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亚丁皇子,我们之间一直是敌非友,罗梅达尔不久前又死在我的手上。阁下登门见我,恐怕不是为了来喝茶聊天那么简单吧?” 我悠然半靠在床上,丝被上还遗留着镜月公主处女的芬芳。 亚丁皇子徐徐说道:“如果要喝茶,我当然不会来这个地方。如果要找人聊天,我更不会选上修岚公爵你。我来,自然是有原由。” “哦?” 他可能还不知道当日他辛苦经营的基业几乎完全毁在了我一个人的手里,否则莫说喝茶聊天,只怕是要拔剑相向。 但查戈与罗梅达尔的死依然成为我们之间不可化解的仇恨。 而考兰的存在更是我们水火不容的根源。 “我知道你杀死了罗梅达尔,”亚丁平静的说道:“我也知道你已经晓得他的身份就是山宗的护法魔师之一。但你并不晓得,罗梅达尔已经不是我的人,他早就成了本宗的叛徒。” 我冷笑道:“阁下是想告诉我,指使罗梅达尔屡次来行刺我的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 亚丁点点头,说:“我明白,这点很难令你相信。因为一直以来罗梅达尔都是山宗的护法,可在很久以前他已背叛了我,投入了另一股神秘势力的怀抱。更加可恨的是,在他的拉拢和牵线底下,考兰也倒了过去。” 好象为了使我相信他所说的话,亚丁皇子解释道:“依照我原先的计划,考兰应该在我发动的同一日兵出群山之城,借着金沙公爵与德博都陷入帝都的机会迅速扫平帝国东疆,挥师与我汇合。可是他却一直按兵不动。” “也许他是得知了你在帝都事败的情报?” “不可能!”亚丁皇子道:“没有那么快。即使如此,依照补充计划他也必须在那天出兵,因为对我而言帝都的失败并不能动摇我的根本,山宗和我苦心培养数十年的势力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虽然他没有明说,我也能猜到他所说的势力里很可能就包含挪维基公爵的十万人马,但由于考兰的背叛导致了全盘计划的变更。 “或许是他临阵退缩了?”镜月公主推测道。 “他根本没有退缩的余地!”亚丁冷笑道:“自从他篡位成功以后,嘉修无时无刻不在考虑吞并比亚雷尔的计划。如果不是北方联盟在东北边陲保持着强大的压力,他早就动手了!要知道,比亚雷尔国土富庶,而国力不过相当于帝国一个郡。这样的一块肥肉嘉修怎么可能放过?他将修岚的母亲下嫁不过是控制比亚雷尔的第一步,而考兰的篡位正给他一个出兵吞并的借口。即使修岚你不动手,他迟早也会并吞比亚雷尔。现在不过是借了你的手而已。” 亚丁继续说道:“甚至,嘉修的内心根本不希望你能获胜,因为他要亲手来解决比亚雷尔!所以也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只提供给你如此少的援助。至于镜月公主,也不过是拉拢你的一种手段,惟恐你成为比亚雷尔之王后脱离出他的控制。这样,你就该明白如果没有我的支持考兰根本不敢篡位。而如果不配合我的起事,他这个王位也坐不了多久!” 我和镜月公主安静的听他说完。 对于亚丁的言论我自然不会尽信,但以嘉修的为人,却未必不会如此考虑。 “所以你便怀疑考兰已经背叛了你?”我问道。 亚丁皇子道:“前天晚上,玉河城突然出现了冰毒火蝠,那东西只有北方寒原才有。考兰自然是利用它们来对付你。可是,我怎么可能有这东西?更不可能与北方联盟有染。” 我平静的道:“亚丁皇子,我想知道的是:你特意将这些消息告诉我,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 亚丁皇子的嘴角浮现起一缕高深莫测的笑容道:“我不希望自己给别人背黑锅,这么说修岚你是否相信?” 我嘿然道:“你什么时候回帝国?” 亚丁皇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显然明白我已经把握到他此行的用意,他并不顾忌在旁的镜月公主,坦然回答道:“我在比亚雷尔十数日就是为了查明考兰背后的人是谁,现在我也该回去了。也许,今天就走。” “那么你查出来了么?” 亚丁皇子回答道:“其实不用我多说,修岚公爵你的心里也该有所答案了。这方面,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能够驱动考兰和罗梅达尔的,其势力至少不亚于亚丁。 在帝国,这样的人屈指可数,排除圣殿和欧特,剩下的可能简直呼之欲出。 如果将可能性放宽到帝国以外,那么唯一有实力和帝国叫板的就是神圣帝国和北方同盟,加上幽灵族的出现,这个答案并不难猜。 这两种可能里还是后者更大些,毕竟前者没有道理能够驱使幽灵族这样的北方魔族为他效命。 “修岚公爵,至少在目前我们非但没有利益冲突,更有着共同需要对付的敌人。而在将来,也许我们还可能有着共同的利益与目标,所以我才来找你。”亚丁皇子说道。 他后面半句说的隐晦了些,可联系他先前所说的关于嘉修陛下的那段话就不难猜测了。 我微笑着回答道:“也许阁下太乐观了,也说不定终究有一日我们必须生死相拼。不过无论如何,我会记着你今日说过的话。” “将来的事情,有谁知道呢?”亚丁皇子也报之以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站起身来说道:“我该走了。不过我还是要预祝你复国成功,早日将镜月娶过门。那样,圣殿就会少了一个有力的人物。” 镜月公主玉脸微微一红,却依旧很有礼貌的回答道:“多谢皇叔您对镜月的赏识,圣殿高手如云,镜月其实也算不了什么。皇叔此返帝国,镜月祝您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亚丁嘿嘿一笑,回答道:“只怕我回去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他迈步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对着我徐徐道:“欧特虽有圣殿撑腰却难成气候,你要小心的是马斯廷,他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厉害。”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亚丁拉开门,一股风吹拂进来,他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飞动。 “比亚雷尔对阁下而言似乎太小了,整个夕兰大陆才是你我的舞台。”他傲然说道:“我不会看错你,相信你也不会令我失望。”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走出卧室,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里。 我冷笑而无语,心中当然不会真以为他在夸赞或者鼓励我,而是在无形中给我埋下了一个陷阱。 但他说的对,我怎么会令他失望? 这时尤里鲁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他先朝里面望了一眼,见我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禀报道:“主人,鲍里斯侯爵他们都已经到议事厅了。” 我点点头,在送走亚丁后又一个敌人还在前方等待我去解决。 上午的会议进行的很顺利,首先楚库对于望月军团的接管和整编已经初步完成,费罗也已接替了父亲在红狐骑兵团的职位。 经过几天的整顿和搜查,玉河城中残留的考兰余孽被基本肃清,治安状况也恢复到了正常时的水准。 鲍里斯侯爵的沧澜军团前锋部队在今晨顺利抵达桑甘河,由于玉河城事起突然令考兰措手不及,完全没来得及借用桑甘河的天险在对岸布防,被沧澜军团迅速控制住了河岸两旁的战略要地。 跨过桑甘河,距离王都就不过200里的路程,考兰在他盘踞的王宫中足以听见我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阿兰佐遣人押送来了1000匹新到的战马,那是我以极为低廉的价格通过金沙公爵从帝国的马场购得,但就这点马匹却着实花费不小,如果不是占领雷比特后从国库和那些支持考兰的贵族、商人手里获得了庞大的财富,我亦难以得到新的战马补充。 我将这些战马统一配给了费罗的红狐骑兵团,令他能在短时期内在原有人马的基础上建立起一支5000人的骑兵部队。 在这片大陆上,骑兵在常规兵种中永远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我更有意要将红狐骑兵团培养成一支纵横天下的铁骑雄师。 这些天来,随着我高歌猛进,比亚雷尔各城各地的贵族诸侯也纷纷改变起初的观望态度,络绎不绝的派遣使者送上效忠书,甚至有些贵族亲自带着部曲前来战前效力,期望能在复国战争中获得更大的政治利益。 说到底,这只是一场我与考兰个人之间的战争。 即使在旁人眼中,也只代表了王室之间的内讧。 当我形势一天比一天看好时,这些贵族们便开始迫不及待的打出拥护正统的旗号聚集到我的身旁。 但我不会忘记,当日我离开群山之城的时候,身边只有阿兰佐他们几个人。 至于比较坏的消息那就是高山族果然应允了考兰的要求,派出了一支由3000虎骑士和5000猎人战士组成的大军,于昨日抵达王都。 加上考兰原先拥有的20000卫戍军队,王都的总兵力又达到三万之众,其中虎骑士更是在大陆名闻遐迩,与帝国的圣殿骑士团、神圣帝国的龙骑士、北方联盟的狼骑士等并称于世。 因此,我依然不准备采取强攻的方式。 这就象在下一盘棋,我始终需要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取最大的得益。 就如亚丁所说,比亚雷尔太小,它只是一个实验场,是为我异日争雄大陆而进行演习的预备课程。 在散会后,我又下了一道命令,让楚库带着鲍里斯和尤里鲁替我去将那个名叫孔孙的年轻隐士“请”来。 我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楚库无比推崇的年轻人到底有着怎样的魔力? 晚餐结束后,我得到了些许的悠闲时光。 希菡雅、翡雅和嘉奈莉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缠着我大吐相思之情。 由于我的伤势还需要几次治疗,镜月公主也在总督府内暂住下来,一时间小客厅里莺莺燕燕,春光融融。 听到我要将孔孙“请”来的消息,镜月公主略微惊讶道:“修岚,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的?” 我一怔,问道:“怎么,你也听说过他?” “何止听说?”镜月公主微笑道:“早在十年前他游历天陆时也曾经到圣殿作客,被宫主奉为上宾。当时圣殿极力想挽留住他却被他拒绝,而在此之前据说神圣帝国也曾经想打他的主意。” “原来他这么有名?”我嘿然道:“我却是前几天才听说过他。” “那也难怪,”镜月公主道:“他几乎有十年时间未曾外出走动,而当年也格外的低调,所以极少有人知道他。就算有谁当年见过他,也未必能够领略到他的才华。” 镜月公主啜了口香茶道:“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去看一个老朋友的事情么?那人就是孔孙。这些年来圣殿和帝国始终都想邀请他出山,可都被他一次次拒绝。因为他自诩是比亚雷尔的子民,决不能为外族效力。” 翡雅好奇的问道:“镜月姐姐,那你这次去找他是不是也想劝说他为帝国效力呢?” 镜月公主看着翡雅娇憨的神态,爱怜的一笑道:“不是,这次我拜访孔孙先生,是希望能够说动他为修岚效力。因为在修岚身边不乏名将高手,可真正懂得治理天下,决胜沙场的谋士幕僚却太少了。” 我诧异的目光扫视过镜月公主的秀容,烛火映照下的她是那么娇艳自然,令人无法不相信她所说的话语。 而她,为什么一再的帮助我? 她的身份象幽魂一样纠缠着我,使我不得不对她的任何作为保持着怀疑与戒备。 如果她不是帝国的公主,圣殿的嫡传,那么一切或许会简单一点。 我会毫无顾忌的征服她,就象征服希菡雅她们那样。 可现在,我却不得不小心翼翼,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战争。 不过我欣赏这种感觉,有难度而未知胜负的征服不是更令人享受? 镜月公主犹如天籁般的声音继续在我耳旁道:“如果我是你,修岚。我就会亲自去请他出山,而不是派别人去。孔孙先生虽然才智冠绝于世,但脾气也和他的才华一样古怪。尤里鲁和楚库也就算了,鲍里斯侯爵势必要和他闹翻,到时候局面就不可收拾了。即便你再亲自登门,——咦?” 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惊讶的看着我说道:“修岚,你是故意派鲍里斯侯爵去的。你已经确定了他根本不肯出山,所以才派了鲍里斯侯爵去,要把他活生生绑架来!” 也只有她能这么快看破我的意图。 幸好现在我们不是敌人,否则我和她之间必然有一个人必须在战斗前就倒下。 而眼下,我也同样必须在未知多少的将来时间里征服她,否则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这样的一个少女,再拥有如此尊贵特殊的身份,一旦为敌,远远比考兰更加可怕! 我深深望了她一眼,淡淡的问道:“怎么,你认为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么?” 镜月公主沉思半晌,轻叹道:“也许你是对的,只有用这种别出心裁的方法才有可能说动他。不过,也有可能弄的更糟。” “不可能更糟,”我微笑说,没有将下面的半句说出。 如果这个人果真有着惊世骇俗的才智,那么他只能为我所用。 否则,我只有杀了他! 因为我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给敌人留下任何的一笔财富和潜在威胁。 说话间,门外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嘉奈莉朝外张望道:“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主人,属下将孔孙先生请来了!”尤里鲁洪亮的声音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 “请他进来,”我吩咐道。 下一刻,我就看见尤里鲁推着一张轮椅车走了进来,身边跟着楚库和鲍里斯。 我的目光落在端坐在轮椅中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年龄绝对不超过三十岁,容貌显得有些丑陋不堪,尤其是那只大鼻子,鼻孔朝上翻卷,几乎可以接住天上落下的雨水。 他的身材有些臃肿,一身白色的衣袍却显得十分得体,双足犹如婴儿一般纤细,双手扶着把手,正眯缝着双目不屑的打量我。 当他的目光扫过镜月公主的时候,不禁微微一怔,却未曾开口。 他就是楚库与镜月公主推崇的孔孙么? 难怪在游历大陆归来后他依旧少有人知,象这样的相貌足以掩盖住他内里的才华。 但我从他的神态和眼睛中,已经察觉到那股潜藏的智慧与才识。 鲍里斯侯爵低喝道:“小子,你见了修岚殿下为何不施礼?” 孔孙用手轻轻掸了掸几乎看不到的衣上灰尘,气定神闲的回答道:“殿下费了这么大的气力将我从家中绑来,为的并不是想让我向他施一个礼。” “哦?”我不动声色,问道:“那么你猜我请你来是为了什么?” 他从容的回答道:“用我,或者杀我!” “你错了,”我冷冷道:“因为不是我选择用还是杀,而是你来抉择是为我所用,还是为我所杀。” 他淡然自若的微笑道:“这就是殿下礼贤下士的方式么?” 鲍里斯似乎憋着一肚子的气,“呸”道:“对你这种人礼贤下士简直是对牛弹琴!我们站在破房子外好话说尽你却一会要睡觉一会要洗澡,连面也不给见。若不是惹火了我将你活活绑来,这时不定你还让我们在外面吹冷风呢!” 孔孙毫不畏惧这位海宗护法的愤怒之态,泰然道:“是你们自己要等,可不是我故意刁难。我早说过,我不想见的人怎么样都不会见。” 鲍里斯哈哈一笑道:“你还说大话,现在不仅是我,修岚殿下不也见着你了么?” 孔孙也哈哈一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在竹庐内外设下了多少机关和秘道?如果不是我想见见修岚殿下,看一看被镜月公主所赏识的这个男子究竟是何等人物,现在你们早躺在了屋外!” 鲍里斯见孔孙依旧不肯服软,怒火上蹿正要斥骂,楚库忙道:“鲍里斯侯爵,孔孙先生就是这个脾气,你也不必多计较。现下我们还是听殿下发落吧。” 鲍里斯这才哼了声不再开口。 我徐徐说道:“截止目前,阁下除了表现出灵牙利齿的口才外,还没有让我找到任何一个杀你或者用你的理由。至于礼贤下士,那不过是一种虚伪的形式。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用鲜花和黄金从你的竹庐一直铺到玉河城门来迎接你。但你需要的是这些么?” 孔孙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诧异之色,他沉默片刻才回答道:“我需要的东西殿下未必能够给我。” “什么?”我的目光如针芒一般锐利,仿佛要刺透他的内心。 他的口中吐出石破天惊的两个字来:“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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