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乌云浪涛般滚过头顶,细密的雨丝里,灰蒙蒙的天空透着寒意。 劫雷已经过去,上空传来的电闪雷鸣已是真实的天象。 宁长久看着南方,神色恍惚。 这一抹恍惚很是要命。 他的精神忽然被什么攥住,神魂的痛意甚至不输先前被心魔劫的小女孩刺入之时。 “你什么时候醒的?”宁长久的发问带着些许痛苦。 他的体内,那个熟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在你出深渊的时候,我就醒了。” 那是剑灵的声音。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儿,道:“先前你为什么不动手?” 剑灵道:“因为那个女人在。” 宁长久道:“你还是决定夺舍我么?” 剑灵冷冷道:“最开始的时候,我就与你说过了……只是这些年,你或许心存了侥幸,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 宁长久摇头道:“不,我觉得你这样很好,从一而终的剑心才配得上天谕剑经的必杀之招。” 剑灵道:“其实我不太喜欢天谕剑经这一剑。” “为什么?”宁长久问。 剑灵答道:“因为这是暗杀的剑,真正的强者无法被暗杀,譬如坐观天地的神主,我想求一剑,真正的最快最强的剑,这是我的夙愿。” 剑灵顿了顿,继续道:“我想要出剑,首先必须得能握剑。我不想被人握在手里。” 宁长久道:“你的愿望我很欣赏,只可惜你要夺舍的是我,所以我不能支持你。” 话语之间,两人的精神力互相拉扯着,争夺着这幅身子的主动权。 宁长久的脸时而平淡,时而冷漠,在有情的人与无情的剑之间不停地切换。 宁长久的话语却依旧平静,道:“你赢不了我的。”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知道。” 它叹气道:“这本就是命运的指示……更何况连罪君都没能杀了你。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会的所有的剑我都会,为何我赢不了你?” 宁长久在雨中盘膝而坐,闪过的雷电将他的身影劈得雪亮。 他的白衣被濡湿,墨发披在肩上,原本少年清秀的眉眼如今愈显锐气。 不需要剑灵夺舍,他便已似一柄剑,一柄挺拔的,出鞘的利刃。 宁长久道:“既然你不明白,那我来让你明白。” 宁长久的身后,神魂若有若无地漂浮起来,濛濛细雨里,那神魂的虚影仿佛一触即碎。 虚影与本体同时闭上了眼。 接着,宁长久无边无际的心湖上也下起了一场大雨,原本如镜的心湖转眼间烟波浩渺。 剑灵灰发裹身的影子静立心湖。接着,宁长久的神魂也化作芥子大小来到了心湖之中,与他平静对峙。 心湖的雨是虚幻的,只是心灵与外界的共鸣。 但他们脚下的涟漪却是真实的。 心湖之上,这一战在悄无声息间便拉开了帷幕。 他们开始对剑,一模一样的剑,万千的剑影由神魂模拟而出,笼罩在心湖的上空,那些剑影像是一个个披甲待阵的士兵,于擂响的战鼓中列次入队,亮出明晃晃、亮堂堂的兵器,兵器出鞘时的振响好似胡琴飒飒。 宁长久盘膝而坐,已然入定。 天空阴雨连连,不知何时停歇。 …… …… 距离宁长久坠入深渊已过去了将近两年。 断界城一年多的时光弹指即逝,穿越日晷之时,他们再次经过了那个绝对时间流速的平面,出来之后,本该到来的严冬已在悄无声息中过去,积雪消融,原野外的樱花尽数盛放,暮春的雨里,溪声碎碎念念地奔往远方。 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宁小龄看着橱窗中那幅青鸟画卷时,依旧忍不住出神许久。 窗外是一场雨。 按照民间的说法,这场雨之后,夏季便又要来了。 这是师兄走后的第二个夏天。 宁小龄推开了门,珠帘晃碎了她清秀的眉眼。 今年她已十六岁了,再过几个月便要十七了。 少女已不是内峰中最小的弟子,她的眉目也越来越沉静,她不爱打扮,始终素着脸,白裳黑带,满头稚嫩青丝也只以发绳在中间系好,自然垂落,已快至腰间。 她身段依旧娇小,个子却高了不少,胸脯微微隆起,似是潮水褪去,露出其下隐了许久的山岳。 如果说陆嫁嫁是一柄不染纤尘的世外仙剑,那宁小龄便是一柄精雕细琢的秀美小刃。 而平日里,峰中许多人也将她作为陆嫁嫁的接班人看待了。 只是这两年,峰里时常说,这位宁小师姐要去中土一个名为古灵宗的大宗修行了。 古灵宗原本叫幽冥道灵宗,后来幽冥二字犯了忌讳,便除去了,再加上当时宗主最爱的孙女名为古灵,便改名了古灵宗。 那是中土赫赫有名的大宗,落座于传说中的冥国旧址,对于驱魂控灵一术造诣极高。传说他们还掌管有一份冥君散落的权柄,而每个正式的弟子,都可以享有一部分,作为辅助修道的红利。 但是两年过去了,宁小龄却迟迟没有出发。 今天恰是师兄离去的第二年。他依旧没有回来。 宁小龄来到了他的房间里,将本就没有灰尘的房间又打扫了一遍,只是无论打扫得再干净,那些案上的书卷依旧被岁月侵蚀着泛黄。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宁小龄收拾好了屋子。 她蹲下身,从案台最下方的格子里翻出了一封红色的信。 那是宁长久与赵襄儿的婚书。 宁小龄如常地打开读了一遍,神色柔和。 如果师兄与赵姐姐在一起,那样的场景一定会很有趣吧…… 她出神了许久才将信放回了案下,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取过那个瓷瓶,轻轻敲了敲。 瓷瓶中,韩小素的影子飘出:“小龄姐姐,怎么了?” 宁小龄道:“你的魂魄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吧,一路上,我顺便给你讲讲当年临河城发生的故事。” 韩小素显得有些惶恐:“这里就是我的家呀。” 宁小龄轻轻笑了笑:“有我在,当然不会赶你离开,可我要走了啊。” “小龄姐姐要去哪里?”韩小素一惊,立刻想到了那些传言:“姐姐要去中土了吗?” 宁小龄点了点头,道:“嗯,我要去找我师兄。” 韩小素疑惑道:“嗯?宁公子不是在南荒么……” 宁小龄轻声道:“书上寻人便有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说法,碧落太高太远,我成不了仙去不得。但黄泉或许可以去试试。” 韩小素与她朝夕相处,自然也明白她的心意——哪怕宁长久已死,她也要把他从冥国捞回来。 韩小素轻声叹息,道:“古灵宗虽是大宗,但幽冥之途绝非通天大道,姐姐如今已在剑道上大放光明,何必如此呢?” 宁小龄的声音平静而又坚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宁小龄素衣白裙,乘着剑舟来到了临河城,临河城的细雨里,韩小素依依不舍地淌入了河水里。 穿成而过的河水照不出她的影。 “这里好冷啊。”韩小素抱着自己的双肩。 宁小龄柔声道:“这座城也很冷,那一次之后,很多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也搬走了,如今城中剩下的,多是走不脱的鳏寡老人,以后你会在这里立下祀堂,从河灵慢慢成为河神,成为他们的香火所托。所以什么都可以冷,唯独你的心不可以,知道了吗?” 少女的话语像是训诫,却柔若春风,韩小素半身浸泡在水里,抱着身子轻轻点了点头。 宁小龄揉了揉她的脑袋,与她作别。 韩小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在不舍地摇晃着鬼魅般的身子,游鱼般沉入这条熟悉而陌生的河底。 一年多前,赵襄儿黑衣单剑杀瑨王,于宫中观火,于殿外赏花,引来劫雷无数,一步踏入紫庭。 这已是民间广为流传的故事了。 无论这个故事里,他们将瑨国挣扎的过程写得再如何激烈铿锵,故事的结局也已人尽皆知。 那一场刺杀非但严重损伤了瑨国的士气,也令得原本想坐收渔翁之利的荣国胆战心惊,荣国的国主亦是个老人,他甚至已将自己的儿子熬死,将大孙子熬得兵变,这等不愿交出手中权势的老人最为怕死。 瑨国的刺杀之后,他连忙命人修书赵国,表示愿意让出当年所有侵占的土地,并愿意一同出兵,帮其吞没瑨国。 赵襄儿接受了那些归还的领土,只是不知为何,偏偏独留一座城没有要,那座城居于那些领土的最中央,名为白城。这座白城里,依旧突兀地插着荣国的旗帜。 而之后赵国与瑨国的战争也越来越顺遂,从最初的胶着到后面的一边倒,甚至有瑨国的名将直接带兵来降。 原本要打许多年的仗,在短短的一年里便清晰地分出了胜负。 所有人都觉得瑨国要完了,但赵襄儿在夺回了所有的领土之后,却没有继续发兵覆灭瑨国,反而允许两国进行一些商业上的合作。 这些年,宁小龄与赵襄儿偶尔会见面,一起在宫中饮酒看花,碎语心事。 今日宁小龄离开临河城后也去见了赵襄儿。 赵襄儿这些日子并未上朝,始终幽居深宫之中。 她未着龙袍,穿着单薄的春衣,衣衫上刺绣精致清雅,合着她愈发傲人的身段,缓行庭院之间时便可压倒满院春华,更有彩蝶绕身轻啄,仿佛她春衣上的刺绣是人间第一的芳香。 细雨潺潺,春暮残红坠地。 雾气濛濛的阴寒天气,宁小龄旁若无人地来到了她的寝宫里。她有着赵襄儿亲赠的玉牌,整个王宫皆可来去自由。 少女在谕剑天宗时如雪中初梅,清冷傲人,但在赵襄儿面前却更像是一个才出闺阁的小姑娘。 宁小龄收了伞,轻轻走入帘幔拂动的幽静宫中。 殿中没有点灯,垂挂帘幔的横梁受了潮气,更显苍老,殿中的布置对称而古板,像是一个年迈的学究,唯有灯外的纱罩摇曳着淡淡的花影。 古老的殿中,赵襄儿于漆黑的案前合衣而坐,案上置着一张焦尾古琴,琴旁燃着一炉香,青烟缭绕。 赵襄儿瓷白柔嫩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掠过,铮铮的琴音清缈地切入雨幕,炉香飘摇,烟雨更凄,白裳束发的宁小龄无声地坐在她的身后,看着赵襄儿妙美凄清的背影,静静地听完了这一曲。 赵襄儿从小便学过琴棋书画,且样样皆是国手级别。 但学成之后,她便很少再去触碰。 这首曲子不长,很快便散入了春雨里,缭绕的余音也被雨声压去。 赵襄儿纤长的手指按着银弦,微垂的螓首旁,墨发纤柔垂落,遮住了她侧颜,她细美的眉目将蒙着的炉香也在琴声之后淡淡散去。 “你要走了么?”赵襄儿没有回头,轻声发问。 宁小龄道:“赵姐姐也是么?” 赵襄儿嗯了一声,道:“本来早就该走了,但我想等到三年之约后。” 宁小龄问:“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么?” 赵襄儿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也知道以后恐怕很难再有相遇之期了,但她还是点头:“会的。” 宁小龄轻轻笑道:“赵姐姐走了之后,赵国该怎么办呢?” 赵襄儿低垂着眉目,一边看着古琴上的木纹,一边道:“如今的赵国哪怕没有我,几十年内也不会有亡国之危了,去年宋侧被我提为了宰辅,以后皇位虚置,由宰相监国便是,大好局面已然定下,若赵国臣子再不能守业,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宁小龄安静地听着,她看着赵襄儿的背影,忍不住问出了一个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赵姐姐,你……有喜欢过师兄吗?” 赵襄儿抚琴的手微顿,她侧了些头,幽淡微笑:“你若想知道,便让他亲自来问我。” 宁小龄看着赵襄儿的侧脸,神色微晃。 这两年多的岁月洗去了她眉眼的稚气,宁小龄望着那清美的侧颜,总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她是诗文中的洛神,将每一缕妙美都演绎到了极致。 宁小龄回过了神,又问:“那若师兄回来,赵姐姐还会履行那封婚书么?” 赵襄儿轻轻摇头:“自然不会,我又不是你师尊……” 少女欲言又止。 宁小龄并不相信,她问道:“为什么呢?” 赵襄儿静默了许久,才幽幽开口:“很小的时候,娘亲便与我说过四个字,那四个字,我始终记得。” “哪四个字?” “完璧归赵。” …… …… 宁小龄回到宗门时已是黄昏日暮,她最后看了一眼峰中的一切。 乐柔撑着伞站在外面。 宁小龄出来之后,乐柔轻轻地拥了拥她,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宁小龄接过册子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空白的。 乐柔认真道:“这册子有两份,一本我拿着一本你拿着,以后我们分开了,就各自把有趣的事情记录下来,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交换了看。” 宁小龄笑了笑,将册子收入了怀中,道:“以后没了我,练剑也不许偷懒啊。” 乐柔有些气恼道:“明明我才是师姐,哪有你老是教训我的呀。” 宁小龄立在她的伞下,两人并行了一段山道。 乐柔问道:“要一起去看看师父吗?” 宁小龄犹豫了一会儿,道:“嗯,但这次不要扰她了,师兄已经走了,我若是再要离开,无论师父如何平静,我知道她的心里定是会伤心的。” 乐柔叹息道:“师父和师妹都是一样的人。” 于是她们在天黑之前去往了南荒,隔着很远看了陆嫁嫁一眼。 她的背影依旧那样清冽,哪怕隔着林雾看花,依旧见之忘俗,不忍离去。 等宁小龄与乐柔走后,陆嫁嫁才转身望去。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烟雨中,她窈窕的影愈发落寞。 …… …… 南荒西边的山道上,一个戴着斗笠打渔的孩童忽然大喊了一声“妖怪啊”之后,便逃也似地遁入水中,游到了对岸,一下钻入渔村之中。 被小渔童称呼为妖怪的,是一个灰白头发几乎裹身的人。 那人个子不高,环绕在灰白头发里的脸带着少年的刚毅和少女的秀气,分辨不出性别。 他走到河边,看着水影中倒映的自己,然后伸出了手。 他的手在摇晃间便化作了一柄剑。 他持着剑,在自己的脖子之外割了一圈。 裹身的长发一下子落下,每一缕都是世间绝有的剑丝。 他将这些剑丝拿起,扔入了河中,算是埋下一段机缘。 他重新看着自己河中的影子。 此刻的他头发整齐得可怕,像是罩着脑袋的一个大大西瓜,看着呆呆的,与他灵秀的眉眼不符,而他的发根处,灰白的头发竟在慢慢变为黑色。 “这副身体,觉得怎么样?”另一个白衣少年从山谷中走出,脸色苍白而疲惫。 白衣少年自然是宁长久。 先前他与剑灵展开了一场神魂上的较量,从清晨打到了日暮,直到所有剑招用尽时,万法归一,他们同时使出了那一剑。 剑灵最终落败了。 那落败的一点差距微乎其微,却还是决定了胜局。 它不遗憾也不难过,因为他已做到了自己的最好,若宁长久没有断界城的机缘,没有修罗神录,没有时间法则……不,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的剑心已不通明。 杀人的剑当然要抱着必杀之意才能最快。 可它知道,扪心自问下,它是不愿意杀宁长久的。 差之毫厘,胜负颠倒…… 原本它败了,宁长久是可以直接将其吞噬炼化的。 它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宁长久神魂归位之后,他没有去吞噬落败的剑灵,而是将手按在了胸口,将那柄白银之剑直接拔出,并将其直接与身体割裂,将对剑的控制权让给了剑灵。 于是剑成了剑灵的身体,他由灵变成了人。 而宁长久不仅失去了这柄白银之剑,修罗体魄也不再完美,而成了只有一半威力的残次品。 “哪怕是我,也替你觉得可惜。”剑灵这样说道。 宁长久道:“师兄告诉我,有付出就总会有回报。” 剑灵道:“我很难回报你。” 宁长久笑道:“以后我见嫁嫁,无人在心中打扰,不也是一种回报么?” 剑灵有些无奈。 他其实也知道,宁长久这样的人,是不会杀自己的。或许也正是他这样的人,才能变得如此强。 他对着宁长久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 剑灵看着他残缺的修罗之体,道:“你没了修罗之体为倚仗,如何打得过你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妻?” 宁长久笑道:“杀鸡焉用宰牛刀?揍那小丫头用修罗之剑太过小题大做了些。” 剑灵冷笑道:“你们男人果然只会背后说坏话,若真见了面,你不知该是何等唯唯诺诺的可耻模样。” “你们男人?”宁长久问道:“难道你不是?” 剑灵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 他还未决定自己的性别。 宁长久道:“那你名字想好了么?” 剑灵认真道:“等我确定了性别再想名字。” 宁长久微嘲道:“你当是在生孩子呢?” 剑灵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宁长久看着他的西瓜头,轻轻地笑了笑。 “你要走了么?”宁长久问道。 “嗯,书阁中陪了那老头子看了这么多年书,很闷,我早就想自己去看看书外世界了。”剑灵说道:“你去见你的女人,我去看我的江湖,就此别过。” 宁长久抱拳道:“少侠就此别过。” 剑灵临走之前还是道:“对了,别听那头红头鸡胡扯,赵襄儿可比不上陆峰主,哪怕你都要娶,也让陆嫁嫁先过门。” 幸亏血羽君不在这里,否则定是一场激烈的口水战争了。 又一场离别。 剑灵消失在了茫茫山水之间。 宁长久脸上的笑容终于被疲惫与痛苦取代,他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咳出了许多的血。 修罗神录强行分离,对于他的反噬比他想象中更大。 但都是选择而已。 天色渐暗。 宁长久简单地调养了伤势之后便御剑升空,向着谕剑天宗的方向掠去。 环绕南荒的红河已在眼前。 雨后的夜空里,幽静的星河自头顶淌过,苍莽群山自剑下掠过。 这些都是陌生的风景。 一路上,唯有蜿蜒红河与他同行。 他的剑越飞越快,越过了崇山大河,踏着星辉而去。 明滑如镜的残月自下弦至天心,又划着寂寞的弧度,渐渐向远处沉去。 许久之后天边亮起了光。 然后晨光又渐渐转为了暮色。 山水迢迢。 南荒太过辽远。 哪怕他以紫庭境的修为,依旧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日夜才终于达到了南州以南。 山水渐渐熟悉,如故人相逢。 他没有去往四峰。 当他触摸到当年那小飞空阵时他便知道,陆嫁嫁一定会在深渊边一直等待着自己。 他循着那条旧时的路,缓缓地穿过山林,渡过红河,来到了南荒之中。 南荒中有一条新修的路。 那条路遵循的,是当年九婴碾过山野留下的痕迹。 宁长久缓缓踏上了石子路。 黎明悄然到来,山岚群芳渐醒。 深渊巨大地在面前展开。 可他没有去看深渊。 木屋旁,那个久违的身影隔着树影婆娑摇晃,夺去了他所有的目光。 是时,山峦后有晨光亮起,它们一束束地翻山越岭,透入雨气湿润的林中,被每一颗露珠折射,将晨色分割成万道光线。 它们有的交错在这条不算长的路上,似丝织的光幕;有的落在那柔秒起伏的雪影上,似天地为其描绘的妆容。 宁长久伸出了手,轻轻地触上了眼前的光流。 许是初晨露重,他的眼睛渐渐湿润。 这曾是他只在梦中奢见过的场景。 今日,他终于不用醒了。 …… …… (我好喜欢这章) (感谢舵主洛阳观落阳打赏的大侠!谢谢舵主支持与鼓励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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