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蓬!” 我的防线终于出现破绽,虽然只有连眼睛都不能看清的细微缝隙,几乎是白驹过隙,但在象他这样的绝顶高手面前已经足够。 他的右掌掌尖穿越过重重封锁,准确无误的插入我的腰间。 一道沛然莫御的狂劲席卷而来,我的身体象草絮般激飞。 “轰──” 我重重撞在墙壁上,一口鲜血不可抑制的喷薄而出,象漫天雨花在眼前散开。 一股热血从伤口汩汩泉涌,染红了华丽的地板。 我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意识也沉沦到海底。 只奇怪的觉得自己好象在漂浮,在无边的黑夜里漂浮── 在最后残存的印象中,我依稀看见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却依旧冷酷而镇定,他的左拳再以破灭万军的绝大气势朝我迫来。 而我,却已不能挪动分毫。 我依稀听见安鹭笛悲痛绝望的惊叫;听到门被撞开,尤里鲁爆发出愤怒惶急的吼声── 可是这一切与我还有多大的关系? 我无力的依靠在墙壁上,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开始漂移,仿佛脱离了我的躯体朝着漫漫的夜空飞去── 它在飞翔,在无意识的吟唱。 我失败了么? 我即将死去了么,带着我未完成的宿命──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在今夜倒下。 也许在世人眼中死去的是修岚王子,但我却知道死的是我。 而可笑的是我还不知道杀我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我的眼前朦胧中浮现起一道曼妙寂寥的身影,她向我幽怨的回眸,露出凄凉而深情的笑容。 “暗月──” 我喃喃的低语,无视刺客致命的一击,无视我的死亡,只是凝视虚幻中的她。 我是听见她的呼唤了吧?我是要去另一个世界找寻她了吧? 为什么我的耳边响起她凄婉的声音:“主人,您不能放弃,您不能就这样离开!” 我漠然在笑,没有回答。 “主人,不──”、 恍惚里我突然听见安鹭笛无限依恋的呼喊,我的神志猛然一醒,却看见一副悲壮的景象: 美丽的少女蓦然以她娇嫩温暖的胴体扑倒在我的身上,以她的血肉之躯无畏的迎向刺客摧枯拉朽的铁拳! 她抬起头,目光中含着刻骨铭心的爱恋和即将离去的哀怨,但神色间又是那样的坚毅。 这一刻,她不再是我初次遇见的那个放浪形骸的美丽女人,脸上闪耀着一层皎洁的光芒。 虽然她来不及说一个字,但我仿佛已听懂她最后离别的语言。 “蓬──” 那个刺客的拳头轰击在她的背脊上,强劲的气流透体而入,甚至在瞬间穿越她的胴体传递到我的身上。 “哇──” 我不由自主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心中却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悲哀占领。 我感觉不到疼痛,也忘记了愤怒。 ──她死了! 死在我怀里,为了救我。 人终归要死的,她是我的女人──为我而死是她的归宿,然而我为什么会感到悲哀? 是因为我感到屈辱? 我居然需要一个女人用她的生命来换取我的苟延残喘? “轰──” 我的脑海沉陷在一副诡异的画面里,我看见那个幽怨的少女微笑着离开我,轻轻的说到:“主人,您不能放弃,您不能就这样离开!” 她转过身,张开双臂,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褪落,被风还是泪吹向虚空。 她完美无缺的胴体蓦然爆发出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将她紧紧包裹。 光,在岑寂中凝聚,越来越浓烈,如同一轮陆沉的落日。 终于,光团爆裂开来,幻化成红色的火焰燃烧着无尽的暗空。 “暗月!” 我低低的沉吟,思绪瞬间返回现实空间。 “咦?” 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失手,那名刺客轻轻哼了声。 “受死吧!”尤里鲁愤怒的举起长剑,呼啸着劈向刺客的后背。 黑影倏然消失,长剑颓然走空。 尤里鲁愕然的执剑环顾,却找寻不到目标。 ──魔门山宗的密技“幻影遁形”。 他,竟然是山宗的人。 山宗除了亚丁和锡瓦魔师之外,居然还存在这样的高手! 但他为什么要杀我,难道是为了报复? 蓦然,我察觉到那名刺客已潜踪到我的右侧,虽然目光中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可我的灵觉却清晰的映射出他的踪迹。 我的灵觉恢复了! “轰──” 四周的暗黑能量犹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身体,涤荡我的肉躯和灵魂。 我的眼睛中迸射出一道诡秘的暗光,心头忽然沉进一片冰原。 没有了哀伤,没有了愤怒,只有冰冷的寂寞和浓烈的杀意。 我的嘴角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容,左手环抱着安鹭笛摇摇欲坠的胴体,重新伫立起来! 体内的伤势奇迹般的消失,我感到自己拥有了比从前任何时候更加强大的力量! 如山如岳,我浑身散发出诡异的黑色暗光,宛如脱胎换骨般的感觉。 “丝──” 一道冰寒彻骨的暗风破空袭到,刺向我的咽喉。 我的眼中露出一缕讥笑,右手轻抬,准确无误的劈在拳锋上。 “铿!” 空气中爆发出金属撞击声,对面传来刺客一记闷哼。 借着掌锋我的暗黑能量破体而入,犹如决堤的洪水涌进他的体内。 他的脸上浮现惊讶之色,身形承受不住暗黑能量的巨大冲击,被迫飞退。 “铿!” 亚德无声无息出现在刺客身后,长剑闪电般的刺向他的背心。 “丝──” 刺客的黑衫被长剑划破一条细长的裂痕,殷红色的鲜血渗透出来。 但他的身形似乎风一样不可思议的在空中盘旋扭曲,躲避过费冰疾射而至的羽箭。 眼中透过一道狰狞之色,冷冷回望我一眼,借着空中激荡的罡风幽灵般飘飞窗外。 “轰──” 阿兰佐站在门口发出一道凌厉的风刃,却空投向窗外清冷的夜色。 刺客无影无踪。 “主人!” 屋外罗伊焦虑的叫喊响起,我却升起一种莫名的空虚和松弛,腰间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传来,血依然在滴淌。 眼前所有的景象忽然再次变的模糊,直至失去了知觉。 而安鹭笛的胴体,依旧紧紧抱在我的怀中。 “安鹭笛──” 一缕阳光洒到我的脸上,我艰难的睁开眼睛。 “主人醒了!”依稀里我听见有人惊喜的叫道。 无数人影在我的面前晃动,一阵隐约的疼痛从伤口传来,我感觉到异常的疲惫。 “主人,您终于醒了?” 这次,我听清是希菡雅的声音,我的目光费力的搜索到她美好的身影,才发现她充满欣喜的玉容上还有未干的泪水。 然后,我又看见在希菡雅身旁的翡雅、尤里鲁、罗伊,还有稍远些的亚德和德博等人。 安鹭笛真的死了,我的脑海里突然涌起这样一个念头。 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堵在我的胸口,似乎比腰上的伤口更加令我难受。 她死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漠视任何人的生命,包括身边的人们。 对于死亡,我从来未曾恐惧,那不过是人在生命中的一个驿站。 可是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安鹭笛的死却让我有不舒服的感觉?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可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珍惜过她。 因为她以生命挽救了我?可是我曾经那样的漠视生死。 我这是怎么了? 我不是从来都不相信人类的感情么,不是从来都蔑视所谓的感情么? 然而现在我却有一种失落,这是悲伤么? 眼前浮现起安鹭笛风情万种的倩影,浮现起往日的种种。 清溪月明,玉华流霜;红石春色,逍遥岁月;帝都争雄,朝云暮雨。 ──“占有我吧,主人,让我带着今晚最美好的回忆离开您,今后每个分离的日子它将是我除了盼望重缝以外的最大籍慰。” 她火热的话语又在我耳畔响起,恍如就在前一刻。 余香尤在,伊人已缈! 我的胸口猛然一疼,发出近乎痛楚的一哼。 “主人!”希菡雅悲声叫道:“您不要太悲伤了,安鹭笛走得很从容,她是带着微笑和对主人的爱离开,我知道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主人好好的活下去,为她报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平静。 安鹭笛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渐渐淡去,我的神色变的镇定,就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不能在别人面前流露出我的软弱和感情,我更不需要他们的同情和怜悯。 “我睡了多久?” “足足七天了!”翡雅努力展现出一个俏皮的微笑道:“陛下的寿辰庆典也被你错过了。” “可不是?”德博说到:“你不知道这几天帝都有多热闹,庆典那天几乎是万人空巷,可惜一向最喜欢看热闹的翡雅却死也不肯走出这间屋子,说一定要等你醒来。” 翡雅噘起鲜红的嘴唇道:“哼,又不是我一个人,大家不都一样吗?”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素白色长裙的少女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她的容貌看上去非常陌生,可我却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嘉奈莉?”我望着她溢满柔情与欣喜的玉容低声道。 看来天宗果然有一套独特的手段,或许将来我可以更好的利用。 “她现在的名字是薇里思,来自神圣帝国的一名乐师。”翡雅一面说一面将嘉奈莉推坐在床边道:“薇里思,今后我们主人的饮食起居就有你负责了,我和希菡雅终于解脱啦。” 罗伊不满的哼道:“才不是呢,主人的起居从来都是我罗伊的责任。” 希菡雅微微一笑,小心翼翼扶我半坐起来。 嘉奈莉细心的将汤匙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送到我的口中。 我喝了一口,顿时觉得空空如也的胃里好受许多。 众人都露出欣慰的神色,尤里鲁这才汇报道:“主人,阿兰佐大人和费冰将军已经起程赶赴银盔谷。他们走前也十分挂念主人的身体,嘱咐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您。” 我哼了声,淡然道:“你们都当我是小孩子么?” 德博笑道:“现在谁还敢将你当成小孩,看看区利南和亚丁的下场就知道了。” 我望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德博叹了口气,苦笑说:“我能不来看你吗,你可是我德博自认的最好朋友。何况我们马上就要起程返回东疆,你若再不醒来,怕只能以后自己回去了。” “好朋友?”我悠然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何况有把别人丢下不管自己先回家的好朋友吗?” 德博一怔,苦笑更浓:“你不要抓我毛病好不好?反正我不管老爸什么时候走,我都等你一起回去,这总行了吧?” “金沙公爵准备什么时候回程?” “老爸已经接到陛下旨意,后天一早起程。考兰的大军在群山之城虎视眈眈,毕竟不能太久耽搁。” 我点点头道:“转告公爵,我还是和他一起起程。” 罗伊犹豫道:“可是主人,您的伤势──” 我没有理睬他,问希菡雅道:“安鹭笛的遗体你们怎么处理了?” 希菡雅黯然道:“已经火化,我们想把她一起带回比亚雷尔,让她长眠在故土。” 我点点头,压抑住失落的情绪。 “前几天晚上奥马修公爵来过,他带来嘉修陛下的问候同时也是向我们了解刺客的情况。”罗伊道:“马斯廷皇子、温里特大人还有许多官员都有来过。” 翡雅扫了我一眼道:“镜月公主前晚也来了,不过只看了看就走,什么话也没说。” 亚德问道:“主人,您知道凶手是什么来历么?以他的修为几乎达到魔师的境界,绝对不是寻常人物。” 我的眼前又泛起刺客那张苍白肃杀的面庞,目中陡然射出渗满杀气的寒光,冷冷道:“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还会再来找我,到时候死的就该是他了。” 两日后清晨,一列冗长的车队从圣殿城东门徐徐驶出。 我卧坐在金沙公爵特意准备的舒适马车里,身边是希菡雅三女。 昨晚嘉修陛下在皇宫中为我和金沙公爵饯行,一直到深夜才回到迭翠苑。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重新踏进帝都,但我相信这天不会很远。 再来时,又将是怎样的场景? 蓦然,我心有所觉,轻声吩咐希菡雅道:“替我把窗帘拉开。” 一缕晨曦透过车窗照进来,我凝目朝车外望去。 在巍峨的城楼上,我看见一个蓝衣佳人翩然玉立。 她的视线正碰上我的目光,于是展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我微微一怔,再看时伊人已然飘渺,城楼上只有帝国的旗帜在迎风飘扬。 “放下窗帘吧,”我说道,从新靠在温暖柔软的坐垫上,缓缓阖起双目。 终于别了,圣殿城。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已和这座古城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现在终究要离去。 带着我的过往云烟,带着安鹭笛的香魂,带着梦想和渴望,还有那古城楼上饱含千言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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