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宁长久立在火海之中,妖魔般的焰浪舔舐-着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了通红的火焰,发现街道与屋楼的格局似乎没有太大改变,进来时的城门依旧在身后闭着,乾玉宫的废址也在火焰中燃烧,烈火中的一切都被灼烧得近乎透明。 而赵襄儿所立的神殿悬浮天空,垂落着一个火焰构成的阶梯,这个阶梯就像是鬼怪志异里,恶人死后要赤着足走过的赎罪之路,哪怕宁长久体魄强悍,在火浪扑面之时,也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抹去的燥热,仿佛皮肤上都要被烤成薄而焦的一片。 宁长久知道这些都是幻觉,这个世界也绝非真实的世界,但当那些浴火的神雀自四面八方腾起之际,他的心神依旧难以避免地随火光跳动。 “这是殿下准备的婚房吗?”他镇定了下来,笑着问道。 赵襄儿微笑道:“这个时候了,还有时间嘴硬?” 她环视四周,道:“这是世界的力量,我远远达不到娘亲的层次,所以只能在世界原本的基础上构筑,无法凭空建造楼阁,而三年前皇城那一战之后,我便下定决心,我要拥有一个可以斩灭万物的剑,所以后来的日子里,我在接触到权柄之后,便开始打造我的国。” 赵襄儿缓缓转身,向着神殿之内走去:“这原本是用来对付吞灵者那个级别的手段,不曾想先给你用了……好好参观一下吧,若是挨不住了可以跪地求饶,我先去休憩片刻,不扰你了。” 话语间,她缓缓走入了神殿之中,神殿大门紧闭。 大门闭拢的那一刻,宁长久的身后,虚空开裂,一柄狭长银亮的刀从虚空中探出,斩向了宁长久的后背。 这一刀来势并不快,宁长久甚至无需撤步,光靠修罗之体便可硬抗,但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的力量被削弱了! 这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一个拥有自己法则的世界!而赵襄儿则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某种意义上甚至是天道的化身,而他行走在她的世间,何异于一条放置在砧板上的鱼肉? 刀刃出现的瞬间,宁长久便想施展身法躲避,可他的力量已大打折扣,反应慢了半拍,他以断剑去截断,不曾想依旧被那虚空中探出的刀刃刺破了衣裳,挑出了一粒血珠。 血珠在火浪翻滚里世界里被瞬间蒸干。 刀刃撞击的弹响之中,宁长久借力后撤,仰起头望向了那个神国,他想直接跃起,冲入神国之中与赵襄儿决战,但他发现,他已然没有了凭虚踏空之能,境界竟被直接压到了长命境。 在他身形跃起的那一瞬,两边的墙体之外,一排排弩箭探出,弩上搭着的却不是铁箭,而是一蓬火光,那火光在射出之后陡然拉长,如火山喷发时飞溅的流火。 宁长久能感受到这个烈焰中蕴含的恐怖气息,他此刻的境界哪里敢正面对敌,只得压下身子,一边飞奔一边舞鞘成圆进行格挡。 越过那条宽敞的街道之时,宁长久手中的剑鞘像是遭受了严重的腐蚀,白蚺鳞皮之上尽是一片片凹陷的漆黑颜色。 他未来得及喘息,街道的那一头,忽然想起了沉重的马蹄声。 宁长久侧目望去,街道上,套鞍燃烧的马蹄已踏碎青砖。 鬃毛如火的高头骏马奋着粗壮六蹄,拖着一亮黄金色的战车向着自己奔来,战车上,似有女子雍容华贵的身影。 躲避已然来不及了。 马车出现的瞬间,火焰便充斥了街道。 宁长久屏气凝神,在六足骏马接近的一瞬高高地跃起,身子一拧,握着断剑剑尖的一手对着骏马的瞳孔刺下。 骏马身影骤止,他察觉到了危险,高高扬起了脖颈,一个响鼻之间,光焰般的碎屑喷出,竟将宁长久的断剑边缘直接熔得柔软。 断剑刺中了骏马的瞳孔,却像是撞上了钢珠,剑的两端被力量挤压,瞬间弯曲到了极致。 咔擦一声里,断剑再断,反弹的力量震得宁长久身形后退,直接砸入了那金色的马车里。 他知道马车中坐着人,所以在他才入马车之时,便以指点于虚空,随着他的身形倒退,他的手指在空中拖出一条虚线——那是虚剑。 撞入金色战车的瞬间,宁长久手握虚剑,直接朝着马车中的人砍去。 叮! 虚剑清脆而鸣。 “赵襄儿?”宁长久看清了战车中的人,惊呼出声。 不!那不是赵襄儿。 少女端坐在马车上,面无表情,双手叠放膝上,雍容华贵,她坐得笔挺,垂下的却不是黑发,而是一头如熔金般绸滑落下的纯金长发,她白暂的肌肤也覆着淡淡的金色,看上去就像是一座镀金的雕像。 在宁长久迟疑的一瞬里,‘赵襄儿’忽然扭过头,望向了他。 嚓!嚓!嚓! 刀振之声嗡然想起,三道白光从鞘中高速斩出,只可看到三缕极细的白影,那三道刀影直接封死了宁长久所有逃跑的后路,而眼前,赵襄儿眸光忽地变成了黑白,脸上笑意勾起,她慢悠悠地伸出手,对着宁长久的眉心点去了一指。 那三道高速的剑与她慢悠悠的手指竟不可思议地同步而来,分不清到底哪一个还是错觉。 宁长久猛地咬牙,心念一动,下一刻,战车领域里的时间扭转,他的身影陡然回到了长街之上,战马拉车的影子与他险之又险地错身而过。 宁长久看着那匹很快消失于长街的战马,心有余悸。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世界? 宁长久想不明白,他现在的境界明明已经压在了长命,为何赵襄儿不直接出手?以她紫庭境的力量,哪怕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也绝不会是对手。 他仰起头,发现那座高悬于天际的神殿已然不见踪影。 宁长久脑海中陡然亮起一丝光,他陡然明白,这个世界是她的国,那么那座神殿,便是她悬于世界的神国。 神国之主无法离开自己的神国! 所以如今她应是在神殿之中操控着一切。 而自己则是被拖入其中的鱼,若无法逃离陆地回到水中,便迟早会被烈阳曝晒而死。但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呢? 他不过是立在原地短暂迟疑了一会儿,足底下的青砖便塌陷了下去。 他的身体下沉之时,立刻抛出了另外半柄断剑,将其扎于墙壁,断剑与他的掌间,灵力如链,他猛地一扯,将自己即将下坠的身影拽了回去。 宁长久一跃而起,高抛的身子顺手握住了那柄断剑,直接翻入了那间大宅子的院墙之内。 这里的所有的房间都那么千篇一律,就像是在原本的建筑上涂上了一层火焰的幻影,它们不停燃烧,却没有毁坏或者崩塌,仿佛可以烧上万年不熄。 火光之中,有几个人影晃动着,他们围在井边,窃窃私语声传了过来。 “这个孩子着实可怜。” “是啊,可惜是个怪胎,以后活着也得遮遮掩掩,不如就听老爷的……” “这件事要告诉夫人么……夫人如何承受得住……” “不必,柳妃的孩子好像也是今天生,不若……” “……” 扑通! 有什么东西坠入了井里,尖锐的哭声响了起来。 “什么人?” 围在井边的人纷纷转头,他们发现了宁长久。 宁长久看着他们,目光如炬。 他们立刻捂着脸,大喊道:“被人看到了,被人看到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惊叫着,十指掐破血肉,陷入了脸颊之中。他们身上也燃烧起了火,火焰很快将他们吞噬干净,之后从火光中窜出的,都是一个个身材矮小,耳朵尖长的鬼,他们龇牙咧嘴着,趴在地上对着宁长久发出声声低吼,露出了银白色的尖牙利齿。 它们向着宁长久扑了过来。 宁长久手中已无可用之剑,怨鬼扑来之时,他袖口震颤,一道阴阳之剑自手中陡然凝成,这是道法所具象化的剑。 少年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去,那几道扑来的身影里,剑光似流光穿梭,一道道细长的线里,怨鬼或腹部被切开,或身躯被斩断,或直接被斩得浆水炸裂,凌乱的剑气白线里,那些小鬼纷纷坠地,自焚成烬。 而先前他们围着的古井处,又钻出了一个婴儿,那个婴儿有两个头,两个头皆是残缺的,或没有眼睛,或没有鼻梁,他的身上,经久不散的怨气黑雾般腾起着,熏得它稚嫩的脸都成了乌色。 他是先前那个被扔下井中的怪胎。 那怪胎怪叫着向宁长久扑来,宁长久眉头皱起,他感受不到对方的境界,试探性的一剑落下,怪胎竟被轻而易举地劈成了两半,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化作了怨气。 宁长久看着这个失火的庭院,犹豫着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长廊尽头的一扇窗子里,轻轻的对话声传了过来。 “夫人……吃药了……” “我不喝。” “夫人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了……这是王郎中新搭的方子,用的啊,都是上好的朱砂……” “我不……唔……” “……” 怨气在屋内凝结,窗纸炸开,火光如风雪般被吹进了窗户里。 宁长久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夫人一点点变成了恶鬼。 他继续向前走去。 “马姑娘投河了……” “呦,早就和她说过,男人当了大官,谁还会惦记着家里的糟糠之妻啊。” …… “这……这个药真的管用嘛。” “当然管用啊,这可是水里的银子,涂在身上有福气的。” “可皮肤在烂掉啊……” …… “你听说了吗?陆公和他儿媳搞在一起了。” “这算什么新鲜事?” “……” 宁长久走过一间间房屋,里面的话语真真切切地传了出来,如鬼蜮之中妖邪的震惑之语。 他一直向前走,却好似走不到尽头。 好大一座院子。 他每经过一间房屋时,心中的心气便低沉一分,颓丧的意味如枯萎之息,缓缓地侵入了宁长久的心神,他脚步也越来越缓慢,长廊的出口也越来越远。 宁长久闭上眼,模拟出一道阴阳交汇的弦线,短暂地切断了自己的神识,使得自己不被这种死气沉沉的情绪拖拽下去。 “救命啊……” 他才一动念,一记尖锐的叫喊声便传了出来。 宁长久陡然睁眼。 燃火的长廊尽头,一个手持利刃的女人发疯似地跑来,她一边喊着救命,身子一边溃烂分解着,如同一个个滚落在地的肿瘤,她仓惶跑着,等到落到宁长久面前时,已然只剩下一只握着匕首的手。 “救命啊……有人要杀我……杀我孩子……” “他不是怪物……” 那一记没有任何杀伤力,宁长久轻易将其拂去,但觉得手中的剑越来越重。 女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身躯彻底溃散。 宁长久看着地上的尸体,轻轻叹息了一声。 随着这声叹息,他的身体像是开了个口子,骨骼里像是有铅水灌了进去。 他没有在意,沿着这个疯女人血迹的来路向前走。 一个个院子的井口中,时不时有人从井中爬出,那些人多是年轻的女子,她们有的是自己跳进去的,有的是被人推进去的,偶尔还有婴儿、老人、男人……他们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在整个充斥火焰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相遇之后互相厮杀,撕咬下彼此的肉来。 宁长久发现,这个长廊,某种意义上便是整个皇城的缩影。 他从一个笔直的廊道上,窥见了皇宫里家家户户的恶。 道路的尽头,一个‘老熟人’持着刀在那里等待着。 他是王殃渔。当初被雀鬼杀死的那个将军。 宁长久没有去看他,他的视线掠过了他覆在血肉上的盔甲,望向了廊道后方的光,问道:“赵襄儿,你不会以为凭借这些手段就要击溃我的道心吧?” 无人应当。 王殃渔高高举起剑,对着他当头劈落。 轰! 宁长久仰起头,那些所有萦绕在眉宇之间的丧与哀瞬间一扫而空,他睁开眼,瞳孔已然化作了滚烫的金色,王殃渔的身体金光穿透,那一束束金光像是剑,轻而易举地划破了他的铠甲,切割下一块块血肉来。 金乌破开眉心,展翅而鸣,一切带有黑暗元素的情绪或者事物,都在金乌来临之后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宁长久眉目平静,穿过了这条长长的廊道,撞回了光里。 他重新回到了那条长街上。 流火砸落如雨。 金乌撑开双翅,伞一般遮在了宁长久的头顶,流火落在金乌身上,如烛花炸开,未能留下丝毫的痕迹。 它本就是太阳中孕育而成的生灵,这世间又有什么火焰可以比太阳更加炙烈呢? 只是赵襄儿还未现身,他却首先唤出了金乌,在底牌之上,终究稍逊了一筹。 金乌现世之后,滚烫的气浪再难侵近宁长久。 但宁长久没有放下丝毫的警惕,因为他知道,唯有破开这个世界才有可能战胜赵襄儿。 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完美的世界。 修道者可以证道飞升离去。强如师尊,为了压制断界城的境界,用的是一整个神国。所以这个世界必有它的缺口或是漏洞,他必须将其找到,才能反客为主。 宁长久还在思虑之际,先前那头鬃毛如火的战马去而复返。 地面上的砖头被马蹄踏碎,金色的战车中,女子的身影宛若烈阳之芒。 与战车一道冲来的,是一只兕长如剑的巨大的犀牛,这只犀牛披着黄金的重甲狂奔着,它的背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舞动着铁锤向自己冲来。 转眼之间,战车与犀牛呈现出了一前一后的夹击之势。 宁长久稳住心神,他立在原地,身子猛地跃起,与战车与犀牛错身而过,但他跃起之际,它们亦是紧急勒马,亮出了兵器等待宁长久重新坠下。 金乌长鸣一声,宁长久直接抓住了金乌细长的腿,让金乌带着他升空而去。 但追杀并没有因为他飞天而停止。 那些先前沐浴焰火的凤与雀,在宁长久腾空而起之际纷纷冲了过来,它们不再像是神鸟,更像是见到了腐肉的秃鹫! 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些从火焰中飞出的鸟雀,心中陡然闪过了一丝明悟。 脑海中,大师姐一个板栗之后,所有融汇于识海的道法在这一刻翻腾了起来。 前一世道观之中,他修习的本就是天心经,修罗神录之于天心经,不过是换了一个名字,既然都是同宗同源之物,那么大师姐替他熔炼的一切,自然也可以融汇进残缺的修罗神录里。 念头及此,他的体内,骤然发动的修罗神录像是一个巨大的涡轮,它咆哮着,嘶吼着,像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饕餮,将体内所有的一切感悟都吞噬为修复自身的养料。 他的骨骼和血肉里,金色的脉络忽然亮起,璨然生辉。 “时间……” 他念出了这个古奥的词。 时间的力量包裹自己,让他保持着修罗之体,退回到了五息之前的位置。 长街上,他再次现身。 金色的犀牛角如剑抵在身前,他却直接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牛角,手腕扭转,将其硬生生掰断。 金甲犀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痛苦嘶吼。 他的手臂上,精赤的肌肉暴起,缕缕金焰如浮动的金蛇,环绕着他的身体转动,他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少年的模样,那如蛇狂舞的黑发,金焰缭绕的白衣,那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更是遒劲得仿佛可以锤断古神的脊梁。 这是真正的修罗之躯,虽还远不如对战罪君时那般完整而强大,但他的敌人,同样比罪君弱小了无数倍。 修罗之躯的力量在体内掀起了山呼海啸。 他拔断了犀角兕之后,身形骤动,一拳锤上了那头大马,高大的马匹颈椎骨被瞬间打碎,脖颈歪斜,奋力的六足像是被打中了七寸的蛇,一下子软了下去,宁长久另一只手以兕为剑,扎入巨马的身体里,直接捅穿了它的心脏! 鲜血飙溅,战车同样坍塌,其中的金色人象摔得粉碎。 而此刻,那些火凤神雀源源不断地向着自己扑来,街道的两端,又有很多的古代凶兽,或是燃着烈火,或是镀着金焰,如一颗颗滚动的巨石,向着自己扑来。 宁长久凛然不惧,这方天地里,自己的境界虽被压制,但这里其余生物的境界同样与他相仿。 此刻修罗神录已真正燃烧,他发现,修罗之体的力量竟可以摆脱世界的束缚! 是了,在这个的规则里,五道只有五道,并无修罗道。 修罗是六道中消失的那一道。 它就像是藏匿于世界法则中的阴影,在未知的角落里茁壮生长着。 只可惜他手中没有白银之剑,否则他有信心杀光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生灵。 他立在长街中央,灵力灌入犀牛兕中,角兕微垂,先前战马心脏迸溅出的金色血液顺着角兕流淌下去,自边缘滴落,嘶嘶地坠在地上,燃烧殆尽。 他看着那些狂怒而来的战争固收,忽然明白,这个世界被割裂成了两个部分。 先前长廊缩影的千百间院子是人间。而外面的长街则是神界。 人间的疾病和苦难,神界的暴怒和肆虐,它们一同构筑成了这个鬼蜮般的世界。 宁长久以修罗之躯双手握剑,向着这个炼狱般的世界劈去,似要从满天通红的焰火中,斩出一道真正的光来! …… …… (第一更,等会还有一章。) (感谢盟主大大猪小三zxs打赏的盟主!!!谢谢盟主大大的打赏支持~恭喜神国再添第十三位国主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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