一次甚至抵达了乌拉尔山脉。 对于凡人来说过于广阔的大陆,被我们旅行了无数遍。 每一片山川田野都似曾相识,每一只掠过头顶的候鸟都似我们很久以前曾见过的鸟的后嗣。 也许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们没见过、没经历过的事了。 ……………… 又是一百多年过去了,预言中的厄运还未到来。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是不是火卜发生了错误,有时候甚至想忘记那件令人忧虑的事。 但下体穴道深处的种子带来的的摩擦感却一次次告诉我,那天的事不是幻觉,绝不能掉以轻心,也许命运会在我最松懈的时刻把琉可忒娅从我身边夺走。 我已经超过530岁了,也就是从这时,熟悉的世界似乎变了。 ……………… 大约是在1482年,我们旅行到了法兰西的塞莱斯塔地区。 这里的气氛和上次来时不太一样。 教会的裁判官刚刚烧死了两名“女巫”。 风头正紧,我们不得不包得严严实实进城。 虽然烧死的大概率和以前一样不是真正的女巫,但琉可忒娅还是打算去看看。我极力反对,但在她温柔的注视下还是妥协了。 于是我全副武装,带上涂了毒药的匕首。如果任何人干对琉可忒娅不利,我就会和他们拼命。 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我们趁着深夜摸到了刑场。 刑场无人守卫,只有两具焦黑的尸体倒在火刑柱下。 尸体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别身份。 我们只能把这两个可怜人带到远一些的地方埋掉,以免野狗啃食她们的遗体。 忙到清晨才挖好坟墓。正要给她们下葬,琉可忒娅忽然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一缕焦了一半的红发,看起来和我的发色……非常相似相似。 那是尸体上残存的毛发! 很快我发现我的手上也有未烧尽的头发,颜色正好是和她极为相似的金色…… 两个被烧死的女巫,恰好是和我们一样的发色?怎么会这么巧合? 似乎有我们不知道的大事发生了。 埋葬完“女巫”,我们心中始终有一块大石压着。为了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们乔装打扮,摸到了塞莱斯塔多明我会修道院外。 从修道院的窗缝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教士打扮的男人正在和另一个一身骑装的男人说话。 后来经我们多次确认,那个教士应该是修道院院长,宗教裁判官海因里希·克雷默。 ……………… 我们看到克雷默站在房间内的阴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我刚才对照了一下流传下来的画像,之前烧死的两个女巫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两个罪人。红发的那个应该是蓝眼,金发的那个应该是绿眼才对。” “裁判官阁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整合过去百年所有的情报,这两名女巫应该始终处于四处流窜的状态,没有固定的停留区域。但还是有规律可循的。从之前她们留下的痕迹来看,目前她们应该是从东方经过这一带,要往更西方去。最近务必盯紧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女人出现,一旦发现直接抓回来,由我辨认。” 我隐约看到克雷默身前的桌子上有两张似曾相识的画像,仔细一看更是惊掉了下巴。 那赫然是我与琉可忒娅的画像,而且与黑死病时代某个画家给我们画的画像几乎完全相同! 那个画家后来背叛了我们,把画像交给了教会。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教会早就忘了一百多年前追缉的两个女巫,当初的画像也应该破碎腐朽乃至遗失。 谁能想到,或许是依靠代代传抄等笨方法,画像居然被保留了下来!! “是,裁判官阁下。但是追缉女巫的活动现在似乎引来了一些不满。那几位大人都对之前的火刑颇有微词,民间也有……” 克雷默的语气相当气愤,“我们是‘真正信仰的警犬’!这些庸俗之人竟敢无视我们的忠诚,呵,要我看,女巫说不定也爬上了他们的床!你只需要执行你的任务,如果有谁不满,让他们来找我!等我再筹集些资金,获得了圣父教皇陛下的支撑,谁还敢质疑我们的事业?只要……嗯?” 说到这里,克雷默突然疑惑地看向窗外。我和琉可忒娅吓得拉紧斗篷,赶紧离开。 ……………… 我们竟然被教会盯上了这么久而不自知! 这次经历把我吓得不轻,再联想到此前已在法兰西、德意志一带见过几起女巫迫害活动,如今,反倒是东南方安全一些。 于是经过长谈,我和琉可忒娅连夜决定,去东南方,去罗马! 教会根本不可能想到,两个被通缉的女巫会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去他们的心脏。 一路上的见闻证明我们是对的。越是接近罗马,遇到的麻烦事就越少。 ……………… 我们并没有再罗马成内居住下来,而是在罗马北面有一段距离的森林中,选择了一颗高大的栗树,在树冠里搭建树屋。 这个年代的罗马实在令我们不愿入住。 避免被怀疑为女巫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在教皇英诺森八世的腐朽统治下,城中竟有近五分之一的人口是妓女! 教会的首善之地却堕落至此,如果圣子知道了,也会叹息世风日下吧。 至于要隐居多久,我们其实没有计划。我自己是很愿意在这里整天和琉可忒娅腻在一起的,就怕她总想着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 时光再次慢了下来。 我们居住在树屋里,除了寻找食物和草药的时间,每天的生活就是你绑绑我,我舔舔你。 在荒无人烟的树林里,在高高的树屋上,总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可是我心中的不安却总是令我辗转反侧。厄运,会来吗? ……………… 转眼已经到了1484年。 几经犹豫,我还是认为必须确认一次占卜的结果。缠着琉可忒娅一连撒了几天的娇,她终于同意再施展一次火卜预言术了。 不出意外地,她再次用绳子把我捆绑起来。 这次又是熟悉的驷马吊缚,吊绳挂在我们共同搭建的树屋顶端。 上面有我们精心搭建的支撑木和屋顶,完全不用担心坍塌和漏雨。 “呜……姐姐,快……快点嘛……” 大小腿被叠在一起,双腿则被迫分开。如此一来,不论她怎样玩弄我的敏感带,我都只能色气地扭动,而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了。 明明是在做攸关命运的事,她却还是想捉弄我。但是既然她喜欢,我自己也乐在其中,也就由着她了。 攀上高潮的过程我已经十分熟悉,她不怀好意的寸止行为也是。在连续十次寸止,我差点哭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大发慈悲地允许我释放了一次。 潮液成功落入燃烧的药粉中。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我如坠冰窖。 “嘭——” 火焰爆开的声音几乎在我高潮的同时就传进了耳朵。 这……岂不是原料刚加进去,就爆炸了?那岂不是说琉可忒娅的厄运近在眼前? ………… 这次她和我一样惊慌失措。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的树林中已经传来了阵阵马蹄声。是从罗马城的方向来的! 我们被找到了!!!!是教会的人吗?怎么会这样??? 那声音……竟然是笔直朝我们的树屋来的! 与马蹄声一起传来的还有阵阵交谈。啊啊!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 塞莱斯塔多明我会修道院院长海因里希·克雷默!! 那个可恶的宗教裁判官!! 他不是应该在塞莱斯塔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远在自己教区千里之外的罗马??? 原来,火卜昭示的厄运,就是这个吗? 听声音,他们有好多人!!我们还逃得掉吗? “原来这就是愚弄命运的代价……” 琉可忒娅喃喃失声。 但短短片刻,她碧色的眼中就凝聚出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看到这样的她,我前所未有地恐惧。 直觉告诉我,她要去做一件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事。 “琉可忒娅,你要做什么?我绝对不允许你一个人去面对危险,要死一起死!!!快放我下来,我能帮……呜呜呜!!!!” 她忽然蹲下,最后一次吻了我。我看到温热的泪水从她完美的脸颊滑落,旋即,被她自己决然拭去。 “小红雀,这是命运的审判,我逃不掉的……但是你不是审判的对象,不要和我一起受罪……”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一颗木球却被强行塞进嘴里。平日里用于情趣小道具,此刻却封住了我最后的不甘话语。 “呜!” “别出声,我会引开他们的,别让姐姐的牺牲白费。” 说话的这会儿,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听清他们说话的每一个音节。 那是克雷默的声音。 这位权势逼人的裁判官此时完全失去了教士的风度,“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他们竟敢如此懈怠!!我是怀着一颗赤诚之心来到罗马的,就用这种理由打发我?噢,就连圣父教皇陛下也不愿意为我发布狩猎女巫的谕令!!这是把我们的使命置于何种位置?” “阁下息怒,阁下息怒……我们还是离这里远一点再说吧……” “该死!!如果我能抓住一名真正的女巫,带给陛下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啊,这些该死的亵渎者凭着魔鬼赐予的把戏,都像水蛇一样滑溜,一个个都那么难抓!!” 克雷默,他想把我们…… “呜!呜呜呜!!!” 琉可忒娅!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啊!!!! 求你了!!!! 我的声音都被木球堵住了,不顾一切的挣扎也被绳子完全吸收。我,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只能看着我亲爱的她走向死亡。 琉可忒娅招来一只熟悉的啄木鸟,告诉它两小时后啄断束缚我的绳子。此时克雷默的人已经非常近了,我似乎都感受到了马匹行进的震动。 没有时间了!! 最后的时刻,甚至来不及进行一场正式的告别。 她匆忙抓起一件袍子套上,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就跳下了树屋。 我看到了她最后的回眸,那是一双充满眷恋与不舍的碧绿双眼。 我听到了她,或许是最后的话: “别犯傻,好好活着。” “别忘了我的话,也许……我们还有重逢的一天。” “小红雀,请一定要坚强起来……对不起。” 她义无反顾地消失在枝叶的掩映下。一串泪珠挥洒在空气中,落在已然泪流满面的我的额头上。 先是温热,但那温度很快流失,归于冰凉。 不要…… 不要!不要!!!快回来啊啊啊啊啊!!!!! 我心中发出千万声声嘶力竭的呐喊,但身体却只能捂住地呜咽,无用地挣扎。 我哀求地看向站在我肩上的啄木鸟,但它不理解人类的生离死别,只是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我,就像被捕网缠住的野兔,看着不远处的同类即将被猎人开肠破肚,却无能为力…… ……………… 我听到她光脚踩在枯枝落叶上奔跑的声音,我能想象到她娇嫩的脚底被尖锐的树枝刺破,鲜血直流,却不敢停下奔跑。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直到与那支队伍接近。 我听到有人惊呼,“裁判官阁下,你看那是什么?” 我听到克雷默震惊与狂喜并存的咆哮,“是她!!是那个女巫!!哈哈哈!原来你在这里,竟然敢来罗马!!!给我抓住她!必须活捉,不计代价!!!” 我听到琉可忒娅向一个方向折去,我听到灌木迎面而来,划破她的皮肤。她想用植物拖慢追兵的脚步,但自己也遍体鳞伤。 我听到肉体跌倒,压断树枝的声音。 我听到了她的痛呼,我仿佛能看到她的膝盖在流血。 我听到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她仍在逃,但已经逃不出多远。 我听到教会鹰犬们欣喜的大笑:“我看见她了,她跑不动了!” 我听到狗腿子们一哄而上,却发出窒息般的哀嚎。 我听到克雷默气急败坏地大喊:“那是女巫的毒药,不要吸入药粉!不要吸入!没事的人绕过去抓她!” 我听到她筋疲力竭地靠在一颗大树上,虚弱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 我听到皮鞭抽打肉体的声音。我能想象到娇嫩的皮肤被撕裂。 我听到她滚落在泥土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我听到了更多叫骂和殴打的声音。 我听到男人们张狂的大笑。 我听到她在哭泣,她在求饶。几百年了,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卑微。 我听到克雷默让其他人留她一命。他要把魔女带给教皇。 我听到他们把琉可忒娅绑住,拴在马匹后面,强迫她光脚跟着队伍奔跑。 我听到她体力不支,跌倒在地。 我听到那些人骑着马,残忍地拖着她离开了森林。 我的心,在滴血。 ……………… 我从未如此抓狂,如此无助。 我爱护了那么多年的琉可忒娅,他们竟敢如此对待……而我,却被她亲手打造的牢笼死死束缚,连陪她一起面对的机会都没有。 每一声殴打,她的每一声抽泣都刺入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痛不欲生。 我只有流泪。 哭到几乎虚脱,啄木鸟才解下我的束缚。 我甚至没有心情给哭干了眼泪的身体补充一点水分,直接发疯似的以最快的速度向罗马城追赶。 但我没能追上克雷默的队伍。 ……………… 我的心跌入深渊。如果克雷默已经回到了罗马城,那……后面的事我简直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清晨,我乔装入城四处打探,终于从几个小孩子口中了解到,昨天有一个教士带着护卫进城,马匹后面拖着一个遍体鳞伤的金发少女。 虽然容貌美丽动人,但人们都说她是邪恶的女巫。 如果同情她,就是着了魔鬼的道。 教士带着女巫去了教廷,晚上又从教廷出来,和其他人一起把女巫带到了裁判所。后面的事,就不是这几个小孩子了解的了。 裁判所!!这是最坏的结果了…… 我偷偷赶到裁判所,但看到建筑外围密不透风的守备力量顿时一阵绝望。 女巫会召唤火焰和闪电杀人,只是教会的污蔑和民间的杜撰。 真实情况是,我们除了药剂学天赋惊人,以及能够施展一些虚无缥缈的小法术之外,并没有比寻常少女更强的战斗力。 要我冲进守卫众多的裁判所救人,那完全是送死的行为。 但我仍不死心,在裁判所外蹲守了很久,终于从几个守卫的闲聊中偷听到了与琉可忒娅有关的消息。 “你说女巫怎么就和魔鬼勾结了呢?前两天送来的那个女巫真是够劲,我就没见过皮肤那么光滑的女人!!真想在她身上好好爽一爽。” “你疯了吧?和魔鬼交媾的女巫,你也敢碰?她会轻而易举地摘下你裤裆里那东西,让你哀嚎几天不死。” “嘶……魔鬼碰过的,我确实不敢碰……哎,不过你说,那几位裁判官阁下的信仰真有那么坚定吗?他们不会也想用女巫爽一爽,然后被魔鬼把魂偷走吧?” “想什么呢?那些阁下只喜欢小男孩!!等着吧,很快他们就要审讯女巫了。” ……………… 这下至少确定了琉可忒娅还活着,但也仅仅如此了。 我想不到任何能够解救她的方法,只能不远处先找了一处临时居所,准备设法多打探些消息。 但到了第二天,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我是被她的惨叫惊醒的。 甚至不必接近裁判所,只是在远处的街巷中,都能听到裁判所深处传来熟悉的惨叫。 无法想象,我的琉可忒娅正在遭受何等残忍的酷刑。 那一声声凄厉的哀求顷刻间摧毁了我仅存的理智。 我头一次对一个组织的全部成员产生了无差别的滔天恨意,一个堪称可怕的计划在我心中酝酿。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救出她,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 我穷尽毕生的药剂学知识,结合女巫秘典上的记载,想出了一种完全为折磨和杀戮而生的毒药。 如果制作成功,只要把这种毒药在裁判所的上风口处点燃,要不了多久,夺命的剧毒烟雾就会使裁判所中的每个人在极端痛苦中惨死,只有女巫体质的她可以幸免,这将是我劫狱的唯一机会。 至于这种手段会不会殃及无辜,会不会让本就狼藉的女巫群体的声誉雪上加霜,我已经没心情去想了。救她,这是我唯一在意的。 然而这次进城太过匆忙,绝大多数行李都没带,包括制造毒药的几样必备药材。于是我不得不暂时离开罗马城,回到树屋取药和坩埚。 ……………… 这一天是1484年12月4日。 上午,阳光刺眼。 回到罗马城,还没来得及制药,整个城市忽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在向城中的鲜花广场聚集。 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于是我爬上了离广场较远的一座房屋,这样既能看到广场的全貌,又能避免教会的人注意。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几个教士在乏味的布道后退场。 接近正午,几个穿着教袍的裁判官登场了,他们慷慨陈词,以夸张的语调痛斥魔鬼残害凡人——就好像比他们残害的还多似的。 “在主的谕示下,我们成功抓获了一名勾结魔鬼的女巫!把她带上来!!!” 我几乎窒息了。远处被披坚执锐的卫士们挟持而来的,那个铁链加身的单薄影子,不正是我朝思暮想的琉可忒娅? 难道现在教会就要处死她? 冰冷寒意深深浸入骨髓。我怎么也无法接受,因为出城取药这件事,我就错过了劫狱的机会! 手中仍然提着药材,但未经炼制的它们也仅仅只是药材而已。见血封喉的毒药,至少还要一天时间才能制成。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琉可忒娅了,可凄惨至此的她让我几乎不忍去看。 她原本无暇的身体上满是伤口,有些是锐器的划伤,有些是钝器留下的瘀伤,还有些更加狰狞可怕的,是被烙铁留下的烫伤。 那双闪亮了一千五百年的碧绿明眸彻底失去了神采,只有恐惧和认命。这样的琉可忒娅,我无比陌生…… 裁判所甚至没有给她基本的尊严,在行刑前的最后时光,只给她胡乱套了一件勉强遮住身体的破衣。 漆黑的镣铐让她纤细的四肢不堪重负,但教会的鹰犬们完全没有丝毫怜惜,粗暴地拉着她向广场中央立起的火刑柱走去。 每走一步,被粗大镣铐禁锢的赤裸双足都在广场的石板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 她被押着跪在地上,垂下的金发染了鲜血,暗淡无光。 “女巫,承认你的罪行。” 琉可忒娅空洞的双眼抬起,看着一张张围观的脸。 这些人中,一定有受过我们帮助的人的后代吧。 但每个人脸上却都是赤裸裸的兴奋或仇恨,每个人都等待着她用死亡取悦这座城市。 “说话!” 裁判官残忍地鞭打她,直到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翻滚哀嚎才收手。 每一鞭都似打在我心头,我苍白的拳头都快握碎了。可是我什么也做不到,一旦冲过去,她为了保护我遭受的苦难就会白费。 不堪折磨的琉可忒娅重新跪下,屈于衣冠禽兽们的淫威,抽泣着背出了裁判官们提前安排好的罪行。 从卖身魔鬼,到一百多年前散播瘟疫,造成黑死病,到吞吃婴儿,甚至还有引诱二百名男人淫乱这样的罪行。 每一桩罪都荒谬至极,但在教会的蒙骗下,人们偏偏信了。 她每承认一桩罪行,人群中就爆发出惊呼,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辱。 在这场群体暴行的最高潮,裁判官宣布,将女巫处以火刑。 她被绑在火刑柱上,脚下是成捆的柴薪。 火焰逐渐升起,短短几分钟就变成了让我绝望的熊熊烈火。 围观者们仍在欢呼。 这些畅饮无辜者鲜血的声音是如此刺耳,以至于我毫不怀疑,如果此时我的手上有足够的毒药,一定会平等地杀死他们每一个人。 悲伤几乎击垮了我。在我几乎要因此一头栽下屋顶时,一道如水般温润的目光拂过了我濒临崩溃的灵魂。 透过熊熊烈火,我隐约看到一个正在缓缓崩塌的带泪笑颜。风儿最后一次为我带来了她的声音: “小红雀,别悲伤,记着我们的约定。”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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