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修岚殿下,”镜月公主无限优雅的娇躯令有些幽暗的书房顿时一亮:“祝贺你又取下玉河城,复国大业指日可待。” 我做了一个就位的手势,淡然道:“公主殿下好象很关心我的复国进展?” 镜月公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里落座,从容的微笑道:“无论公理私情,镜月难道不当关心?” 我也微笑道:“公主殿下心怀苍生,怎么有功夫来关心这些许小事?” 镜月公主轻轻叹息道:“原来殿下还是不相信镜月的话,难道我在殿下心目中便如此不堪信任么?” 我一怔,细细思索她的话。 如果她只是象希菡雅或者翡雅那样的一个少女,我也许不会总在置疑她每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但她微妙的身份和立场使得我必须怀疑,即便是一句听似普通的话。 镜月公主取出两个酒瓶放在桌上,问道:“殿下可还认得这个?” “是那家酒馆里的马西提酒?” 镜月公主颔首道:“镜月特地又买了两瓶以为殿下庆贺。” 她应该是在前几日就买好的,否则决不可能如此迅速的往返于玉河与雷比特之间。 但是她又买这么两瓶马西提酒干什么? 我不禁用目光注视她绝美的容颜,希望查找到一点线索。 然而,她的眼神依旧如清泉般透彻温柔,却偏偏无法让我看透。 她开启瓶塞,将其中一瓶送到我的面前,微笑道:“殿下千万不要以为镜月是一个酒鬼,我不过是想借马西提酒为殿下助兴罢了。” 我接过酒瓶,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飘进鼻子。 镜月公主将她手中的酒瓶朝我轻举,而后送至香唇边浅浅的啜了一口,一抹嫣红迅即染上象牙似的耳朵。 她的姿态优雅之极,非但不显丝毫粗俗,反而写意自然,就仿佛天下最美的饮酒姿势就该是这样。 我亦送了口酒入嘴,与上回的暖酒不同,淡淡的汁液顺着喉咙流落,先是一股冰凉,然后才有一道火热的的感觉钻上心头。 不是什么好酒,却更令我回味。 “镜月想请殿下答允一桩对殿下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知是否可以?” “哦?” 果然有事,我不动声色,心头微微冷笑。 “镜月只想请殿下接见一个普普通通名叫玛雅的六岁小女孩。” “一个六岁的普通女孩,就这么简单么?”我淡然问道。 镜月公主嫣然一笑,向门外传出声音道:“尤里鲁将军,请您将玛雅领进来吧。” 尤里鲁搀着一个只到他腰际的小女孩走了进来,然后用他能表现出的最温柔声音道:“玛雅,坐在书桌后的就是修岚殿下,你快向他行礼吧。” 玛雅的身上披着一件成人的袍服,尽管年龄幼小却已看的出是一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但在她的脸上和裸露在袍服外的肌肤上却赫然印着十数道紫青色的抓伤淤痕。 听见尤里鲁的话,玛雅惊恐的大眼朝我望着,宛如一只受伤的小兔子。 镜月公主爱怜的将她抱到膝上,轻轻道:“玛雅不要害怕,这位叔叔就是修岚殿下。你将遭遇说给修岚叔叔听,他一定会帮你。” 修岚叔叔? 我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么奇怪的称谓,但望着镜月公主怀里楚楚可怜的小女孩,我的目光里竟有暖意。 “殿下──”玛雅颤抖着小声叫道,却突然“哇”的大哭起来。 镜月公主轻轻抚摩玛雅的后背,叹息道:“殿下或许在想这个小女孩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的父母在哪里?” 我隐约猜到一些,却没有说。 “我是在城外找到她的,当时我听见一栋农舍里传出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泣求救声,于是推门进去想看个究竟。”镜月公主的声音有些沉重:“没有想到,在床上我看见一名复国军的士兵居然正在撕扯这个小女孩的衣服,一旁还有三个同样打扮的士兵在大声叫好。” 尤里鲁愤怒的一拳击在自己的掌心,低吼道:“是谁的部下,简直禽兽不如!” 镜月公主看了我一眼,道:“应该是罗丹将军的铁骑营。我见状便出声制止,斥责他们扰乱平民。哪里知道他们竟回答说这是修岚殿下亲口许诺的战利品,连罗丹将军也管不着。更可恨的是,其中一人竟然走上来要对我动手动脚,口中尽是污言秽语。”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从心底腾起一股怒火,不过神色间未有丝毫表露。 “镜月忍无可忍,只有出手制服那四个士兵,救下了小女孩──也就是玛雅。我问她父母哪里去了,她却只会大哭。后来我才搞清楚,早在我来之前就有一批士兵洗劫了农舍,不仅抢走了所有值钱的物什还绑走玛雅的母亲,说是劫回营去做──” “营妓?”尤里鲁恨恨的从牙缝里吐出这个词眼。 镜月公主点了点头,继续道:“玛雅的父亲因为反抗也被一并抓走,说是躲藏在农舍中的比亚雷尔军余孽。” 我良久不语,这样的情景虽然没有亲见,但我知道是真的发生过。 而且,可能有比玛雅更加悲惨的事情正在发生。 我的一道命令,结果是这样,而在宣布时我不已经有所觉悟了么? 我已然明了镜月公主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应该向呵斥尤里鲁他们那样讥笑她为这么点小事大惊小怪? 不过是一些平民罢了,我又这么想到。 然而,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情绪堵塞在心口,我不禁想问自己这是为什么? 我还是那个漠视一切的修岚么? 当安鹭笛在我面前死去的时候,我也未曾悲哀和震动,但看着眼前这个不相干的小女孩,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难以面对? 我站起身走到窗口,痛苦的把脸朝向窗外,不愿意他们发现我情绪的波动。 我忽然涌起一种愤怒与厌恶交织的感觉──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在他们,面前变的软弱? 为什么会被镜月公主打动?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而是玛雅。”镜月公主平静的说道:“告诉叔叔,玛雅,你想求他些什么?” 我回过头,望着小女孩恐惧受伤却又充满期盼的眼,顿时象被火热的针扎了一记,急忙躲开。 “说吧,你要什么?”我问道。 “我,我”小女孩瑟缩着,终于鼓起勇气道:“我只要妈妈和爸爸,求叔叔帮我把妈妈和爸爸找回来。” 如此渺小的一个请求,我反而有些怔住。 不是企求我赏赐万筘珠宝,不是企求我给她权力地位,只是想找回父亲与母亲。 甚至连被抢走的自家东西也不想再要。 原来她的想法只是如此的单纯和简单,但我却知道这对于她已经意味着一切。 “好,我答应你!” 说出这句话,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谢谢叔叔,您真是一个好人!”小女孩充满感激的道,满脸都是欣喜与欢乐。 谢谢我? 也许她只有六岁,还没有意识到正是我拆散了她的家庭,使得他们受到屈辱。 而现在,她不仅不恨我,反将我看作好人? 好人? 什么时候我成为一个小女孩心目里的好人了? 我不禁有点想苦笑的感觉。 我转眼看向镜月公主,她的目光里尽是欣慰之意。 我忍不住想,难道她和尤里鲁他们一样,只是为了这些不相干的平民来恳求我,甚至不惜花费这么大的代价与气力? 他们这么做,真的就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和爱? 我又有些茫然。 “尤里鲁,带着这个小女孩去找她的父母,将她家被掠走的财务也一并归还。”我吩咐道。 “是,主人。”尤里鲁振奋的领着小女孩走了出去,玛雅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道:“谢谢叔叔婶婶。” 听见这么一句一语双关的话镜月公主矜持的脸上也不禁微微一红。 我抬头狠狠喝了口酒,压下烦躁的心情,冷冷道:“还是你高明。” 是的,如果她象尤里鲁那样用苍白的所谓大义来劝说,结果只会相同; 如果她摆出圣殿悲天悯人的嘴脸痛斥我,也许我不屑的笑容会更多。 但是她只不过带来一个叫玛雅的普通小女孩,却赢了。 镜月公主摇摇头,正容道:“修岚你错了,不是我高明,而是你并非真正的恶魔,你一样有着自己的是非准则和行事尺度。只不过,这些都被你刻意的用冷酷与冷漠掩藏起来,因为你怕这些成为你的弱点,怕被人利用与伤害罢了。” 我的心头猛烈一震,有一种被人毫无保留看见自己的恐惧。 我立刻嘿嘿一笑,冷冷道:“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么?” “不是么?”镜月公主微笑道:“表面看来,你色欲无度,但你从不抛弃真心爱上你的女子,更不会利用她们对你的爱驱使她们做不情愿的事;你残忍好杀,但从来不会毫无理由的去杀人,更不会欺凌弱小者;相反,你寻找的对手往往都比你强大百倍,也残忍百倍,亚丁、考兰莫不如此;你没有朋友,因为你害怕朋友过于接近你而利用伤害你,但是很多人却愿意将你看作是最好的朋友,至少德博将军和我都是这样;你漠视忠于你的部下,但实际上却对他们照顾有加,否则就不会一次次亲身犯险──” 我打断她的话,冷笑道:“依照你的说法,我岂不成了圣人?” 镜月公主深深注视着我,徐徐道:“你可以成为这个大陆最伟大的圣人,只是你不愿意。所以,你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孤独的道路,但我依旧相信你,修岚。” 我沉默着,思索她的话。 忽然尖,我觉得眼前这个少女甚至比我更加了解自己。 但我同时生出一种被人看破的愤怒,低声道:“镜月,在你说刚才这些话的时候你还没有嫁给我,即使嫁给了我,你也没有资格这么评判你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镜月公主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脸上浮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 她很久才恢复过来道:“其实我真不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因为真正聪明的女人都懂得不要揭开一个男人的伤疤,可我明知道却还是做了。” 她说着,饮一口酒,神情竟有些索然落寞。 我怅怅的出一口气,坐下道:“不必再多说了,陪我喝酒。” 她点点头,嫣然一笑,屋子顿时又亮了起来。 忘记战火,忘记考兰,忘记我的宿命和迷离的身世,我品味着廉价的酒。 于是,我们静静的对坐,喝着马西提,直到日落西山,直到尤里鲁回来。 尤里鲁脸色沉重,一言不发走进书房,突然双膝跪倒,两手奉上粘着鲜血的长剑道:“主人,请您处决我吧!” “你没有找到玛雅的父母?”我问道。 “我找到了小女孩的父亲,将他救了出来,可是她的母亲──” “她母亲怎么了?” “因为不堪忍受凌辱,我去的时候已经自尽了!”尤里鲁愤然说道。 镜月公主“啊”了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我已可体会到她心中的沉痛。 “玛雅怎么样了?”她问道。 “她出奇的坚强,反而在安慰她的父亲。要知道她才六岁啊。”尤里鲁说道:“我若早去一刻就好了。” 我沉默片刻道:“这不怪你。” “但是属下一怒之下要查办那些肇事士兵,不料一个校官出面说这是殿下您的准许,我也无权处决他们。我一怒之下将校官和几个士兵都杀了,已触犯军纪请殿下裁决!”尤里鲁深深低下头说道,他神色平静,仿佛已做好就死的准备。 我的面前忽然又浮现起玛雅天真无邪的小脸,她对我只有一个请求,一个简单的愿望,而我即管允诺了却终究没有办到。 一股很不舒服的压抑感觉重重的堵塞住胸口,象是窒息。 我望着跪倒在面前的尤里鲁,缓缓说道:“他们说的没有错,你的确没有权力处决他们。你出去吧。” 尤里鲁愕然抬头看着我,疑惑的问道:“主人?” 我没有说话,眼前却在晃动玛雅的影子,疲倦的朝尤里鲁做了一个退下的挥手手语。 “主人,属下再次请求您赦免玉河城的平民,立刻停止大军的劫掠吧。”尤里鲁深深的将头叩在地砖上,头盔与地砖相碰发出清脆的金石声。 为什么还要逼我? 我突然涌起一股恼怒──难道这些人以为我还是那个修岚,只要无休止的恳求我便会软弱的退缩? “滚,”我低声厉喝:“不要让我亲手将你扔出去。”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愕然。 我失态了,在尤里鲁的面前。 从来不会失去控制的情绪在刚才一瞬间突然被放纵。 原来我也一样会失去冷静。 尤里鲁昂然望着我,以前目光里的敬畏如今被更多的勇气和决绝替代,他高声道:“即使您杀了我,我也必须说!主人,请您下令赦免全城,玛雅的悲剧不能再继续了!” 我徐徐问道:“你是要我出尔反尔,失信数万将士么?” 尤里鲁还欲争辩,镜月公主先一步阻拦道:“尤里鲁将军,请你先退下吧。修岚殿下也需要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不是么?” 尤里鲁注视着镜月公主充满笑意与信心的眼神,点了点头,默默起身退出书房。 屋子里再次岑寂,却全无先前的氛围。 我烦躁的拿起桌上的酒瓶,将马西提酒一饮而尽。 火辣的汁液刺激着我的喉咙,身体热了起来。 窗外暮色低垂,黑夜的脚步已然走近。 镜月公主将她手中的酒送到我面前,从容道:“如果不嫌镜月用过,你就喝这瓶吧。” 我无语的拿起她的酒送入口中,鼻子里依稀闻到幽雅的胭脂香。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道:“我要先去探望一下玛雅,你想一起去么?” 我放下酒瓶,回答道:“你想让我被那个小女孩指着鼻尖痛骂,或者哭泣着找我要妈妈?” “你是不会去的,镜月猜的没错。”她的目光平和悠远,闪烁着象星辰一样的睿智光芒:“因为,你害怕再见到玛雅。” 我一震,冷笑道:“不要以为你送了我一瓶马西提酒便可以随意指责我,我随时可以还你十瓶。” “但你却还不了玛雅一个妈妈,所以你才会感到害怕。”镜月公主的话象她的流金圣剑,蓄敛的锋芒直穿我的心头。 害怕! 是的,我首次感到自己害怕面对一个人,不是蒙托亚,不是圣殿的长老,也不是嘉修或者考兰,而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六岁女孩。 因为我无法依照承诺还给她一个活着的妈妈。 “你更害怕的是发现自己的错误,因为你从不认为自己会有做错的一天。但即便是神也有犯错的时候呵,修岚。” 我宛如花岗岩一样坐在椅子里,不动也没有回答。 镜月公主等待片刻,终于幽幽一声轻叹,走向屋外。 我望着她的背影走远,虽然不过十数米的距离,却感觉那么的飘渺遥远。 忽然,她回过头徐徐道:“有时候,破坏比维持需要更大的勇气和信心,因为这是一个否认世界和自己的过程。玛雅有勇气接受母亲离去的现实,而我却没有勇气接受玉河城被战火蹂躏的事实。所以我今晚就会离开这里,也许将来再也不会回来。但是,你呢?修岚,你是否有玛雅一样的勇气?” 她走了,留下黑暗里的书房和死寂的时间。 我一直坐着,直到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马西提的酒瓶上。 黑夜来临了,我没有轻松的感觉,却更加的沉重。 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劫掠与杀戮正在进行。 然而就因为她的一句话,我便要失信三军么? 也许,不是因为她,而是我自己。 终于,我拿起那个酒瓶在手中端详,低声说道:“尤里鲁,传令全军在两个小时内全部归营以防备考兰发动夜袭,由各级校官负责查点,违令者杀无赦。” 外面传来一阵欢呼,我知道亚德他们全在那儿守侯着。 明天是否该继续放纵?我有一个漫漫长夜可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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